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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乱世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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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三方
景和二十四年,秋。
京城的天,蓝得刺眼。
太液池畔的菊花开了,金黄金黄的一片,风一吹,香气飘得满宫都是。这本该是赏菊的好时节,可御花园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赏花的妃嫔,只有几个宫女低着头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角落里,两个小宫女趁着没人,偷偷凑在一起说话。
“你听说了吗?皇后又病了。”
“哪个皇后?”
话一出口,说话的宫女就后悔了。
哪个皇后?
这个问法,放在别的朝代,是找死。可在这承平五年的后宫里,这问题问得……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这五年,皇后太多了。
“还能有哪个?新立的那位,王家的,今年才十二岁那个。”先开口的宫女压低声音,“听说嫁进来才三个月,就病了三回。昨儿个又吐了,太医院的太医守了一夜,今早才回去。”
另一个宫女叹了口气。
“十二岁……比咱们还小。这哪是嫁人,这是……”
她没敢说完。
先开口的宫女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才敢继续。
“我听长乐宫的人说,太后那边急得不行。王家的女孩儿,就剩这一个了。要是这个也……”
“也什么?”
“也跟前面那两个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前面那两个。
那是这后宫里,没人敢提,却人人都知道的事。
第一个王皇后,是五年前立的。十五岁,娇娇怯怯的,刚嫁进来的时候,还会脸红。后来怀了孕,整个太医院都围着她转,太后一天三趟地派人去问。结果呢?
难产。
大出血。
孩子没生下来,大人也没了。
一尸两命。
“听说是胎位不正……”一个宫女小声说。
“胎位不正?”另一个嗤笑一声,“太医院那么多人守着,胎位不正就没办法了?我看啊……”
她没说下去,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一个死了,那就立第二个。
也是王家的,只有十四岁。
第二个比第一个聪明些,小心翼翼地活着,小心翼翼地怀了孕,小心翼翼地熬到快生。结果呢?
生下来了。
是个公主。
然后呢?
然后就疯了。
“听说是产后失心疯……”一个宫女说。
“失心疯?你信?”
“那你说怎么回事?”
说话的宫女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我听我姑姑说——我姑姑在太医院当差——她说,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明明是个皇子。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就变成了公主。”
两个宫女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皇子呢?”
“谁知道呢?”说话的宫女声音压得更低了,“反正那位皇后,第二天就把‘公主’杀了,然后自己也死了。临死前还喊着‘我生的是太子,你们还我太子’……”
另一个宫女听得脸都白了。
“这事……这事太后就没查?”
“查了。怎么没查?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太医说,皇后确实是产后失心疯,杀的是自己的女儿,然后自尽。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那皇子……”
“根本就没有皇子。”说话的宫女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从来都没有。你记住了,从来都没有。”
另一个宫女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那……那现在的皇后呢?”
“现在的?”说话的宫女苦笑了一下,“现在的这个,才十二岁。王家那边,把族里所有适龄的女孩儿都翻了一遍,最后找出这么个来。听说还是太后的亲侄孙女,算起来,是皇上的表妹。”
“表妹……”
“对,表妹。十二岁的表妹,嫁给二十岁的表哥。你说,这算什么?”
两个宫女沉默了一会儿。
“那惜妃呢?”另一个忽然问,“皇上最宠的那个,惜妃娘娘,她怎么一直没动静?”
“惜妃啊……”说话的宫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那位娘娘,可是个妙人。进宫五年,从宫女一路升到妃位,皇上夜夜宿在她那儿,可愣是没怀上。”
“没怀上?”
“没怀上。太医院的人说,她身子没问题,皇上身子也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你说怪不怪?”
“那太后不得气死?”
“气有什么用?人家皇上说了,惜妃身子弱,不宜有孕,让她好好养着。太后想挑刺都挑不出来。再说了,前面那两个皇后倒是怀上了,结果呢?”
两个宫女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才低声说:“你说,咱们这位皇上,是不是……”
“是什么?”
“是不是……故意的?”
另一个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远处,御书房的窗户开着,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前,望着这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可那身影,挺拔,清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两个宫女同时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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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林枞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菊花。
他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德顺进来添了三次茶,他都没喝一口。
“陛下,”德顺小心翼翼地开口,“皇后那边派人来说,身子好些了,问陛下今晚去不去用晚膳。”
林枞没有回头。
“告诉她,朕今晚有政务,去不了。”
德顺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林枞忽然开口:
“她怎么样?”
德顺愣了一下:“陛下问的是……”
“皇后。”
德顺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太医说,就是寻常的风寒,养几日就好。只是年纪小,底子弱,得慢慢调养。”
林枞没有说话。
德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退下。
过了好一会儿,林枞才开口:
“十二岁。”
德顺没敢接话。
林枞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年华,正是男子最好的年纪。他的身量已经完全长成,颀长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可那张脸,比五年前瘦了太多,颧骨微微突起,眼底下一片青黑,看着竟有些憔悴。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五年前,那双眼睛里还有不甘,还有彷徨,还有被逼到墙角时的愤怒和恐惧。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德顺,”他说,“你说,王家还有多少个女儿?”
德顺心里一颤,低着头,不敢回答。
林枞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看不出来。
“朕记得,王家长房还有两个庶女,二房有三个,三房有一个。加上旁支的,七八个总是有的。”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折子。
“一个十二岁的死了,就送一个十三岁的来。十三岁的死了,就送一个十四岁的。总能送出一个能生的来。”
德顺听得头皮发麻。
林枞抬起头,看着他。
“你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德顺连忙跪下:“奴才不敢——”
“起来。”林枞打断他,“朕就是随便说说。”
德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敢再说话。
林枞继续批折子。
批着批着,他忽然又开口:
“惜妃那边,派人去告诉她,今晚朕过去。”
德顺应了,正要退下,林枞又说:
“让她准备些点心,朕有些饿了。”
德顺心里一动。
惜妃娘娘亲手做的点心,皇上最爱吃的。
这五年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去惜妃那儿,皇上就能吃下去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他看得出来,惜妃娘娘对皇上来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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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枞去了长乐宫侧殿。
念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比五年前变了许多。不再是那个瘦小干枯的宫女,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穿着素淡的衣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脸上不施脂粉,看着竟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妃嫔更顺眼些。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温润润的,像一汪清水。
她见林枞来,跪下行礼。
林枞摆摆手,直接进了屋。
屋里摆着几碟点心,都是他爱吃的。还有一壶热茶,茶香袅袅。
林枞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念惜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林枞吃了几口,忽然说:
“皇后病了。”
念惜轻轻应了一声。
林枞看着她。
“你不问问她什么病?”
念惜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臣妾不敢问。”
林枞笑了笑。
“你倒是聪明。”
念惜没有说话。
林枞又吃了块点心,忽然说:
“念惜,你跟了朕五年了。”
念惜点点头。
“五年里,朕没让你怀上孩子,你恨朕吗?”
念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陛下,”她说,“臣妾不恨。”
林枞看着她。
“为什么?”
念惜想了想,轻声说:
“臣妾还记得,那年陛下给臣妾赐名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林枞微微一怔。
念惜说:“陛下说,你是朕的人,不是奴才。”
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妾这条命,是陛下给的。陛下让臣妾活,臣妾就活。陛下不让臣妾生孩子,那就不生。臣妾……不恨。”
林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难得的不带算计的东西。
“念惜,”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是这宫里,唯一一个敢跟朕说实话的人。”
念惜低下头,不说话。
林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朕有时候想,”他说,“要是朕当年没有当这个皇帝,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念惜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问她的。
这是皇上在问自己。
林枞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继续吃点心。
“这点心不错。”他说,“明儿再做些,朕带给太后尝尝。”
念惜微微一怔。
带给太后?
皇上和太后,什么时候亲近到要带点心了?
可她没问。
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
林枞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看不出来。
可念惜看见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因为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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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往西八百里,西河郡。
这里的秋天,和京城不一样。
没有菊花,没有太液池,没有那些精致的园林。只有黄土,只有风沙,只有一座被血洗过、又重建起来的城。
城门口,百姓们排着队,等着进城。
“快点快点!”守城的士兵吆喝着,“检查仔细了,别放奸细进去!”
一个老汉被搜了半天,终于放行。他挑着担子往里走,旁边的人小声问他:
“老丈,您这是第几回来了?”
老汉竖起三根手指。
“第三回。头两回没让进,今儿总算进来了。”
那人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您可小心点,城里规矩大,别乱说话。”
老汉连连点头。
进了城,他四处打量着。
五年了,这城变了很多。
街边的店铺多了,摆摊的小贩多了,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可那种感觉,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城,是热闹的,是活的。
这里的城,是安静的,是……紧绷的。
像是随时会崩断的弦。
老汉找了个地方放下担子,刚坐下,就听见旁边几个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怀王又杀人了。”
“又杀?这回杀谁?”
“城西那个粮商,姓孙的那个。说是当年帮官府守过城,被人翻出旧账来了。”
“孙粮商?他不是年年给怀王送钱吗?”
“送钱有什么用?怀王要的是命。只要沾过官府的边,一个都跑不了。”
老汉听得心里发颤。
他想起五年前,这座城刚被攻下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住在乡下,听说城里出事了,没敢来。后来听人说,城里的官府全死了,富商也死了一大半,血流成河,三天三夜都没干。
再后来,就听说这边有个“怀王”,减税分田,收容流民,是个活菩萨。
可活菩萨,怎么还杀人呢?
“你们懂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中年汉子,看起来像是本地人,“怀王杀的,都是该杀的人。那些当官的,那些富商,当年怎么对咱们的?搜刮民脂民膏,逼得咱们卖儿卖女。怀王替咱们出了这口气,你们还在这儿说三道四?”
先前说话的人不敢再吭声。
中年汉子哼了一声,继续说:
“你们这些外来的,不知道当年的事。我告诉你们,怀王进城那天,亲自把那些当官的押到街上,一个一个砍头。砍完了,又开仓放粮,每家每户发三斗米。那些米,都是从富商家里抄出来的,本来就是咱们的血汗!”
旁边的人听得面面相觑。
老汉低着头,不敢插话。
他心里想:杀人放火,再给点米,就成了活菩萨了?
这世道,真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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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现在是怀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也就比普通宅子大一些,没什么排场。门口的守卫倒是不少,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就不是善茬。
府里,正堂。
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着手里的信。
那人三十来岁,相貌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个子不高,脸不长不短,眉眼不浓不淡,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他把信看完,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来人。”
一个汉子推门进来,抱拳道:“大哥!”
那人微微皱眉。
“说了多少次,叫怀王。”
汉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叫顺口了,大哥别见怪。”
那人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这汉子叫赵大,是他族兄当年的拜把子兄弟,山寨里的二当家。这些年跟着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可就是改不了这山匪的做派。
“赵大,”他说,“你让兄弟们准备准备,过几天有活。”
赵大眼睛一亮:“打哪儿?”
那人摇了摇头。
“不打。练兵。”
赵大愣了一下。
“练兵?大哥,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还练什么?”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赵大,你以为打下这几个城,就万事大吉了?”
赵大不敢说话。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北边有个蓟县,有个小公子,手里有两万精兵。东边有个朝廷,虽然不顶事,可要是咱们打过去,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南边……南边还有那么多人在看着。”
“咱们现在,是站在刀尖上。往前走一步,是悬崖。往后退一步,也是悬崖。”
赵大听得有些懵。
“那……那怎么办?”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办?练兵。攒粮。等着。”
“等什么?”
那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冷。
“等他们先动。”
赵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想起五年前,这位“大哥”刚来山寨的时候,穿着一身孝服,说是送老父回乡安葬,路过此地,想借住几日。
那时候他看着这个文弱书生,心里还想:这种人,能活几天?
后来城破了,官府的人被杀光了,那些富商的脑袋挂在城门口,大哥站在城楼上,说:“从今天起,我就是怀王。”
他才知道,这个文弱书生,比他们这些山匪狠多了。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
当年大哥的亲族兄,那个带他们打下第一座城的人,是怎么死的?
说是为了保护大哥,中了流矢。
可那天……哪有流矢?
赵大不敢想,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跟着大哥,有肉吃,有钱拿,有女人睡。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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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
那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跟我多少年了?”
赵大想了想:“五年了。从大哥……从怀王打下第一座城那年就跟着。”
那人点点头。
“五年了,你忠心耿耿,我都记着。”
赵大心里一暖。
“怀王,您说这些干啥?俺这条命是您给的,为您死都行!”
那人笑了。
那笑容,难得的带了一丝温度。
“不用你死。好好活着,帮我看着兄弟们。”
赵大重重地点头。
“怀王放心!”
那人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赵大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五年了。
从一个小小的山寨,到如今的五座城,三万兵。
他做到了。
当年在太子府里,他鞍前马后,献了多少计策,出了多少主意,可太子眼里只有那些美貌的少年,从来不正眼看他。
后来太子死了,他侥幸逃过一劫。
回到乡下,送老父入土,然后带着族兄的人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想,要是太子还在,看见今天这一切,会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至于族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对不住。
可他必须死。
因为他太耀眼了。
山寨里的人,只认他,不认我。
他不死,我就坐不稳这个位置。
他死了,我才能替他“报仇”,收买人心。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又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来人。”
另一个守卫进来。
“去库房支些银子,给兄弟们发下去。就说,怀王记着大家的功劳,让大家好好练兵。”
守卫领命去了。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
外面,天色渐晚,炊烟袅袅。
百姓们正在生火做饭。
那些愚民,给点好处,就感恩戴德。
也好。
他们感恩戴德,就不会闹事。
不闹事,他就能安安稳稳地练兵,攒粮,等着。
等着那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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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县。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光洒在田野上,洒在那些沉甸甸的谷穗上,洒在那些弯腰收割的农人身上。
又是一年丰收。
林栖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色的海。
他穿着寻常的布衣,没有穿那件狐裘。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瘦,可脊背挺得笔直。
他白,可那白不是病态,而是一种干净的颜色。
他站在那里,风轻轻吹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眯了眯眼,望着远方。
远处,有人正在收割。男人割,女人捆,孩子跟在后面捡掉落的谷穗。笑声隐隐约约传来,混着风声,混着鸟鸣,混着这秋天特有的气息。
那气息,叫丰收。
也叫——希望。
“殿下。”
身后传来声音。
林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先生,你看。”
郭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金黄色的田野,忙碌的农人,远处若隐若现的炊烟。
“殿下,”郭嘉轻声说,“这是您的。”
林栖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他说,“是他们的。”
郭嘉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双眼睛,映着这片金色的海,亮得惊人。
郭嘉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那个蹲着喂鸟的孩子。
那时候他八岁。
现在他十四岁。
六年的时间,他长高了,长开了,长成了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
可他眼睛里那东西,一直没变。
那东西叫——善。
郭嘉收回目光,也望向那片田野。
“殿下,”他说,“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林栖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海,然后转身,往城里走去。
郭嘉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
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一前一后。
像是走了很久的路。
还要走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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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收工喽!回家吃饭喽!”
一声一声,在田野里回荡。
那是蓟县的声音。
那是活着的声音。
那是——希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