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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迷宫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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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沉睡者计划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和封晓风坐在越野车上，其他专员或开车或忙着处理数据，通讯器里传出说话声，敲打键盘的声音几乎没有停过。
他凑近屏幕，伸出手触摸。忽然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可以伸进屏幕里。好奇心作祟，他又往屏幕里探了探，直到整只手臂都进入屏幕。恍惚中，他好像触摸到了封晓风的头发，他的发丝光滑柔软，像绵绵的柳条。
如果整个人进入这个屏幕的话，应该就能回到那个时候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回到开始的地方不好吗？但是谁又可以保证他们不会重蹈覆辙？回到那个时候难道寒潮就不会出现了吗？难道他就不会发射信号弹了吗？难道封晓风就不会遇到女孩了吗？
别忘了，记忆会不会被改写还是一个问题。陆鸷觉得他还有必要看一看其他的时间节点。而且，他还想在这个迷宫里找一找有没有封晓风和女孩，万一他们也进入迷宫了呢？当时他朝太阳射了三枚子弹，有可能其他两人也会进入迷宫。他知道这几乎等于痴心妄想，就算他们进入了迷宫，在这里相遇也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他想着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作记号，万一他没有找到更好的出路就只能回到这里，重新开始。
四下望去，这里除了白墙可以说是空无一物，根本没有可以用作记号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衣服鞋子和一把没有子弹的手枪，他没有任何东西了。
这是一个三岔口，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无论是左边还是右边，这两条路看上去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过去在警武局训练的时候，他们曾经做过一道类似的模拟题。23世纪的高楼大厦无疑是另一种迷宫，为了方便定位方向，他们想出来一种专门适用于三岔口的路线记忆方法：二进制定位法。简单地说，就是规定左边为1右边为0，训练者需要一边选择方向一边记忆方向，当需要折返时只要背出这串代码就可以回到任意一个转折点。
他先随机选了一个方向：左边。所以第一个数字是1。
并不是每一个三岔口都有一个屏幕，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次方向的选择都是随机的。
他不停地走，可是路上一直都没有遇到屏幕。在这里，时间似乎只是一个停滞的点，陆鸷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抬头仰望天空，可是天空永远一片纯白，没有一丝太阳或者月亮的影子。
他不会真的把太阳杀死了吧？陆鸷怀疑自己要精神错乱了。这里没有人，没有动植物，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广播，甚至没有白天黑夜。不管是什么人，在这里待久了都会疯掉的。
1010111。
这一次终于出现了一块屏幕，陆鸷靠近那面墙，黑色大屏上出现画面：
那是寒城的雪松林，密密麻麻的树叶遮住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大半张脸埋在衣领里。
即使没有看见正面，陆鸷也认得出来那个人是封晓风。他想要凑近一点，看得更加清楚一点。
他的眼睛穿过屏幕，进入另一边。刚一进去，就有一阵凄厉的寒风刺入眼睛，他不禁闭眼，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睁开眼的时候，那个人转了一个方向，背面朝着陆鸷。
风吹鬓角，揉乱发丝。封晓风拉了拉衣领，露出来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吐出来。
陆鸷已经半条腿踏进了大屏，他想如果他能在封晓风身边就好了。但是，理性告诉他必须先观察一下。
这个场景对应的是哪一个时间节点？为什么只有封晓风一个人？这里具体是哪里？
忽然，封晓风转过头，朝陆鸷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是他的眼睛是空的，好像什么都看不见，那是一双盲人似的眼睛。这一次，陆鸷看见他嘴角处的伤疤还有衣服上的磨损，看来这应该是他救了女孩之后了。
可是女孩在哪里？
陆鸷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伸进大屏，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封晓风，可是对方却看不见他。
封晓风嘴角的伤疤已经快痊愈了，不像那个时候还会渗血。他据此判断屏幕里的时间应该是他射击太阳之后。
不久，封晓风又把头别了过去，面朝太阳的方向。实际上，那个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只留下微弱的橘红色光辉，从群山的那头发出。
跨过群山，能走出寒城吗？
陆鸷把视线从远方转回到封晓风身上：封晓风的衣服显得过分宽大，好像是衣服在穿人而不是人在穿衣服。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有如晴天霹雳让陆鸷简直不敢相信：
厚重的衣服轰然坠地，被寒风往旁边吹了几米，封晓风不见了！
陆鸷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愣了一秒，发现什么也抓不住。此刻，他只有一只右脚留在外面，如果他现在把那一只脚迈进大屏的话……
不行！现在进入这个时间节点不仅找不到封晓风，还要面临被猎人追捕的风险。
陆鸷逐渐冷静下来，他慢慢从屏幕里退出来，站定在大屏面前。他都没有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方向眼前的屏幕已经变成雪花屏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在这个时空里故事已经进行不下去了？难道一切都结束了？
封晓风到底怎么了？
陆鸷想起前些天封晓风的样子就不对劲，他的脸色不仅仅是苍白，甚至接近透明。
透明到一定程度，就会消失。陆鸷回忆刚刚刺骨的寒风，封晓风或许也变成了一阵风吧，兴许在那个时空里，他能够离开寒城。
陆鸷离开了刚才的屏幕，继续往前走。他试图计算屏幕出现的概率，但是得出的结论是屏幕出现完全是随机事件。也对，这个迷宫的设计者应该不是用人类的思维设计的。
不知多久，他又遇到了一块屏幕。这一次，屏幕里的是女孩：
她被绑在十字架上，身下是熊熊烈火。女孩不停地哭，可惜泪水无法浇灭大火，也无法引起在场所有人的同情。陆鸷探进半个身子，一股火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急忙捂住鼻子，烟味非常呛人。
和之前两次不一样，女孩似乎可以看见陆鸷。她一直朝着他的方向看，用一种乞求的眼神。
虽然陆鸷很想要救她，可是如果他进入了这个时间节点，那之后还能出去吗？
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是最糟糕的。他无法确定这个时空里封晓风是否还存在，万一是在封晓风消失之后呢？
陆鸷决定离开，这是一个无情的决定，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就在他转身离去的前一秒，无数白纸飞出屏幕，砸向陆鸷。紧接着，屏幕黑了，一切重回寂静。陆鸷用手挡住脸，直到最后几张纸落地。
他一张一张捡起落在地上的白纸，白纸并不空白，上面写满了东西，他认出来这是女孩的草稿纸。一路上，他经常看见女孩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但是一直不知道她在写写画画些什么东西。
草稿纸的右下角标有数字，那应该是页码。陆鸷按照顺序排好纸张，捧在手里一页页阅读。
第一张是三句话：
“杨柳岸，晓风残月。”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是女孩在阐释三个人的名字。
第二张上是一个人在摸兔子，那只兔子肯定是小白，那个人看样子应该是封晓风。陆鸷不太确定，因为那是一个火柴人，不过他没有摸过小白，只能是封晓风了，而且女孩估计也不会画他。
第三张实际上是日记合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女孩回忆了她和封晓风、陆鸷的经历，记录了一些转瞬即逝的感想，比如说夕阳让她觉得很美，但比起寒城的夕阳，她更想看看闻笛镇的夕阳。当看到被框在括号里的两个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那两个字是——秘密。
“再这样下去，晓风哥哥会被梦境吞噬，可是他叮嘱我不能告诉另一个人这件事。怎么办？”
问号后面画了一个黑团，由无数思维的乱麻组成，显然书写者经历了艰难的思想挣扎。
联系前一块屏幕里封晓风突然消失的事情，陆鸷终于想通了——封晓风是被梦境吞噬了！
陆鸷拿着纸的手不住颤抖，他看了看面前的屏幕——依旧一片漆黑。
是啊，就算自己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也不知道这个梦境吞噬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救封晓风。
自责与愧疚啃噬着他，这种无力感曾经也出现过，在几周前的玛利亚大教堂。
一颗子弹从玛利亚大教堂的圣坛射出，击碎彩色玻璃窗，穿过栖霞街长长的水泥路，从露水镇飞向寒城，在一个时间的迷宫里正中他的眉心，没有太早也没有太迟，仿佛命中注定那般刚好。
日记停在了“秘密”这里，看来在这个时空里陆鸷没有射击太阳，女孩被猎人们带走了。陆鸷放下这叠纸，站在原地，久久不能释怀。
他想起小的时候自己总是做着荒诞不经的美梦，他告诉陆宁自己要改变这个世界——高楼里的生活过于拥挤，配给制让人们失去自主选择的权利，高温天气让太多人死于热射病……他像无数个愤世嫉俗的有志青年，妄想着创造一个美丽新世界。
仔细一想，那群太阳教信徒毕生追求的不也是这个吗？他和他们本质上有什么区别？而且他更加不敢做、不能做，他不过是在父母的安排下进入警武局工作，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地变成了队长，但是回首过去，他又做过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为了调控地球的天气系统，对于犯罪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幸会降临在自己的姐姐身上。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罪孽深重。
白纸纷纷落地，融入纯白色的地面。陆鸷望向四周，只有单调的黑白两种颜色。
101011100101010。
他背了一遍路线，以免忘记。该寻找下一块屏幕了。
他想了想又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白纸捡了起来。几张纸叠起来不算厚，他把它们折起来塞进外套的口袋里，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带出迷宫。
这一次他选了左边的那个岔路口，出乎意料地他很快就看见了一块屏幕。几乎是如箭脱弓一般他来到屏幕面前，很快黑色的屏幕上就变出了色彩。
可是，那是一片白色，屏幕里的世界和屏幕外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迷宫。
忽然，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人，陆鸷定神一看，那是他自己！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时间节点应该是他第一次进入迷宫。
屏幕里的陆鸷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岔路口，好像迷失了方向。就在他晕头转向的时候，封晓风出现了，牵着他的手往前走，绕了好几个弯，来到一块屏幕面前。那个陆鸷没有反抗，而是很顺从地跟着封晓风一起进入了那块屏幕——他们进入女孩的梦境了。
看来确实是封晓风把他从迷宫里带出去的，只是屏幕里的封晓风看上去就像一个淡淡的影子，无论是嘴唇、眼眸，还是头发都接近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