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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发展篇-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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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风雪破阵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蓟县城里的百姓天不亮就起来了,拿着扫帚掸子,里里外外打扫屋子。这是老规矩了——扫去一年的晦气,干干净净迎新年。
侯府里也不例外。
穆嬷嬷带着几个妇人,把正堂偏厅全都扫了一遍,连廊柱上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荀谌亲自盯着人把库房里的陈年旧账搬出来晒,说是“去去霉气”。荀彧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给府里的下人写春联,写一张发一张,人人有份。
林栖坐在廊下,裹着厚厚的狐裘,看着满院子的人忙活。
膝盖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路还有点跛。蔡琰每日给他换药,华佗隔三差五来把脉,都说再养几日就好利索了。
“殿下,”郭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也靠在廊柱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您猜,今天会来什么客人?”
林栖转头看他。
郭嘉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却亮得很,像是藏着什么好事。
“先生的意思是……”
“臣没什么意思。”郭嘉摆摆手,“就是随便问问。”
林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先生有事瞒着我。”
郭嘉挑眉:“殿下何出此言?”
“先生每次有事瞒着我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林栖说,“笑得比平时更……”
他想了想,找出一个词:“更欠揍。”
郭嘉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殿下这词儿,跟谁学的?”
“穆嬷嬷。”林栖老实回答,“她说先生有时候笑得让人想打一顿。”
郭嘉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廊下干活的人都回头看。
笑完了,他擦了擦眼角,低头看着林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宠溺。
“殿下,”他说,“臣确实有事瞒着您。可这事儿,是好事。”
“什么好事?”
郭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城门的方向。
“快了。”他说,“应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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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林栖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了。
城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飞驰而入,马上的人老远就喊:
“来了!来了!京城的人来了!”
林栖猛地站起身。
郭嘉已经大步往外走去,边走边说:“殿下,咱们去接人。”
林栖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急,膝盖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这些。
京城的人。
赵云。
三千御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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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一队人马正在缓缓靠近。
为首一人,白马银甲,身姿挺拔如山。远远看见城门洞开,一行人迎出来,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大步走来。
林栖看清那张脸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是赵云。
是那个在狩猎场上,没能护住他的赵云。
是那个奉旨教授他骑射、发现他坚韧心性后真心效忠的赵云。
是那个被他一句“子龙哥哥”叫得眼眶微红的赵云。
赵云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末将赵云,参见殿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如山如岳。
林栖伸手扶他。
“赵将军,”他说,“起来。”
赵云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看着他比出京城时长高了一点的个子,看着他眼底那抹沉静的光。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末将来迟了。”
林栖摇了摇头。
“不迟。”他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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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御林军,不可能全部进城。
蓟县城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大部分留在城外扎营,由副将统领。赵云只带了五十亲兵进城,安顿好后,立刻去了侯府议事厅。
议事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郭嘉、荀彧、荀谌、高顺、陈戟,还有连夜从平安栈赶回来的孙大勇。
林栖坐在主位上,赵云坐在他右下首,郭嘉在左。
“赵将军,”郭嘉先开口,“一路可顺利?”
赵云点头:“顺利。陛下发了密旨,沿途关卡不敢阻拦。只是天冷路滑,走得慢了些,比预计晚了三天。”
“三天不算晚。”郭嘉说,“正好赶上。”
赵云看着他:“郭先生的意思是……”
郭嘉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林栖。
“殿下,讨生军那边,最新消息到了。”
林栖点头:“先生请说。”
郭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讨生军退了三十里后,并没有走远。他们在黑石驿一带重新集结,如今还有四万余人。张屠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暂时稳住了军心。可他粮草不足,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只有两条路——”郭嘉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要么拼死一搏,趁咱们还没站稳脚跟,来打蓟县。要么撤兵,往北边去,抢胡人的地盘。”
“他会选哪条?”赵云问。
郭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他会选第一条。”
“为什么?”
“因为他是伙头军出身。”郭嘉说,“伙头军最清楚,冬天往北走,是什么下场。”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北边是草原,是荒原,是风雪。冬天往北走,没有粮,没有城,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荀彧缓缓开口,“他一定会来打蓟县。”
“对。”郭嘉点头,“而且,会很快。”
他看向赵云:“赵将军来得正好。再晚三天,咱们就得自己扛了。”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林栖。
林栖也正看着他。
“赵将军,”林栖说,“你的兵,能打吗?”
赵云站起身,抱拳道:“御林军三千,日夜操练,从无懈怠。殿下说打,他们就能打。”
林栖点点头,又看向高顺。
“高将军,陷阵营呢?”
高顺站起身,声音冷硬如铁:“陷阵营一百人,随时可战。”
“陆将军那边呢?”林栖看向郭嘉。
郭嘉笑了笑:“陆将军的人,昨天又劫了一拨运粮队。他们现在就在黑石驿以北三十里处,等着殿下的命令。”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个代表黑石驿的小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诸位先生,诸位将军,”他说,“这一仗,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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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
“殿下,您知道,讨生军最怕什么吗?”
林栖想了想:“饿?”
“不是。”郭嘉摇头,“饿是怕,但不是最怕。最怕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
“不知道谁会死。”
议事厅里静了下来。
郭嘉继续说:“四万人,听着很多,可真正能打的,不到两千。剩下的三万八,都是被裹挟的流民。他们跟着张屠,是因为跟着他有饭吃。可要是这顿饭要用命换,他们会怎么想?”
“会跑。”荀谌接口。
“对。会跑。”郭嘉点头,“可要跑,也得有机会跑。要是四面都被堵死了,他们跑不了,就只能拼命。”
“所以,”他指向地图,“咱们要做的,不是堵死他们,是给他们留一条路。”
“一条看着能活命的路。”
“等他们往那条路上跑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落在一个隘口的位置。
“咱们的人,在这儿等着他们。”
议事厅里的人眼睛都亮了。
“可那些能打的两千人呢?”赵云问。
郭嘉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赵将军,您带来的三千御林军,是干什么用的?”
赵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郭先生的意思是——御林军正面迎敌,陷阵营和陆将军的人包抄侧翼,把那两千人围住,吃掉?”
“对。”郭嘉说,“那两千人,是张屠的根基。没了他们,张屠就是个光杆司令。那些流民不会听他的,他要么死,要么跑。跑也跑不远——北边是草原,陆将军的人在那儿等着他。”
“可要是他不跑,拼死一搏呢?”荀彧问。
郭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文若,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张屠是伙头军出身。”
荀彧愣了愣,然后忽然明白了。
伙头军出身的人,最会算账。
算的是——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打蓟县,能抢到粮,能活命。可要是发现打不下来,还会死很多人,他会怎么选?
他会跑。
跑得比谁都快。
因为他是算账的人,不是拼命的人。
“所以,”荀彧慢慢说,“这一仗的关键,不是打死那两千人,是让张屠觉得,打不赢。”
“对。”郭嘉点头,“让他在打之前,就知道打不赢。”
“怎么让他知道?”
郭嘉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林栖。
林栖迎着那目光,心里忽然明白了。
“我去。”他说。
满屋子的人同时愣住了。
“殿下!”赵云第一个开口,“不行!”
高顺也站了起来:“殿下千金之躯,不可冒险!”
荀彧、荀谌也纷纷开口劝阻。
只有郭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栖,目光复杂。
等众人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开口:
“殿下,您知道,这一去,有多危险吗?”
林栖点头。
“知道。”
“那您还去?”
林栖看着他,目光清澈。
“先生,”他说,“您说过,要让张屠觉得,打不赢。”
“怎么才能让他觉得打不赢?”
“不是派个人去告诉他,是我们有多少兵,有多能打。是让他看见——”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
“让他看见,我们不怕他。”
议事厅里静了很久。
赵云想说什么,被郭嘉抬手止住了。
郭嘉看着林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林栖看不懂的……心疼。
“好。”他说,“那臣陪殿下去。”
“奉孝!”荀彧急了。
郭嘉回头看他,目光平静。
“文若,”他说,“你听我说。”
“殿下说得对。这一仗,要让张屠不打,就得让他看见,我们不怕他。”
“怎么让他看见?”
“让殿下亲自去。”
荀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郭嘉说的是对的。
可这代价,太大了。
万一出事——
“不会有万一。”郭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臣会护好殿下。”
他看向赵云:“赵将军,您的兵,借我五十。”
赵云沉默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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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林栖就出发了。
还是那身破旧的棉袄,还是那顶破毡帽,还是那张抹了灰的脸。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五十骑——赵云亲自挑的御林军精锐,个个弓马娴熟,以一当十。
郭嘉骑马走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书生打扮。
“殿下,”他说,“怕吗?”
林栖想了想,老实回答:“怕。”
“那还去?”
林栖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片渐渐接近的讨生军大营。
怕。
当然怕。
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因为他是林栖。
因为那些信他的人,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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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屠的帐篷还是那个帐篷,门口的守卫还是那几个守卫。
当守卫进去禀报说,上次那个姓郭的书生又来了,还带着一个孩子时,张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来了?他还敢来?”
他抓起刀,大步走出帐篷。
营地外,五十骑一字排开,盔甲鲜明,战马雄壮。为首两人,一个青衫书生,一个灰衣孩子,正不紧不慢地下了马,朝他走来。
张屠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得那个孩子。
是上次那个说“我是他弟弟”的孩子。
“郭嘉!”他厉声道,“你还敢来?”
郭嘉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笑得云淡风轻。
“张头领,别来无恙?”
张屠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上次骗老子!”
郭嘉摇头:“张头领这话,在下可不敢当。在下上次说的是——过几天就有人来跟头领谈条件。这不,人来了。”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林栖。
张屠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还是那么瘦小,脸上抹着灰,看着和上次没什么两样。可这一次,他站得笔直,眼睛直视着张屠,没有半点躲闪。
张屠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和上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谈什么?”他咬着牙问。
林栖看着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很稳。
“张头领,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仗,你打不赢。”
张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打不赢?老子有四万人!”
“四万人里,能打的有多少?”林栖问。
张屠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栖继续说:“两千?三千?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屠的脸色变了。
“你——”
“张头领,”林栖打断他,“我是来劝你的。”
“劝我什么?”
“劝你,别打。”
张屠盯着他,目光凶狠得能杀人。
“小崽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栖没有退缩。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满脸横肉的壮汉。
“我知道。”他说,“我在说,你能活。”
张屠愣住了。
林栖继续说:“你打不赢。不是因为我的兵比你多,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
“因为你的人,不想打。”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张屠最痛的地方。
他的人不想打。
这几天,逃了多少?三千,五千,八千。杀了人,砍了头,挂在营门口示众,还是挡不住跑。
因为他们跟着他,是为了活命。
现在跟着他会死,那还跟着干什么?
“放你娘的屁!”张屠暴怒,一把抓起刀,“老子砍了你!”
刀刚举起,就停住了。
因为五十把刀,同时出鞘。
那五十骑御林军精锐,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刀锋对准张屠,寒光闪闪。
张屠的刀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郭嘉站在林栖身侧,慢悠悠地说:
“张头领,刀放下。咱们是来谈的,不是来打的。”
张屠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咬得咯咯响。
可他终究,把刀放下了。
因为那五十把刀,离他太近了。
林栖看着他,目光平静。
“张头领,”他说,“我给你指一条路。”
张屠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人,不想打。你的粮,快吃完了。你的后方,天天被劫。你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可你要是现在走——”
林栖顿了顿。
“往哪儿走?”张屠问,声音沙哑。
林栖抬起手,指向北方。
“那边。”
张屠愣住了。
北方?
那是草原,是荒原,是风雪。冬天往北走,不是找死吗?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林栖说:
“往北走,会死很多人。可至少,有人能活。”
“往南打,你们都得死。”
张屠沉默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帐篷的毡布猎猎作响。
林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张屠忽然开口:
“你是谁?”
林栖看着他,没有隐瞒。
“我叫林栖。靖安侯的外孙。”
张屠的眼睛瞪大了。
靖安侯。
那个守了北疆二十年、让胡人闻风丧胆的靖安侯。
他的外孙?
“你——”张屠的声音有些抖,“你是来替他报仇的?”
林栖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报仇的。”他说,“我是来让你们活的。”
张屠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瘦小的、满脸抹灰的孩子。
看着他眼底那抹沉静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还在边军当伙头军,有一天,靖安侯来营里巡视。他站在伙房里,远远地看了一眼。侯爷穿着普通士兵的皮甲,和士兵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笑起来像个寻常的长辈。
他那时想,要是天下都是这样的人,该多好。
后来侯爷死了。
再后来,天下就乱了。
“张头领,”那孩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透着一股认命的劲儿。
“小公子,”他说,“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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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屠降了。
不是投降,是退兵。
往北退。
退到草原上去。
林栖没有杀他,也没有收编他。只是给了他一条路——往北走,去草原。那里有草场,有猎物,有活路。前提是——不许再抢百姓,不许再杀人,老老实实地,像人一样活着。
张屠答应了。
走之前,他问林栖:
“小公子,你就不怕我反悔?”
林栖看着他,目光平静。
“张头领,”他说,“你反悔一次,我就杀你一次。”
“你有多少人可以杀?”
林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身后那五十骑。
“他们,只是先来的。”
“后面还有三千,还有两千,还有无数人。”
“张头领,你算账比我清楚。这笔账,你算算。”
张屠沉默了。
他算过了。
算了一夜。
算出来的结果是——这笔账,没法算。
因为那孩子说的,都是真的。
打不赢。
只能走。
他叹了口气,拱了拱手。
“小公子,后会有期。”
林栖点点头。
“保重。”
张屠转身,大步离去。
那五十骑看着他走远,没有动。
郭嘉站在林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他说,“您放他走,是对的。”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里,有一个人,带着几万人,往草原深处走去。
那些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当过兵的,有种过地的,有被裹挟的流民,有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们往北走,会死很多人。
可至少,有人能活。
能活一个,是一个。
腊月二十七,张屠的人撤干净了。
幽州城外,一片狼藉。帐篷、辎重、尸体,到处都是。秦怀远派人出城打扫,把能用的东西收起来,把尸体埋了,把那些逃散的流民一个个找回来,问他们是愿意留下,还是愿意回乡。
愿意留下的,编入民夫营,帮着修城墙、挖壕沟、运粮草。愿意回乡的,发三天干粮,让他们自己走。
三天里,收了两千多人。
秦怀远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忽然想起林栖说过的话——
“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蓟县的方向,轻轻笑了。
“殿下,”他喃喃道,“您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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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蓟县侯府。
林栖坐在正堂里,听着郭嘉、荀彧他们汇报战果。
陆歌的人,劫了十二次运粮队,烧掉的粮草足够讨生军吃半个月。伤亡——四十七人,都是轻伤。
高顺的陷阵营,没有直接参战,但在外围堵截了三次逃跑的散兵,抓了二百多人,缴获刀枪无数。
赵云的御林军,正面迎敌的那两千人,打了一场硬仗,死了三十七人,伤了二百多。可那两千人,被打散了,跑的跑,死的死,降的降。
张屠带着不到两万人,往北走了。走到哪儿了,不知道。但陆歌派人跟着,随时传消息回来。
“殿下,”荀谌捧着账册,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这一仗,咱们赚大了!”
林栖看着他:“赚了什么?”
荀谌一样一样数:
“第一,讨生军退了,幽州城保住了。幽州城保住了,北疆的门户就还在。”
“第二,收编了两千多流民,其中青壮有七八百,可以补充兵力。”
“第三,缴获的刀枪、甲胄、帐篷、粮草,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一阵子。”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栖,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您的名声,传出去了。”
林栖愣了一下。
荀谌继续说:“张屠退兵的事,现在已经传遍幽州了。百姓们都在说,靖安侯的外孙,是个有本事的人。能让四万讨生军不战而退,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些还活着的旧部,听到这个消息,都会回来的。”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会站过来的。”
“殿下,您站稳了。”
林栖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药茶,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
站稳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仗,死了很多人。
御林军死了三十七人,陷阵营伤了四十多人,陆歌的人伤了四十七人,幽州城守军死了二百多,讨生军那边,死的更多。
还有那些流民,那些被裹挟的百姓,那些往北走的人,他们会死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选的路。
选了,就得走下去。
“殿下,”郭嘉的声音响起,“您在想什么?”
林栖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他说,“我在想,那些往北走的人,能活下来多少。”
郭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说:
“殿下,您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能活多少,是他们自己的事。”
林栖点点头。
他知道郭嘉说得对。
可心里,还是有些堵。
“殿下,”荀彧忽然开口,“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栖看着他:“先生请说。”
荀彧看着他,目光温和。
“殿下,您心善,是好事。可这乱世,心善的人,活不长。”
“您想让他们活,臣明白。可您得先让自己活,让自己站稳了,才能让更多人活。”
“这一仗,您做得对。给了他们活路,也保住了自己。”
“这就够了。”
林栖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先生,”他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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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幽州城解围的第七天。
赵云带着御林军,驻扎在蓟县城外。高顺的陷阵营,扩编到了三百人——从收编的流民里挑的,都是愿意当兵、能吃苦的青壮。陆歌的人,还在草原上,一边放牧一边盯着北边的动静。
秦怀远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殿下安好?”
林栖回了他四个字——
“秦公保重。”
信送出去后,他站在侯府门口,望着北方,站了很久。
穆嬷嬷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更厚的斗篷。
“殿下,”她说,“外面冷,回去吧。”
林栖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城门口一阵骚动。
他停住脚步,眯起眼望去。
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破烂烂的家当。
是流民。
可这些流民,和之前的不一样。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空洞的绝望。
他们走着,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林栖看着他们,忽然问:
“嬷嬷,他们去哪儿?”
穆嬷嬷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殿下,他们是来投奔您的。”
林栖愣住了。
投奔他?
“这些天,城门口天天都有人来。”穆嬷嬷说,“都是从幽州那边过来的。听说蓟县这边有个小公子,能让人活,他们就来了。”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看着他们脸上那点微弱的光。
那些人走近了,看见了站在府门口的他。
一个老人忽然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他忽然跪下,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小公子!”
身后的人,也纷纷跪下了。
林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跪了一地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得意,也不是负担。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被很多人看着,被很多人信着。
像是肩膀上,忽然多了什么。
“起来。”他走上前,伸手扶起那个老人,“都起来。”
老人被他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小公子,老朽听说——听说您给了那些人一条活路。老朽带着一家老小,从幽州那边过来,想——想求您也给条活路。”
林栖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满脸泥污的孩子,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背着包袱的中年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希望。
林栖忽然想起那个蹲在路边啃干草的孩子。
想起那个说“还是个孩子呢”的老妇人。
想起那些往北走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荀彧。
“荀先生——”
荀彧已经走过来了。
“臣在。”
林栖指着那些人,轻声说:
“安排他们。有活干的,安排活干。没活干的,先安置下来。能自食其力的,给条出路。不能的——”
他顿了顿。
“不能的,咱们养着。”
荀彧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骄傲。
“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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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蓟县城里来了三百多流民。
第二天,又来了五百多。
第三天,一千多。
侯府门前的空地,每天都挤满了人。荀谌带着商会的伙计,登记造册,分发口粮,安排住处,忙得脚不沾地。荀彧调派人手,安排活计,修缮房屋,筹措物资,几天几夜没合眼。蔡琰带着几个妇人,熬药煮粥,给那些生病的人看病抓药,忙得嗓子都哑了。
高顺从流民里挑青壮,愿意参军的,编入新兵营,每日操练。赵云派了御林军的人帮忙维持秩序,巡逻守卫,防止有人闹事。
林栖每天站在府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他们脸上的绝望一点点变成希望,看着那些孩子从他面前走过时,偷偷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认得。
是当初在冷宫里,看着那碗稀粥的眼神。
是看见活路的眼神。
“殿下,”郭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您知道,这些人,会给您带来什么吗?”
林栖转头看他。
郭嘉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目光深远。
“他们会给您带来麻烦——人多粮少,容易生乱。他们也会给您带来希望——有人,就有了一切。”
“可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林栖。
“他们会给您带来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明主。”
林栖愣了一下。
郭嘉继续说:“这些人,从这里离开后,会去别的地方。他们会告诉别人,蓟县有个小公子,能让人活。那些听见的人,也会来。来了的人,又会告诉更多的人。”
“一年,两年,三年——”
“殿下,您的名字,就会传遍天下。”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活生生的人。
传遍天下吗?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
他只知道,那些人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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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蓟县城里,家家户户都点了灯。
不是红灯笼,是普通的油灯。可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把整座城都照亮了。
侯府里,摆了五桌酒席。
不是给达官贵人吃的,是给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吃的。荀谌从商会匀出肉和酒,穆嬷嬷带着厨房的妇人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几大锅的炖肉,蒸了几十笼白面馒头。
开席的时候,那些流民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肉,看着手里的馒头,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怔怔地坐着,半天不动。
一个老人忽然站起来,端着酒碗,颤颤巍巍地走到林栖面前。
“小公子,”他的声音发着抖,“老朽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没见过这样的年。”
“老朽替大家伙儿,敬您一碗。”
他说着,一仰头,把酒干了。
林栖看着他,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晶莹的光。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里面是蔡琰给他泡的药茶——轻轻抿了一口。
那老人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好,”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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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宴席散了。
林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零零落落的星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先生,”他说,“你说,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郭嘉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星空。
“明年?”他轻轻笑了,“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比现在热闹十倍。”
“后年呢?”
“后年?后年——”
郭嘉顿了顿,转头看着他。
“殿下,后年您就十一岁了。”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十一岁。
还有两年。
两年后,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些信他的人,会一直在。
会陪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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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景和十九年。
天刚亮,侯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不是领粥的队伍,是拜年的队伍。
秦怀远派人从幽州城送来了贺礼——两车粮食,一车干菜,还有一封亲笔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与君共勉。”
周虎也来了,带着那几个在城外守了一夜的老兵。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给林栖磕了头,然后被荀谌拉去喝酒。
陆歌派人从草原上送来了一头活羊,说是给殿下补身子的。送羊的汉子说,草原上的兄弟们今年也过了一个好年——有肉吃,有酒喝,有盼头。
张屠那边,没有消息。
但陆歌的人传话说,他们往北走了三百里,在一条河边扎了营,开始搭帐篷、打猎、找过冬的地方。死了不少人,可活下来的,都在想办法活下去。
林栖听着那些消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于荆棘中采撷微光,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他站在侯府门口,望着那些忙碌的人,望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窗户,望着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春风。
可那春风里,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