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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慰不是他的天赋点 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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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雪松上的松鼠从一个枝头跳向另一个枝头,针叶丛发出簌簌的声音,仿佛积雪抖落。
女孩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我就知道晓风哥哥是最好的!”
封晓风也笑了笑,伤疤被扯到了,他忍不住摸了一下嘴角。
“你就别笑了。”陆鸷冷声道,帮封晓风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粗糙的指腹抚过封晓风有些干裂的嘴唇,瞬间的触觉如电一般渡过全身,结果是全身的神经都在发麻。
封晓风愣着点了点头,下巴碰到了陆鸷的手背。
夕阳快要褪去,天空露出灰黑色的真面目,显得有些狰狞。
“这里会下雨吗?”封晓风问女孩。
女孩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世界上有哪里是不下雨的?如果没有雨的话,人类还要不要活了?”
“在露水镇,雨天非常少见。”陆鸷告诉女孩这个在她看来不可思议的冷知识。
“对。我在方舟的时候听别人说过,雨水是地球的眼泪,下雨意味着地球遇到了超出她心理承受范围的事情,比如说过多的新生人口,这对地球来说是沉重的负担。”封晓风补充道。
“在这里,下雨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云朵如果储存了太多的水,就会下雨。”女孩边说边拿石头在地上画了一朵云。
“看来这里和方舟、地研所还有露水镇都不一样,果然是一个梦啊。”封晓风不禁感叹,他抬头看那夕阳的尾巴,他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色了。在方舟和地研所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出门的机会,自然也没有见过这样绚烂的天空。原来,天空不仅仅是书本上描述的蓝色。
“如果我们出不去的话会怎么样?”封晓风问他们,其实他知道没有人可以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者说,这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一直留在这个梦里吧。但是现实中的我们也许会死去。”女孩看着封晓风,天色逐渐暗下来,她只能看见火光中封晓风模糊的脸,似乎没有那么苍白了。对于封晓风受伤,她心中有愧。
“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一个古老的文学家。”陆鸷问女孩。
“这是你对我的赞扬吗?我希望在闻笛镇能继续我父母的事业。如果我们能够出去,或许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文学家。”她的眼睛像天上的一弧月亮。月亮确实露面了。
“祝你成功。”陆鸷也笑了。真正的梦想就是如此的纯粹,找到了梦想,就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在成为文学家之前,我会先成为流浪汉。”她调侃道,望了一圈周围的荒地,找不到一个栖息之处。
寒城太冷了,到了夜晚更是如此,凄厉的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让人不禁颤抖。
封晓风仔细感受风的触感,他隐隐觉得风的心脏在这一片寂静中不断搏动。他千里迢迢从天山高原来,为的不就是这一阵风吗?如今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如果风有形状,他大概会想抓着一群风离开这个梦境。毕竟,现实更需要风。他想起自己引起的风,或者说自己和陆鸷引起的风。那时候的风带着一丝薄薄的温暖,还有一点面包的香味,总之不是这样寒冷的。
他又想,下雨的时候地球是难过的,那刮风的时候呢?地球是什么样的心情?会和自己的心情一样吗?如果是的话,那应该是幸福的。
想着想着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寒冷了,他往陆鸷的方向贴近,可以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也许陆鸷的心里也有一阵温暖的风吧。
“我们一直待在野外会非常危险,必须尽快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陆鸷说着扫视了一眼四周,一切即将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今天可能是不行了。”女孩摊手无奈道。
入夜,寒风凛冽,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三个人围着火堆,女孩卧在封晓风旁边,已经熟睡,发出微弱的鼾声。
“你睡吧,我刚刚从她的梦里醒了,还不困。”陆鸷看着坐在旁边的封晓风,见他还睁着眼看着火堆发呆。
“陆鸷,我睡不着。”
他的眼睛已经布满了红血丝,隐隐约约还有水光,这分明是疲惫的样子。
陆鸷知道封晓风有了心事,可是他一向不擅长安慰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封晓风却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你还记得风吗?我说的不是这里的风,而是我们来的那个地方的风。”
陆鸷点头。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来找你,但是你也一直不问我。”
“那个时候你不愿意说,后来想问的时候我已经觉得这不重要了。”
“我来找你,是为了风。”
陆鸷想起了那些天露水镇刮的风,风似乎是温暖的,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甜味。
封晓风接着说:
“制造风,这是地研所和沃森老师交给我的任务,所以我才会走那么长那么长的路,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来找一个陌生人。”
“我跟着寻龙尺的方向,走到了一个炎热的地方。这里没有风,非常闷热。”
“我期待着,下一秒能够遇见你。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有什么身份,过去经历过什么……”
“你不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有多么高兴!但是紧接着高兴的就是害怕与失落,对于你我有太多的不确定。”
“沃森老师说,与人相处不是完成任务,我不能把目的明确地告诉你,这等于是在我们的关系面前摆了一个禁止入内的牌子。”
陆鸷没问过但不代表不好奇,这是他第一次倾听一个人的心声。以前和陆宁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争吵总是多过正常的交流。
“我们的关系很好,起码现在是这样的,和你相处很舒服。”陆鸷觉得这样说话有点矫情,他不敢看封晓风的脸,别过头去看跳跃的火苗。
心脏比火苗跳得更快。
封晓风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陆鸷在脑海里想象:可能是浅浅的一弯笑容。
封晓风没有作声。
“你不相信吗?”陆鸷忍不住问他,搓了搓手,指腹的茧子摩挲着手心。
火光摇曳,封晓风的眸子里装着一条银河,无数的星辰在闪烁。
陆鸷转头看他,面前的不是微笑,而是一种与微笑相差甚远的表情。
苦涩、忧郁、不安……
封晓风安慰过自己很多次,可是陆鸷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他努力回想封晓风是怎么做的,他只要依样画葫芦就好了。
但是,这显然不是普通的难过,用一般的疗法不一定会起到作用。
警武局的日常训练也没有这个项目啊。
可是,无动于衷到底是错的。陆鸷望着他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封晓风这样颓丧。
慢慢地,夜色流入他琥珀色的眼睛,酿出琼浆玉液。
他一点点贴近封晓风,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
黑夜逐渐变得炽热,恍惚中有松枝晃动的声音,有木材燃烧的声音,有一粒尘土扬起又飘落的声音。
封晓风合上了眼睛,一股滚烫的鼻息让他的心口处变得温暖,他不自觉地把手搭在陆鸷身上。
以后有以后的凄风楚雨、狂风暴雨,现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他们决绝地抛弃了风风雨雨,仿佛拥有了永恒的温暖与安宁。
远处,一只贪恋夜色的松鼠睁着它黝黑的眼睛,警觉地观察四周,小心地在枝头攀爬。尽管如此,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音。毕竟,夜过于寂静。
良久,封晓风从刚刚的安慰里清醒过来。他觉得陆鸷想要给自己的应该是一张定心符。
火光下陆鸷阖眼,他的五官凌厉,像凛冽的寒风,下颌角的拐点流畅,像行云、流水。
封晓风看了很久,沉浸其中逐渐失去了睡意。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但是睡着对他来说成了一个难题。
在第二层梦境里,女孩也是这样不知疲惫地重复着永无止境的圆形。
封晓风的后背发凉,一颗心似乎被吊起来了。他今天反常的行为其实不是因为害怕陆鸷不喜欢自己或者害怕大家无法离开这里。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他好像快要和这个梦境融为一体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断行走,但双腿不再酸痛;他把食物都留给女孩,但自己不会感到饥饿;他的嘴角受伤了,可是大笑时没有撕裂的痛感。
他的感觉一点一点地丧失了,留下的只有无限的忧郁,仿佛世界上只有这一种情绪。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会这样,此刻他想念沃森老师和神父——看似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
在脑袋还清醒的时候应该进行缜密的推理,他强迫自己想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女孩是怎么创造第二层梦境的?他想起来那个时候女孩说她可以在脑海中想象,搭建一个梦境场所,然后把需要的人物放进去。她看起来很熟练,应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封晓风追溯自己来到寒城会引起的第一阵也是唯一一阵风,那是在他告诉陆鸷“我们存在”的时候。
但是,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在树林里就找不到出路了,仿佛一直在兜圈子。紧接着就遇到了女孩。
当车窗外起了寒雾,其他人消失不见的时候应该就是他们进入地球的梦境的时候。进入梦境后信号消失,他引起风的能力也被削弱,像被寒冷冰冻住了。
要快一点出去了,如果一直留在梦里,可能就会被梦境吞噬,他疑心自己马上就要被吞噬了。
离开梦境的方法是死亡或者突然下坠。
如果他的意识融入地球之中,那么他算不算是地球的一部分?那么他的死亡或者突然下坠会不会让地球惊醒?
他咽了一下口水,感觉毛骨悚然。
陆鸷还没有被梦境吞噬可以理解,因为在此之前他不知道停留在哪个时空,他来到地球梦境的时间还不长,比封晓风短多了。但是女孩呢?女孩停留在梦境里的时间应该是最长的,可是为什么她看起来安然无恙?
有没有一种可能:女孩从来都只是梦里的人,不是现实的人。所以,她不会被梦境吞噬,甚至可以在梦里做梦。
封晓风的脑子越来越模糊,他感觉有一层粘液黏在他的大脑皮层,阻断了所有的神经。
他不得不停止思考,预知不久的将来自己将遗忘一切,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恍惚中,封晓风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种细小的摩擦声,像电流通过。
他转头看见了女孩一双幽深的眼睛,眼睛里写满了哀伤。
“玉露。”这是封晓风第一次直接叫女孩的名字,以前他会叫她小朋友或者小妹妹。
“你在想什么,还不睡觉?”她的声音很轻,为了防止惊醒陆鸷。
“我觉得我变笨了,虽然我本来就不聪明。”他笑着说,尽量不让女孩察觉到异样。
“也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不想让陆鸷知道对吗?”
封晓风刚刚被吊着的心现在拧成了麻花状,他害怕女孩知道点什么,又期待女孩知道点什么。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努力让大脑恢复清醒的状态。
女孩把他拉到十米远的空地上,在那里几乎没有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