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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乱世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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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血日
景和二十四年,初冬。
京城,皇宫。
天还没亮,御书房里的灯就亮了。
林枞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那是王家的核心族人、姻亲、门生、故吏,以及这些年在朝堂上依附王家的大臣。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看到最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站在一旁的德顺看见了,后背一阵发凉。
他跟了皇上五年,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每次皇上这样笑,就有人要死。
“德顺。”
“奴才在。”
“赵将军那边,准备好了吗?”
德顺躬身道:“回陛下,赵将军昨夜就安排好了。一千御林军,分成十队,天不亮就出宫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地方了。”
林枞点点头。
“太后那边呢?”
德顺的声音更低了:“太后昨夜召了王家族人进宫,说是商量要事。齐王殿下……也被接进宫了。”
齐王。
那个六岁的孩子,那个所谓的“遗腹子”。
林枞的眼睛眯了眯。
“好。”他说,“都来了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
今天,会是个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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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朝会。
太极殿里,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
林枞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样子。可他知道,这恭敬下面,藏着多少心思。
左边第一排,是王家的核心人物——王家家主王崇,当朝太师,太后的亲弟弟;王崇的长子王琰,吏部尚书;次子王瑾,户部侍郎;还有几个侄儿、女婿,都在要紧的位置上站着。
右边第一排,是他的人——陈群、董昭、蒋济,还有几个这几年慢慢站过来的臣子。人数不多,可都是能干的。
两边中间,是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一样的、等着看风向的人。
林枞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想笑。
这些人,今天会看到一场好戏。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德顺的声音拉得长长的。
话音刚落,王崇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
林枞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师请说。”
王崇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了起来。
念的是这些年的“天灾人祸”——河东大旱,关陇蝗灾,北疆流民,西边叛乱。一件一件,数得清清楚楚。
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枞。
“陛下,这些年来,天灾频仍,民不聊生,各地叛乱四起。臣斗胆问一句——这是为何?”
林枞没有回答。
王崇继续说:“臣以为,这是上天示警。陛下登基五年,无子无嗣,德行有亏,上天才降下这些灾祸。”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话说得太重了。
无子无嗣,德行有亏——这是要逼皇帝退位的意思。
林枞坐在龙椅上,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师的意思是——”
王崇挺直了腰,看着林枞,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恭敬。
“臣的意思很简单。陛下既然无子,就该从宗室中选一个贤能的,立为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林枞的眼睛眯了眯。
“宗室中选一个?太师有人选了?”
王崇微微一笑。
“臣倒是有一个人选,只是不知陛下敢不敢认。”
“说。”
王崇一字一字说:
“齐王林栩,先帝遗子,如今六岁,聪慧过人,深肖先帝。此子,才是天命所归。”
太极殿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林枞。
林枞坐在龙椅上,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齐王?”他慢慢开口,“太师说的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王崇的脸色变了变。
“陛下,齐王是先帝血脉——”
“先帝血脉?”林枞打断他,“太师说他是先帝血脉,他就是先帝血脉?证据呢?谁见过?谁能证明?”
王崇的脸色更难看了。
“陛下,此事当年已经议定,太后亲自作证——”
“太后?”林枞又打断他,“太后是太师的姐姐,自然向着太师说话。”
王崇被噎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的皇帝,今天会这么硬气。
“陛下!”他提高了声音,“您这是要否认先帝血脉吗?您就不怕天下人寒心?”
林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天下人?”他说,“太师说的天下人,是您王家的人吧?”
王崇的脸色彻底变了。
“陛下慎言!”
林枞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龙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王崇面前,站定。
二十岁的皇帝,比五年前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王崇,”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极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朕今天也想问一句——你王家这些年来,欺男霸女,侵吞民田,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该当何罪?”
王崇的脸色白了。
“陛下!臣冤枉——”
“冤枉?”林枞冷笑一声,“来人,把证据拿上来!”
陈群站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这是王家长房侵占民田的账目,一共三千二百亩。这是王琰收受贿赂的名单,一共四十七人。这是王瑾贪墨库银的数目,一共八万两。这是王家姻亲强抢民女的诉状,一共二十一份。”
他一桩一桩念下去,念得满朝文武脸色发白。
王崇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可他还在强撑。
“陛下!这些东西,都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臣!”
林枞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讽。
“伪造?好,那朕问你——这些东西,要不要交给三司会审?”
王崇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
真的交出去,王家就完了。
可他还有底牌。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陛下,”他说,“您以为,今天这事,能善了吗?”
林枞看着他。
王崇转身,对着殿外大声喊道:
“请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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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被推开。
一队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太后,她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满头珠翠,气势威严。身后跟着几个嬷嬷,嬷嬷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五六岁模样,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小小的金冠,被嬷嬷们簇拥着,一步一步走进来。
太极殿里,又是一阵骚动。
那身明黄色的袍子,那顶小小的金冠——那是天子的服饰。
林枞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后走到殿中,停下。
她看着林枞,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
“皇帝,”她说,“哀家来,是为这天下做个了断。”
林枞没有说话。
太后继续说:“你登基五年,无子无嗣,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这是上天示警,你德行有亏,不配为君。”
“齐王林栩,是先帝遗子,血脉正统,天资聪颖。今日,哀家以太后之尊,拥立齐王为帝。你若识相,就自己退位,还能得个善终。”
林枞听着,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他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被这么多人围着,有些害怕,可还是努力站得笔直。他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正偷偷看着林枞。
林枞忽然想笑。
这孩子,长得真好,跟前皇后像得真像。
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惜了。
“太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完了?”
太后微微皱眉。
“皇帝,你还不明白吗?今日这太极殿,已经被王家的人围住了。你的御林军,进不来。你的那些臣子,救不了你。你只有一条路——退位。”
林枞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发寒。
“太后,”他说,“您有没有想过,朕为什么今天会来上朝?”
太后愣住了。
林枞转过身,慢慢走回御阶,重新坐上龙椅。
他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些人。
看着王崇,看着太后,看着那个穿着龙袍的孩子。
“朕等今天,等了五年。”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上。
“五年了,朕看着你们王家,一步一步,把持朝政,欺压百姓。朕看着你们,把一个个王家的女儿送进宫里,再一个个死在宫里。朕看着你们,把那个孩子养在青州,等着今天拿出来。”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
“你们以为朕没有准备?”
他忽然提高声音:
“赵云——”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御林军冲进来,甲胄鲜明,刀枪雪亮。他们迅速散开,把整个太极殿围得水泄不通。
赵云大步走进来,单膝跪下。
“陛下!王家族人一百三十七口,已全部拿下!”
王崇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
林枞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讽。
“太师是不是想问,你的人呢?你安排在外面的人呢?”
王崇说不出话来。
林枞替他回答了。
“你的人,早就被朕换了。你以为你在军中有人,可你不知道,那些人,早就投了朕。你以为你安排得万无一失,可你不知道,朕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走到太后面前,停下。
太后已经脸色发白,可她还是挺直了腰,看着林枞。
“皇帝,你敢杀哀家?哀家是太后,是你祖母——”
林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这五年来所有的憋屈、愤怒、仇恨,和终于释放的快意。
“太后,”他说,“您知道朕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太后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林枞继续说:“朕每天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朕吃的每一口饭,都要让人先尝。朕见的每一个人,都要想他是不是你们派来的。朕活的每一天,都像走在刀尖上。”
“可朕活下来了。”
“朕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今天。”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被吓得脸色发白,缩在嬷嬷身后,瑟瑟发抖。
林枞走过去。
嬷嬷们想拦,被御林军一把推开。
他蹲下身,和那孩子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抖着声音说:“林……林栩。”
林枞点点头。
“好名字。”他说,“可惜,你不该来。”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来人。”
赵云上前:“陛下。”
林枞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齐王林栩,冒充皇嗣,意图谋反,按律当诛。赐——白绫。”
孩子听不懂。
可太后听懂了。
她尖叫起来:“皇帝!你不能!他才六岁——”
林枞回头,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刀。
“太后,当年朕登基的时候,也才十五岁。你们可曾手下留情?”
太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云已经让人把孩子带下去了。
孩子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哭喊:“祖母!祖母救我——”
太后想冲过去,被御林军拦住。
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叫。
林枞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后,”他说,“您还有心情关心别人?您自己的事,还没完呢。”
太后抬起头,看着他。
林枞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
“太后王氏,”他一字一字说,“勾结外戚,意图谋反,按律当诛。念在您是太后,赐——鸩酒。”
太后浑身发抖。
“你……你敢……哀家是太后……你……”
林枞没有再理她。
他转过身,看向王崇。
王崇已经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王崇,”林枞说,“你王家一百三十七口,今日,一个都跑不了。”
王崇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会遭报应的……”
林枞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报应?”他说,“太师,你王家作恶的时候,想过报应吗?”
他挥了挥手。
御林军上前,把王崇拖了下去。
太极殿里,哭声、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林枞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可那阳光,照不进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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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皇宫里的血腥气,到日落还没散去。
王家族人一百三十七口,全部伏诛。
太后,鸩酒。
齐王,白绫。
依附王家的朝臣,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太极殿里的血,冲洗了三遍,还是洗不干净。
林枞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天边那片血色的晚霞。
德顺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天,皇上杀了太多人。
可皇上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德顺。”
“奴才在。”
“宫里,还有几个姓王的?”
德顺愣了一下,小声说:“回陛下,王家的女眷,都……都没了。那些宫女、太监,但凡跟王家沾边的,也都……”
林枞点点头。
“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个孩子,埋了没有?”
德顺知道他问的是齐王。
“回陛下,已经埋了。按……按庶人礼。”
林枞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庶人礼……”他喃喃地重复,“他要是知道,自己差点当了皇帝,会不会后悔来这一趟?”
德顺不敢回答。
林枞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传朕的旨意。”他说,“今日之事,是王家谋反,朕不得已而为之。凡受牵连者,只诛首恶,不及其余。家产充公,田产发还百姓。涉案官员的家眷,无罪释放,给些盘缠,让她们回乡。”
德顺愣住了。
他本以为,皇上会杀红了眼,把所有人都杀了。
可皇上没有。
“陛下仁慈。”他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林枞摆摆手。
“去吧。”
德顺退下了。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天黑了。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他杀了很多人。
杀了太后,杀了那个孩子,杀了王家一百三十七口。
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为什么,他心里一点都不高兴?
他想起那个孩子。
才六岁。
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戴着小小的金冠,被嬷嬷们簇拥着走进来。
他看着林枞的时候,眼睛里满是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以为祖母会保护他。
可祖母自己都保不住。
林枞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怕。
他也以为自己会死。
可他活下来了。
活到了今天。
活到了杀光所有想杀他的人的那一天。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深,很沉。
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压着他了。
他是真正的皇帝了。
可他也只剩下一个人了。
父皇死了,母妃死了,太子死了,十弟死了,那些兄弟姐妹,都死了。
只剩下一个。
十二弟,林栖。
那个在北边的孩子,那个他放走的孩子。
他忽然想,要是那孩子在这儿,会说什么?
会说“五哥,你做得对”吗?
还是会说“五哥,你怎么杀了这么多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他只有一个亲人了。
不管那孩子认不认他,他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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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县。
同一片夜色下,侯府里灯火通明。
京城那边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议事厅里,林栖坐在主位上,看着手里的信,看了很久。
信是陈群写的,写得很详细——从早朝开始,到日落结束,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家族人一百三十七口,全部伏诛。
太后,鸩酒。
齐王,白绫。
依附王家的朝臣,抄家流放砍头。
林栖看完,把信递给郭嘉。
郭嘉看完,递给荀彧。
信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遍。
议事厅里,静了很久。
“殿下,”郭嘉开口,声音难得的正经,“皇上他……做到了。”
林栖点点头。
“他等了五年。”他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荀彧叹了口气。
“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张辽在一旁说:“那些王家的人,死了活该。他们欺压百姓那么多年,早就该死了。”
高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顾公公那边,有消息吗?”
荀彧摇摇头。
“还没有。不过京城现在乱成那样,他应该会暂时躲起来。等乱子过去了,再派人去接。”
林栖点点头。
“陈群他们呢?”
荀彧说:“他们也还在京城。信里说,皇上把他们留下了,说要重用。他们托人带话,让殿下放心,他们会继续留在那边,替殿下盯着。”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们,”他说,“不必勉强。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回来。”
荀彧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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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众人散去。
林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洒在夜空里的碎银。
他想起五哥。
想起他送自己短剑时的样子。
想起他私下送钱财给自己。
五哥被困在那个四方城内,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鲜血,看到了死亡,看到了五年隐忍后的一场屠杀。
他不知道五哥现在是什么心情。
可他知道,五哥一定很累。
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不累?
他忽然想,要是五哥能来蓟县就好了。
来看看这里的田野,这里的百姓,这里的秋收。
来看看那些笑着干活的人,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那些在巷子里晒太阳的老人。
看看这活着的、热腾腾的、充满希望的日子。
可他知道,五哥来不了。
五哥是皇帝。
皇帝,得在京城待着。
得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继续待下去。
林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这片土地,是他的。
他会守住。
不管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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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整个蓟县。
百姓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变天了!”
“王家被一锅端了!一百多口人,全死了!”
“太后也死了!说是赐的鸩酒!”
“那齐王呢?那个孩子?”
“……也死了。白绫。”
人群里静了一瞬。
有人叹了口气。
“那孩子才六岁吧?”
“六岁。听说长得挺好看的,像当年的皇后。”
“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是王家推出来的,不死也得死。这年头,活着不容易,死了倒干净。”
有人点点头。
“也是。”
“不管怎么说,王家倒了,对咱们是好事。那些年,王家的人多霸道,欺男霸女,侵吞民田,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对,报应!”
人群里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这就是蓟县。
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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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县,侯府。
傍晚时分,郭嘉在院子里坐着。
他靠在廊柱上,望着天边那片晚霞,不知道在想什么。
脚步声传来。
他回头,看见蔡琰走过来。
“蔡娘子。”
蔡琰在他旁边坐下,也望着那片晚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郭先生,”蔡琰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郭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蔡娘子请说。”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郭先生,”她终于开口,“华先生前几天,跟我和穆嬷嬷说了一些话。”
郭嘉的眉头微微一动。
“什么话?”
蔡琰的声音很轻。
“关于殿下的身子。还有……以后的事。”
郭嘉沉默了。
他知道华佗说的“以后的事”是什么。
“蔡娘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打算怎么做?”
蔡琰望着那片晚霞,目光平静。
“我想好了。”她说,“等殿下需要的时候,我来。”
郭嘉愣住了。
他看着蔡琰,看着这张温婉的脸,看着这双平静的眼睛。
“蔡娘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蔡琰点点头。
“知道。”
郭嘉沉默了很久。
“蔡娘子,”他终于开口,“你对殿下……是什么心思?”
蔡琰想了想,说:
“我看着殿下长大。从八岁看到现在,六年了。他哭,他笑,他难受,他高兴,我都看着。他对我来说,像……”
她顿了顿。
“像孩子,像弟弟。也像……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郭嘉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蔡琰说的是真心话。
她对殿下,是那种……干净的爱护。
没有杂念,没有私心,只是想护着他,让他好好的。
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难受。
“蔡娘子,”他说,“你这样做,是为他好。可你自己呢?”
蔡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晚风里的一缕气息。
“郭先生,我今年三十了。我这一辈子,能做的事不多。可这件事,我能做。”
“殿下需要我,我就做。”
郭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决定。
华佗说得对,殿下需要一个人,在他最难受的时候,帮他。
蔡琰是最好的选择——她身子好,懂分寸,知道心疼人,也愿意。
可他心里,还是难受。
因为他不甘心。
“蔡娘子,”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
蔡琰看着他。
郭嘉说:“殿下会长大,会娶妻,会有皇后,会有后宫。到时候,你怎么办?”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
“到时候,”她轻声说,“我就退回去。继续做我的蔡姐姐,继续给他熬药、煮汤、守着他。”
“这样,就够了。”
郭嘉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歌。
那个在草原上等了十年,终于等回来的汉子。每次从草原回来,就站在院子里,眼睛往这边瞟。
“蔡娘子,”他说,“你知道陆将军的心思吗?”
蔡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知道。”
“那你……”
蔡琰摇了摇头。
“郭先生,我知道陆将军的心思。可我不能。”
“为什么?”
蔡琰望着那片晚霞,目光温柔而复杂。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最重要的人了。”
“那个人,是殿下。”
郭嘉沉默了很久。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两人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郭嘉忽然开口:
“蔡娘子,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蔡琰看向他。
郭嘉斟酌着措辞,慢慢说:
“殿下……以后的事,你来做,我放心。可有一件事,我想自己做。”
蔡琰微微一怔。
“什么事?”
郭嘉望着天边那片晚霞,目光深远。
“引导他。”他说,“那些……他需要懂的事,我来教他。”
蔡琰愣住了。
她看着郭嘉,看着这张清俊的脸,看着这双深邃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郭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你对殿下……”
郭嘉没有否认。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
“蔡娘子,我知道不该。可有些事,由不得人。”
蔡琰沉默了很久。
“郭先生,”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殿下将来会是皇帝。”
郭嘉点点头。
“知道。”
“皇帝的后宫,可以有无数人。可皇帝的心,只能属于天下。”
郭嘉又点点头。
“知道。”
“那你……”
郭嘉看着她,目光平静。
“蔡娘子,我知道这些。我知道不该想,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可我心里,就是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六年了。我看着他,从八岁长到十四岁。看着他在雪地里喂鸟,看着他冒死去幽州城,看着他站在城楼上,说‘我要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
蔡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懂。
她太懂了。
那种看着一个人长大,看着他从孩子变成少年,看着他的好,他的坏,他的坚强,他的脆弱,然后不知不觉,把他放在心里最要紧的位置的感觉。
她懂。
“郭先生,”她轻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郭嘉抬起头,望着天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晚霞。
“不知道。”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我能做的事,就是陪着他,教他,帮他。让他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关,让他将来,成为一个好皇帝。”
“至于以后……”
他笑了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蔡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一样。
都是那种,明知道没结果,却还是放不下的人。
“郭先生,”她说,“我答应你。”
郭嘉看向她。
蔡琰说:“殿下那边,需要懂的事,你来教。需要……人的时候,我来。”
“咱们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起护着他。”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蔡娘子,”他说,“谢谢。”
蔡琰摇摇头。
“不用谢。都是为了殿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晚霞渐渐散去,天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洒在夜空中。
“蔡娘子,”郭嘉忽然问,“陆将军那边,你真的一点都不考虑吗?”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
“郭先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陆将军为什么一直不成家?”
郭嘉想了想。
“因为他心里有人?”
蔡琰点点头。
“他心里有一个人,等了十年,等到了,却不敢说。”
“他心里那个人,是娘娘。”
郭嘉看着她。
蔡琰望着夜空,目光平静。
“我知道他的心思。很可笑吧?他心里的第一人不是我,同樣我的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那个人,不是男女之情。可他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郭嘉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蔡娘子,你是个好人。”
蔡琰笑了笑。
“郭先生,你也是。”
两人坐在那里,望着满天的星星。
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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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脚步声。
荀彧从廊下走过来,正要回房,忽然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
郭嘉和蔡琰。
他们坐在廊下,望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荀彧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见郭嘉的侧脸,看见他嘴角那抹淡淡的、有些苦涩的笑。
他看见蔡琰的脸,看见她那双平静的、却又藏着什么的眼。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声音。
可他的心,有些沉。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而他,或者不应该只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