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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发展篇-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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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孤城
林栖走出帐篷时,天已经全黑了。
营地里到处点着篝火,照得四处明晃晃的。他跟着一个带路的哨兵,穿过一顶顶帐篷,朝营地边缘走去。一路上,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贪婪,还有的像那个老妇人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栖没有看他们。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带路的哨兵停下了。
“就送到这儿。”他指着前面黑黢黢的野地,“往那边走,五里外就是幽州城。你自己过去。”
林栖点点头,迈步往前走。
“喂。”哨兵忽然喊住他。
林栖回头。
那哨兵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小心点。城外那些暗哨,可不认人。”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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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地,若在白天,半个时辰就走到了。
可现在是夜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
林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摔了多少跤。膝盖磕破了,手掌划破了,可他不敢停,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伤口被冻得发木,反倒不那么疼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道走到后来,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舌尖硬撑着,舌尖尝到血腥味,才勉强保持清醒。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什么人!”
林栖停下脚步。
黑暗中,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刀枪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林栖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举起双手,声音沙哑地说:
“我是蓟县来的。我要见秦刺史。”
那几道黑影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举着火把走近,把火把凑到林栖脸上,照了照。
火光映出那张苍白的小脸,满是泥污,还有几道干涸的血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寒夜里的星。
那人看了很久,忽然失声道:“这眼睛——像,太像了……”
旁边的人问:“像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喊道:“快去禀报!就说——就说靖安侯府来人了!”
林栖微微一怔。
他还没报出身份,这人怎么知道?
那人转回头,看着林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小公子,您是不是——侯爷的外孙?”
林栖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人怔了怔。
然后他忽然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刻在骨头里。
“末将周虎,原是靖安侯麾下斥候营副营正!景和七年随侯爷出塞,中箭落马,伤愈后留在幽州城安家。侯爷遇刺那年,末将想回蓟县奔丧,可身上有伤,走不动……”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
身后那几道黑影,也齐齐跪下。
林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跪在黑暗里的人,看着他们眼中那团燃烧了十年的火。
他想起陆歌说过的话——
“侯爷的旧部,散的散,死的死,可还有很多人活着。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可只要知道您来了,只要您需要,他们爬也会爬回来。”
“周将军,”林栖走上前,伸手扶他,“请起。”
周虎抬起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眼眶红红的。
“小公子,您怎么一个人来了?讨生军那边——”
“我先生在他们那等我。”林栖说,“我必须来。秦刺史那边,有急事。”
周虎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
“末将送您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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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外到城门,不过三里地,却走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每走一段,就有暗哨冒出来盘问。周虎一路低声喊着“自己人,靖安侯府的小公子”,那些暗哨先是一愣,然后齐齐跪下,等林栖走过,才起身继续潜伏。
林栖数了数,三里地,跪了二十三人。
都是当年跟着外祖父打过仗的老兵。
他们在幽州城安了家,娶了妻,生了子,可当幽州城被围、刺史秦怀远登高振臂时,他们又翻出压箱底的旧甲,提上锈迹斑斑的刀,站上了城墙。
因为这里是北疆。
因为他们曾是靖安侯的兵。
因为他们的骨头里,还刻着那四个字——守土有责。
走到城门下时,林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些人都还在。
跪过,站起来,又隐入黑暗里,继续守着这座城。
就像十年前,守着北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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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开了一条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周虎把林栖送进去,自己却没有进。
“小公子,”他说,“末将得回城外守着。讨生军那帮人,夜里不安分,说不定会摸过来。”
林栖看着他,忽然问:“周将军,您守了多少年了?”
周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小公子这话问的……末将从十七岁当兵,到现在四十有三,二十六年了。跟着侯爷打了十年,侯爷走后,又在幽州守了十年。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栖看着他,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缺了一块的左耳——那是当年在战场上被胡人的刀削掉的。
“周将军,”林栖轻声说,“辛苦您了。”
周虎愣了愣。
然后他忽然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
“小公子快进去吧。”他声音有些闷,“秦刺史在城楼上等您。”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黑暗里。
林栖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城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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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内城,城楼。
秦怀远站在雉堞前,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营,已经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
“是那个孩子来了?”
“是。”亲兵低声应道,“周虎送进来的,已经往这边来了。”
秦怀远没有说话。
他想起多月前,蓟县那间破旧的侯府里,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场景。
那时他刚从幽州城赶过去,想看看这位靖安侯的外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被世家架空、被太监们摆布的傀儡皇子——毕竟这年头,皇室的牌子早就不好使了。
可他没有。
他见到的是一个坐在主位上、安静听他说话的九岁孩子。是关心他吃食的孩子。那孩子脸色苍白,裹着厚厚的狐裘,说话的声音很轻,偶尔还会轻轻咳嗽两声。可那双眼睛,清澈得能看见底,却偏偏让秦怀远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面对一个同辈人。
那天的谈话不长。林栖问了他幽州城的状况,问了他世家的掣肘,问了他守城的难处。他一一答了,没有隐瞒——因为他知道,瞒也瞒不住。
临别时,那孩子忽然说:
“秦刺史,您是一个好官。”
秦怀远愣住了。
好官。
这两个字,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他摸爬打滚这些年,终于在六年前爬上刺史这世置,可是......
在这幽州,世家的眼线遍地都是,他的人政令出不了府衙。他想修水利,世家说占用良田;他想减赋税,世家说朝廷有定例;他想开仓放粮,世家说粮库空虚。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流民越来越多,看着讨生军一天天壮大。
可这孩子说,他是好官。
“秦刺史,”那孩子又说,“好官难当。可您还是在当。这就够了。”
“蓟县这边,有什么需要您开口的,只要能做到,我一定尽力。”
秦怀远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告辞了。
可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句话。
“好官难当。可您还是在当。”
他想,这孩子,是真的懂。
不是那种书本上背下来的“懂”,是那种自己也吃过苦、受过罪、在夹缝里求过生的人,才有的懂。
脚步声近了,停在身后。
秦怀远转过身。
火光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满身是泥,脸上全是污痕,还有几道干涸的血迹。衣服破了好几处,膝盖上的裤子磨得稀烂,露出里面磕破的皮肉,草草包扎过的绷带上渗着血。
可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
就像那天在侯府里一样。
“秦刺史。”那孩子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出奇。
秦怀远看着他,看着那张泥污下依旧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忽然大步走上前,蹲下身,一把扶住那孩子的肩膀。
“殿下!”他的声音发着颤,“您怎么——您怎么亲自来了?”
林栖被他扶着,没有挣扎。
“先生们在讨生军营里。”他说,“我必须来。”
秦怀远愣住了。
“郭先生——他——”
“他用自己换我进城。”林栖说,“我来,是为了告诉您一件事。”
秦怀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殿下请说。”
“援军会来。”林栖一字一字说,“一个月内,御林军三千人,从京城出发,由赵云赵将军率领,必到幽州。”
秦怀远的心猛地一跳。
御林军?赵云?
他当然知道赵云是谁——原御前侍卫副统领,皇帝登基后升任统领,手握宫禁兵权。他怎么会来幽州?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林栖接着说:
“陛下刚登基,处境艰难,世家逼着他立后、放权。他能调动的,只有这三千御林军。可他愿意调。”
“为什么?”秦怀远脱口而出。
林栖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幽州若失,北疆门户洞开,胡人南下,中原危矣。这个道理,陛下懂。”
秦怀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朝廷那帮人,有几个真的在乎这个道理?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官位,是自家的田产,是能不能再多捞一笔。
可新登基的十五岁皇帝,居然懂?
居然愿意把仅有的三千御林军,派到幽州来?
“殿下,”秦怀远的声音有些涩,“这话……当真?”
林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御玺,不是朝廷正式的公文用印,而是皇帝私人的小玺。
秦怀远接过信,就着火把的光,飞快地扫了一遍。
信很短,字迹还有些稚嫩,显然是皇帝亲笔——
“秦卿:幽州乃北疆门户,卿守城一月,朕感念于心。今遣御林军三千,由赵云统领,即日北上。望卿再撑一月,待援军至。事成之后,卿之功,朕必厚赏。林枞亲笔。”
秦怀远看完,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厚赏,是因为那四个字——“再撑一月”。
皇帝知道他们有多难。
皇帝知道他们在撑。
皇帝说:再撑一月,朕的人就到了。
他把信折好,郑重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看着林栖,忽然单膝跪下。
“殿下!”他的声音发着抖,却斩钉截铁,“秦怀远这条命,是幽州的,也是殿下的。殿下今日冒死送信,此恩此情,末将没齿难忘!”
林栖伸手扶他。
“秦刺史,”他说,“我不是来要你报恩的。我是来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秦怀远抬起头,看着这个孩子。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那孩子说:“蓟县那边,有人在想办法。草原上,有人在动手。京城里,有人在等消息。你不是一个人。”
“所以,请你撑住。”
“撑到援军来。”
秦怀远看着他,看着这张泥污斑斑的小脸,看着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靖安侯最后一次出征前,也是这样看着他,说:
“怀远,你是文官,可有些事,文官也得做。我若回不来,替我看好北疆。”
他守了,十多年来,一直在。
守着一座孤城,守着一份承诺,守着一个没人记得的边疆。
他以为,这世上再也没人会记得他了。
可今天,这个孩子来了。
冒着被讨生军抓住、被杀死的危险,来了。
“殿下,”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把那声哽咽压下去,“下官明白了。”
他转身,走到雉堞前,指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营。
“讨生军围了十二天,攻了七次。最近的一次,昨天夜里,他们架了云梯,摸上了西城墙。”
林栖的心一紧。
秦怀远继续说:“守西城墙的,是周虎带着的那帮老兵。他们拼死把云梯推下去,把爬上来的砍下去,守到天亮,退了敌。”
“那一夜,死了七十三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林栖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有的平静。
“秦刺史,”林栖轻声问,“您怕吗?”
秦怀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消瘦的脸上绽开,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倔强。
“怕。”他说,“怎么不怕?下官是文官,没上过战场。第一次站上城墙的时候,腿都在抖。”
“可后来不抖了。”
“为什么?”
秦怀远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看见的是城里的百姓。他们抬头看着城墙,看着站在城墙上的人,眼神里就一句话——”
“我们能活下去吗?”
“下官不能让那句话,变成‘不能’。”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秦怀远身边,望着城外那片黑暗。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林栖忽然开口:
“秦刺史,您穿这身甲,很好看。”
秦怀远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皮甲,边角都磨毛了,胸口还有一道箭擦过的痕迹。他穿着它站了十二天,睡觉都不脱,甲片硌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可这孩子说,好看。
“殿下说笑了。”他摇头,“下官穿这身,是因为没别的可穿了。官服太薄,挡不住风。”
林栖看着他,忽然说:
“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您想和守城的人一样。”
秦怀远怔住了。
“您是文官,可您不想躲在后面,让当兵的替您去死。”林栖说,“您穿上这身甲,站上城墙,是想告诉他们——您和他们一起守。”
“是这样吗?”
秦怀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殿下,”他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您……”
林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掠过城楼的一缕夜风。
“秦刺史,”他说,“时辰不早了,我得走了。”
秦怀远一愣:“走?殿下还要回去?”
“我先生在讨生军营里。”林栖说,“他还在等我。”
秦怀远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殿下刚才说的的,郭嘉用自己换林栖进城。
那是怎样的情分,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送进敌营,换另一个人进城?
“殿下,”他沉声道,“末将派人送您。”
林栖摇了摇头。
“不用。人多了反而显眼。”他说,“周将军他们还在城外,我出去就能找到他们。”
秦怀远沉默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殿下保重。”
“秦刺史也保重。”
林栖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秦怀远。
“秦刺史,”他说,“那句话,我带到了。”
“也请刺史记住——”
“蓟县那边,也有人等着您。”
说完,他走下城楼,消失在黑暗里。
秦怀远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很大,吹得他的甲片轻轻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忘了问殿下,膝盖上的伤,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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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从幽州城出来时,周虎还在城外等着。
见他出来,周虎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小公子,见着秦刺史了?”
林栖点点头。
周虎松了口气,又看看他身上,皱眉道:“小公子的伤——”
“不碍事。”林栖打断他,“周将军,我得回去了,回去讨生军那接我先生。”
周虎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
“末将送您。送到能看见讨生军大营的地方。”
这一次,林栖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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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依然难走。
可有了周虎带路,快了很多。他在这一带守了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两人绕过讨生军的暗哨,穿过一片枯树林,最后在一处土坡上停下。
周虎指着前面:“小公子,再往前三里,就是讨生军大营了。末将不能再送,再送就会被发现了。”
林栖点点头。
“周将军,”他说,“回去吧。城墙上,还有人在等您。”
周虎看着他,忽然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末将有一句话,想请您带回去。”
林栖看着他。
周虎抬起头,一字一字说:
“告诉草原上的兄弟们——周虎还在。等打完了这一仗,末将去找他们喝酒。”
林栖愣了一下。
草原上的兄弟们?
他想起陆歌,想起那二千三百多个在草原上等了十年的人。
“周将军,”他轻声说,“这句话,我带到了。”
周虎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像寒冬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
“小公子快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林栖点点头,转身往讨生军大营的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虎还站在那个土坡上,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可他只是站着,望着这个方向。
林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就算你从未见过,也会为你拼命。”
因为你的身上,流着他们愿意用命去护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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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
因为没有方向,也因为天快亮了。
林栖只能凭着记忆,朝着讨生军大营的方向走。可夜里根本看不清路,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只觉得两腿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停下脚步,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骑从黑暗中冲出来,马上的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几步就冲到他面前。
是郭嘉。
郭嘉一身狼狈,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一道不知怎么划破的血痕。可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扶住林栖,上下打量着,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您没事吧?受伤了没有?膝盖怎么了?还能走吗?”
林栖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先生,”他说,“你没事?”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后怕,还有一丝林栖看不懂的……心疼。
“没事。”他说,“张屠那人,虽然狠,但说话算话。臣好吃好喝待了一夜,就差没跟他称兄道弟了。”
林栖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前忽然一黑。
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郭嘉一把接住他,抱在怀里,只觉得那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
“殿下!殿下!”他急声唤着,声音里满是惊慌。
林栖勉强睁开眼,看见郭嘉那张苍白的脸,看见他眼里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想说,先生别怕,我没事。
可他太累了。
累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轻轻扯了扯郭嘉的袖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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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冷宫那张破床,也不是蓟县侯府那张床。这床很硬,被子很薄,屋里有一股子陌生的味道。
他动了动,浑身酸疼,膝盖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殿下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栖转头,看见郭嘉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郭嘉的脸色很不好,眼底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可他看见林栖醒来,嘴角还是弯起一个弧度。
“殿下睡了一天一夜。”他说,“可把臣吓坏了。”
一天一夜?
林栖愣了愣,挣扎着想坐起来。郭嘉连忙按住他。
“别动。大夫说了,您是累着了,加上失血,得好好躺着养几天。膝盖上的伤也不轻,那医官说,再深一点就伤着骨头了。”
林栖躺回去,眨了眨眼。
“先生,咱们在哪儿?”
“在平安栈。”郭嘉说,“孙大勇的栈里。从幽州城回来,臣实在不敢带着您赶路,就在这儿歇下了。文若那边,臣已经派人去送了信,让他别担心。”
林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忽然问,“张屠那边……你后来怎么出来的?”
郭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臣跟他说,殿下送信回来了,秦怀远答应谈。只要他放臣走,过几天就有人来跟他谈条件。”
“他信了?”
“信了。”郭嘉说,“由不得他不信。因为昨天夜里,陆将军那边的人动手了。”
林栖的眼睛亮了一下。
“消息今早传过来的。”郭嘉说,“讨生军的运粮队,连着被劫了三拨,死了二百多人,粮草全烧了。张屠那边现在急得跳脚,今早就派了好几拨人去探消息。”
林栖听着,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先生,”他说,“咱们能赢吗?”
郭嘉看着他,看着这个躺在破床上、浑身是伤、却还在问“能赢吗”的孩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不是佩服,也不是担忧。
是一种……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草,明明那么弱,风一吹就能断,可它偏偏钻出来了,还在那儿晃晃悠悠地长着。
“能。”他说,“殿下,咱们能赢。”
林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掠过的一缕风。
可郭嘉看见了。
他看着那笑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石縫裡的小草拼命把自己伸展出去吸收陽光。”
这个孩子,就是那小草。
------
四日后,林栖回到了蓟县。
荀彧带着满城的人在城门口迎接。他看见林栖时,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殿下!”
林栖下了马,走到他面前。
“先生,”他说,“我回来了。”
荀彧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看着他走路还有些跛的腿,看着他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回来……就好。”
林栖点点头,往城里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荀彧。
“先生,”他说,“秦刺史让我带一句话回来。”
荀彧一怔。
林栖一字一字说:
“秦怀远在,幽州城就在。”
荀彧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能看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好。”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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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蓟县下了一场大雪。
林栖躺在侯府的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他想起了那个蹲在路边啃干草的孩子,想起了那个说“还是个孩子呢”的老妇人,想起了张屠帐篷里那堆跳动的篝火,想起了秦怀远穿着皮甲站在城楼上的样子。
他还想起了周虎。
那个在城外守了一夜、最后站在土坡上目送他的老兵。
他说:等打完了这一仗,末将去找他们喝酒。
他们是谁?
是草原上那些等了十年的人。
是那些散落四方、却从未忘记自己是谁的人。
是那些用命守着北疆、守着这座孤城的人。
林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栖儿,这世上有很多苦命人。可苦命人,也有苦命人的活法。”
“他们守着的,是一座城,一片疆土,一个念想。”
“那个念想就是——让后人,活得比他们好。”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正红。
九岁的孩子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某处。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是笑。
也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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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蓟县收到消息:幽州城外的讨生军,退了三十里。
不是因为攻城失败,是因为后方乱了。
陆歌的人在草原上连劫七次运粮队,烧掉的粮草足够讨生军吃十天。张屠派人去剿,派出去的人有去无回。再派,还是如此。
草原上那二千多人,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打完就跑,跑了再打。讨生军的斥候追出去,追着追着就进了埋伏圈,一百多人死得不明不白。
张屠急得跳脚,却毫无办法。
他终于明白,那个姓郭的穷酸书生说的“过几天就有人来谈条件”,根本不是谈条件,是在拖时间。
可他知道得太晚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幽州城里的秦怀远已经开始派人出城,联络周边的村镇,组织乡勇,准备反攻。
讨生军号称十万,可真正能打的,不过三五千。那三五千人围了十几天城,又累又饿,士气低得吓人。而那些被裹挟的流民,见形势不对,已经开始偷偷逃跑。
一天夜里,跑了三千。
又一天夜里,跑了五千。
张屠杀了几个人,把头挂在营门口示众。可没用的,该跑的还是跑。
因为那些人跟着他,是为了活命。
现在跟着他会死,那还跟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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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七天,幽州城外的讨生军,只剩不到五万人。
那五万人里,能打的,不到两千。
秦怀远站在城楼上,望着三十里外那片缩水了大半的敌营,忽然仰天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回头,望向南方。
望向蓟县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九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那个孩子告诉他:撑住。
他真的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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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蓟县城里张灯结彩——说是张灯结彩,其实就是各家各户在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好歹有点过年的样子。
侯府里,穆嬷嬷带着厨房的妇人忙活了一整天,蒸了一笼又一笼的白面馒头,炖了一大锅羊肉,还包了几百个饺子。荀谌从商会匀出几坛好酒,荀彧亲自写了春联,郭嘉破天荒地没有偷懒,帮着陈戟他们把府门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林栖坐在正堂里,膝盖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路还有些跛。他捧着药茶,看着满屋子的人忙进忙出,嘴角一直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殿下,”蔡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林栖想了想,说:“想秦刺史。”
蔡琰笑了笑:“殿下惦记着他?”
林栖点点头。
“他会没事的。”蔡琰轻声说,“幽州城还在,他就在。”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北方。
那里,有一座孤城。
那里,有一个穿着皮甲的文官,守了十三天,还在守。
那里,有二十三个跪在黑暗里的老兵,守了十年,还在守。
那里,有无数的人,用命守着一个念想。
那个念想就是——让后人,活得比他们好。
林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茶。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蔡姐姐,”他忽然问,“你说,我能做到吗?”
蔡琰愣了一下:“做到什么?”
林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没什么。”他说,“就是随便问问。”
蔡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
那动作,温柔得像春风。
------
那天夜里,林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城楼上,望着远方。远方是一片茫茫的雪原,雪原上,有无数的身影正在走来。
有秦怀远,有周虎,有那些跪在黑暗里的老兵。
有陆歌,有那些草原上等了十年的人。
有郭嘉,有荀彧,有荀谌,有高顺,有赵云。
还有很多人,有男有女,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他们都在朝他走来。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殿下。”
他低头,看见城楼下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污痕,膝盖上还在流血。
可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
仰着头,看着他。
林栖忽然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是那个从冷宫里走出来的自己。
是那个跪了一天一夜、还在雨中喂鸟的自己。
是那个被下了情药、差点死去、却咬着牙撑过来的自己。
是那个走进讨生军大营、走进幽州城、走进黑暗里的自己。
那个孩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掠过的一缕风。
然后那个孩子说:
“你做到了。”
林栖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那里,望着那片阳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和梦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