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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乱世篇-3 ...

  •   第44章:棋局

      景和二十四年,秋深。

      蓟县的早晨,霜已经很重了。

      侯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一小半挂在枝头,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泛着金边。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着岁月的声音。

      议事厅里,炭火已经烧起来了。

      荀彧最早到。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霜跺掉,推门进去,在靠炭盆的位置坐下,拿起几上的文书翻看起来。那些是昨天各县报上来的秋收数目,他昨晚看了一半,还剩一半没看完。

      没过多久,荀谌也来了。他穿得比荀彧厚实些,进门先搓了搓手,往炭盆边凑了凑。

      “文若,这么早?”

      荀彧头也不抬:“习惯了。”

      荀谌笑了笑,在一旁坐下,也从怀里掏出几本账册,翻看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高顺和张辽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是武将,不怕冷,可进门之后也习惯性地往炭盆边站了站。张辽往高顺那边靠了靠,高顺没动,也没躲。

      郭嘉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还沾着几片落叶,青衫的下摆有些湿,一看就是踩了霜。

      “奉孝,”荀彧抬起头,“怎么这么晚?”

      郭嘉摆摆手,在主位右下首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昨晚没睡好。”

      荀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又咳嗽了?”

      郭嘉摇摇头。

      “不是咳嗽。”他说,“就是……睡不踏实。”

      荀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里,有东西。

      郭嘉装作没看见。

      ------

      林栖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殿下。”

      林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在主位坐下,接过蔡琰递来的药茶,捧在手心里暖着。蔡琰没有退下,而是站在他身后,像往常一样。

      “开始吧。”林栖说。

      荀彧先开口,把各县的秋收数目报了一遍。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好,土豆玉米红薯堆满了粮仓,足够全城吃三年。各郡县的流民安置也顺利,新建的村落一个接一个,新开垦的荒地一片接一片。

      林栖听着,点了点头。

      “荀先生辛苦了。”

      荀彧微微欠身:“臣分内之事。”

      接下来是荀谌。他把商会的账目简单说了一遍,玻璃、肥皂、香水这三样,今年的利润又涨了三成。北边的商路打通了,南边的商路也稳了,连西边都有人偷偷来买货——虽然那位怀王禁止商队往来,可总有商人敢铤而走险。

      林栖听着,也点了点头。

      “荀公子也辛苦了。”

      荀谌笑了笑:“殿下,臣不辛苦。赚钱的事,臣最擅长。”

      然后是张辽和高顺。

      张辽先说骑兵的情况。五千幽州铁骑,已经练成了。马是陆歌从草原上挑的好马,人是张辽一个个挑出来的精壮,甲是刘晔改良过的新式甲,刀是最新的百炼钢。拉出去,绝对是一支虎狼之师。

      高顺接着说步兵。一万陷阵重步,甲坚刃利,军纪严明。这些年跟着高顺练出来的兵,一个能顶三个。

      林栖听着,眼睛亮亮的。

      “张将军,高将军,辛苦了。”

      张辽咧嘴一笑:“殿下,不辛苦。练兵的事,末将最喜欢。”

      高顺没说话,只是抱了抱拳。

      ------

      军务汇报完,接下来是政务。

      荀彧正要继续,郭嘉忽然开口:

      “文若,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郭嘉看着林栖,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殿下,昨晚又发热了?”

      林栖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郭嘉,又看了看身后的蔡琰,心里明白是蔡琰告诉郭嘉的。

      “没事。”他说,“老毛病了。华先生扎了几针,早上就好了。”

      郭嘉看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平时又白了些。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看不出半点不适。

      可郭嘉看得出。

      他看得出那苍白的底色,看得出那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

      “殿下,”他说,“您得保重身子。”

      林栖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先生放心。”

      郭嘉不再说话。

      可他的目光,在林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荀彧看见了。

      他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

      会议继续。

      荀彧正要接着说政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传信兵快步走进,单膝跪下。

      “报!京城急信!”

      林栖心里一紧。

      “呈上来。”

      传信兵把信呈上,蔡琰接过,递给林栖。

      林栖拆开信,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完,他把信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递给荀彧。

      信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遍。

      议事厅里,静了下来。

      “顾公公的信。”林栖开口,声音平静,“京城那边,有动静了。”

      郭嘉点点头。

      “王家和皇上,这一战,怕是在所难免了。”

      荀彧沉吟了一下,说:“顾公公的信里说,王家那边已经和青州串通好了,那个孩子就是他们的旗号。一旦起事,他们就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拥立那个孩子。”

      “皇上那边呢?”张辽问。

      荀彧看了看信,说:“皇上那边也没闲着。陈群、董昭、蒋济,这三位这几年在皇上身边,已经站稳了脚跟。赵将军手里有三千御林军,加上这几年皇上悄悄拉拢的几个将领,手里也有些兵。”

      郭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殿下,”他看向林栖,“您三年前做的那个决定,如今看,真是成功。”

      林栖微微一怔。

      郭嘉说:“陈群、董昭、蒋济,这三位,都是殿下派到皇上身边的。当时臣还觉得,派这么多人过去,会不会太冒险。如今看,没有这三位,皇上这几年根本撑不住。”

      荀彧也点头。

      “奉孝说得对。陈群稳重,能帮皇上稳住朝堂。董昭精明,能帮皇上周旋于世家之间。蒋济有谋略,能帮皇上出谋划策。再加上赵将军,皇上那边,总算有了自己人。”

      林栖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抽到这三个人时的情形。

      陈群,字长文,沉稳持重,善于调和。

      董昭,字公仁,精明干练,长于周旋。

      蒋济,字子通,谋略过人,善于算计。

      他当时想,五哥在京城太孤单了,身边连个能信的人都没有。赵云一个人,撑不住。

      所以他把他们派去了。

      不是以蓟县的名义,而是以“陛下旧臣”的名义,通过各种渠道,送到皇上身边。

      三年了。

      他们做到了。

      林栖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是他们自己争气。”他说。

      郭嘉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孩子,明明比谁都心善,比谁都念旧情。

      可他做这种事的时候,又那么冷静,那么清醒。

      把陈群他们派去京城,既帮了皇上,也给蓟县争取了发展的时间。

      一举两得。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

      “殿下,”荀谌忽然开口,“臣这边也收到一些消息。”

      林栖看向他。

      荀谌说:“商队从西边回来,说那位怀王,最近动作不小。他在那五座城里,已经开始征兵了。原来有三万,现在怕是有四万了。”

      张辽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万?”

      荀谌点头。

      “而且,他那边也在囤粮。今年西边收成不错,他让人把粮全收走了,一粒都不许流出去。”

      高顺沉声道:“他这是要打仗。”

      张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伯岳说得对。四万兵,再加上囤粮,他肯定要动手。”

      “打哪儿?”荀谌问。

      郭嘉摇了摇头。

      “不一定。可能是往东打,也可能是往北打。往东,是冲着朝廷去的。往北,是冲着咱们来的。”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问,“你觉得他会打哪儿?”

      郭嘉想了想,说:

      “臣觉得,他会等。”

      “等?”

      “等京城先乱。”郭嘉说,“只要京城一乱,朝廷就顾不上他了。到时候,他往东打,轻轻松松就能再拿下几座城。等他把东边吃下去,再转过头来对付咱们,或者北上,或者南下,都行。”

      荀彧接口道:“奉孝说得对。京城这场乱,是必然的。王家和皇上,两边都憋了五年,这一战,躲不过去。”

      “那咱们怎么办?”张辽问。

      郭嘉看向林栖。

      林栖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

      林栖说:“先生,你的意思是,咱们也等?”

      郭嘉点点头。

      “等。等京城乱起来,等那位怀王先动。谁先动,谁就露了破绽。咱们不动,就能看清局势,再决定往哪儿打。”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等。”

      ------

      等归等,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张辽和高顺回去继续练兵。荀谌开始悄悄囤积粮草物资。荀彧忙着调整各郡县的布防,确保一旦有战事,能第一时间反应。

      郭嘉留下来,和林栖单独说话。

      “殿下,”他说,“您刚才提到陈群他们的时候,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栖看着他。

      “先生请说。”

      郭嘉斟酌了一下措辞,说:

      “殿下,您把他们派去京城,帮皇上,臣明白。可臣想问一句——万一京城那边,真的打起来了,咱们可以做很多事情……”

      他没有说完。

      可林栖明白他的意思。

      要不要趁机做点什么?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说。

      郭嘉看着他。

      林栖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五哥那边,王家那边,不管谁赢,对咱们来说,都是机会。”

      “可我派陈群他们去,不是为了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五哥在京城,太孤单了。他身边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天天被那群人围着,连觉都睡不安稳。我帮不了他别的,只能送几个人过去,替他分担一些。”

      “至于打仗……”

      他顿了顿。

      “让他们打。咱们不掺和。”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您这是在赌。”

      林栖点点头。

      “我知道。可先生,五哥是我五哥。”

      “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当年他护我的行为并不假。他那时候才十五岁,刚登基,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可他放我走了,没有要我回去。”

      “这份情,我记着。”

      郭嘉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孩子,太重情了。

      可也正是这份重情,让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

      “殿下,”他说,“臣明白了。”

      林栖点点头。

      “先生,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林栖想了想,说:

      “京城那边,万一真的打起来,乱起来,咱们得把顾公公接回来。”

      郭嘉微微一怔。

      顾公公,那个在西苑藏书楼守了几十年的老人,这些年一直留在京城,替林栖传递消息。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

      “顾公公年纪大了,”林栖说,“不能让他再待在那边。万一乱起来,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说完。

      可郭嘉明白。

      “殿下说得对。”他说,“顾公公这些年,替殿下做了太多事,该让他回来享福了。”

      林栖点点头。

      “还有陈群他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先生,你帮我写封信,告诉他们——局势不对的时候,不必陪着五哥死战到底。能撤就撤,能走就走。蓟县这边,随时等他们回来。”

      郭嘉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殿下,您这是……”

      林栖迎着他的目光,眼睛很亮。

      “先生,五哥是我五哥,我念他的情。可陈群他们,是我的人。”

      “他们帮五哥,是因为我让他们去的。可他们不能陪着五哥一起死。”

      “五哥要打,那是他的事。他的人,他的命,他的选择。”

      “我的人,得活着。”

      郭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殿下,”他说,“您这话,臣记住了。”

      林栖点点头。

      “写吧。写诚恳些,让他们知道,不管什么时候,这边都等着他们。”

      郭嘉应了。

      ------

      傍晚时分,信写好了,送出去了。

      林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那片晚霞。

      深秋的晚霞,红得像火,烧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五哥。

      想起自己刚从冷宫出来,他对着自己微笑的样子。

      想起他在太子向自己下手时对他的维护。

      那时候他的世界很小,小得只有那个四四方方的天空。

      现在他看了。

      外面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有丰收的田野,有忙碌的百姓,有忠心耿耿的将领谋士,也有虎视眈眈的敌人。

      五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是父皇。

      所以他希望,五哥能赢。

      赢不了,也能活。

      ------

      夜深了,侯府里静悄悄的。

      林栖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比白天急促了些,嘴唇有些干裂。

      穆嬷嬷守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不停地给他擦汗。

      蔡琰站在一旁,也是一脸担忧。

      “又发热了。”穆嬷嬷低声说,“这都连着两晚了。”

      蔡琰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在睡梦中紧皱的眉头,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这孩子,从八岁那年伤了身子,这些年就没消停过。华佗说,他心脉受损,情毒入髓,根治不了,只能养着。

      养了六年,养得比小时候好了些。可每到换季,还是容易发热。

      “华先生呢?”蔡琰问。

      “已经派人去请了。”穆嬷嬷说,“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华佗提着药箱走进来,头发全白了,可步子还是那么稳健。他走到床边,先是看了看林栖的脸色,然后坐下,搭上他的手腕。

      穆嬷嬷和蔡琰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华佗松开手。

      “怎么样?”穆嬷嬷急切地问。

      华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栖,目光有些复杂。

      “还是老样子。”他说,“就是最近发作得勤了些。”

      穆嬷嬷心里一紧。

      “那……那怎么办?”

      华佗摆摆手,示意她别急。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开始给林栖施针。

      几针下去,林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华佗收了针,站起身,示意两人跟他出去。

      ------

      门外,廊下。

      夜风有些凉,吹得蔡琰打了个寒颤。

      华佗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好一会儿。

      “穆嬷嬷,”他终于开口,“上次老夫说的话,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穆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蔡琰的脸色也有些白。

      “华先生,”穆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说……”

      华佗转过身,看着她们。

      “老夫知道这事难办。可殿下这身子,拖不得。”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们也看见了,这几次发作,一次比一次勤。老夫的针,能压住一时,压不住一世。等殿下再大些,身体开始……”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开始有那种念头的时候,那毒就会被勾起来。到时候,他身子里的那股火,压不下去,又发不出来,烧来烧去,烧的还是他自己。”

      穆嬷嬷的脸白了。

      蔡琰的脸也白了。

      她们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华佗说的是什么。

      “华先生,”蔡琰开口,声音有些抖,“殿下的身子,真的……真的撑不住吗?”

      华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蔡娘子,老夫跟你们说实话吧。”

      “殿下那情毒,是当年被下在酒里的。那药歹毒,不只是让人动情那么简单,还会在身体里扎根。这些年,老夫用药压着,没让它发作,可它一直在。”

      “等殿下身体长成,那些少年人该有的念头一来,那毒就会顺着那股劲,往全身冲。若是能顺顺当当地发出来,也就罢了。可殿下那身子,底子太亏,根本撑不住那种折腾。”

      “轻则大病一场,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没说完的话,两人都懂。

      穆嬷嬷的眼泪下来了。

      “华先生,您救救殿下,救救他……”

      华佗扶住她。

      “穆嬷嬷,老夫一直在救。可有些事,不是药能解决的。”

      他看着蔡琰,目光认真。

      “蔡娘子,老夫上次说的那个法子,你们真的得考虑了。找个身子好的、懂分寸的女子,等殿下有需要的时候,帮他。不能让他自己扛,扛不住的。”

      蔡琰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的衣袂被风吹起,轻轻飘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华先生,您说的女子,可有讲究?”

      华佗想了想,说:

      “身子要好,不能太弱。年纪要比殿下大几岁,知道轻重,也知道心疼人。性子要稳,不能咋咋呼呼的。还得……还得愿意。”

      他顿了顿,看着蔡琰。

      “这人不好找。可再不好找,也得找。不然,殿下过不去这个坎。”

      蔡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华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蔡娘子,你……有人选了?”

      蔡琰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屋里,望着那个睡着的少年。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那光影里,有她守了六年的孩子。

      那个在冷宫里,瘦得像只病猫的孩子。

      那个蹲在雨里喂鸟的孩子。

      那个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孩子。

      “华先生,”她轻声说,“这事我来办。您先回去吧。”

      华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里的方向,叹了口气。

      “好。老夫走了。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来叫。”

      他提起药箱,慢慢走了。

      ------

      廊下,只剩下蔡琰一个人。

      穆嬷嬷还在屋里守着。

      夜风吹过,很凉。

      蔡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屋里那盏灯上。

      落在那个睡着的少年身上。

      六年了。

      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长高,看着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少年。

      她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皱眉,看着他发呆。

      她看着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说“我要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她看着他站在田埂上,望着丰收的田野,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看着他半夜发热,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扛着。

      他从来不让人操心。

      他从来什么都自己扛。

      可这一次,他扛不住了。

      蔡琰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华佗说的话。

      “找个身子好的、懂分寸的女子,等殿下有需要的时候,帮他。”

      她想起自己的年纪。

      二十九了,年后就三十。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

      她想起了上辈子的流浪,有家归不得的苦涩。这辈子遇上了殿下,是殿下收留了她,给了她容身之处。

      她想起自己这六年的日子。

      陪着他,守着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君临天下,看着他儿孙满堂。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只要殿下快乐,自己就快乐。

      可原来,连这点乐意也留不住。

      蔡琰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弹得了琴,写得了字,配得了药,熬得了汤。也抱过他,扶过他,替他擦过汗,替他掖过被。

      那双手,可以做更多的事。

      如果……

      如果他需要的话。

      蔡琰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

      灯影里,那个少年还在睡着。

      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唇还是干干的。

      可他睡着了。

      安安静静的,像个孩子。

      蔡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夜风里的一缕气息。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

      那东西叫——决心。

      ------

      第二天一早,林栖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又轻松了些。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有些纳闷。

      “嬷嬷,华先生的针,好像越来越管用了。”

      穆嬷嬷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

      “那是殿下身子底子好,养得好。”

      林栖点点头,接过热水,慢慢喝着。

      喝完了,他忽然问:

      “嬷嬷,蔡姐姐呢?”

      穆嬷嬷的手顿了顿。

      “蔡娘子……在院子里呢。殿下找她?”

      林栖摇摇头。

      “没事。就是问问。”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蔡琰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望着满地的落叶。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穿着素淡的衣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栖忽然觉得,今天的蔡姐姐,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蔡姐姐。”

      蔡琰转过身。

      阳光下,她的脸有些白,可眼睛很亮。

      “殿下醒了?身子怎么样?”

      林栖点点头。

      “好了。华先生的针真管用。”

      蔡琰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可那温柔里,多了点什么。

      “殿下,”她说,“往后夜里要是难受,就喊我。”

      林栖愣了一下。

      “我夜里难受,都是嬷嬷守着。”

      蔡琰摇摇头。

      “嬷嬷年纪大了,夜里熬不住。以后我守着。”

      林栖看着她,心里有些奇怪。

      可他没多想。

      “好。”他说,“辛苦蔡姐姐了。”

      蔡琰笑了笑,没有再说。

      她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十四岁,瘦,白,可脊背挺得笔直。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长起来的竹子。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可他不会倒。

      她会扶着他。

      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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