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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归于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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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福宾馆位于露水小镇西南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景致宜人。老板是一个东方人,平时喜欢养花弄草,吟诗作对,颇为风雅。宾馆的建筑风格也是古色古香,建筑整体采用木质榫卯结构,大门口挂有灯笼,在漆黑的夜晚里格外亮眼。
前台处,一个精瘦的男人穿一件藏青色棉质长衫,躺在藤木安乐椅上,嘴里叼着一支水烟,见有来人,放下手里的烟,刷的一下张开折扇,半张脸掩在扇面后面,一双狐狸似的吊梢眼半眯着看向来人。
“客官您好!可是要来住店?行路奔忙,先喝盏茶吧。”说着,老板放下扇子,露出高高直直的鼻梁和一张薄唇,看上去年龄在40岁上下。
“周老板真的是客气了,茶就不用了,一个单间就够了。”神父拱手作揖,如果遮掉他那张高眉深目金发碧眼的西方脸,这个动作和他那身长袍还挺搭。
周老板笑着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张木质房卡,递给神父。
神父一手接过房卡,一手往衣襟里掏,掏出一张茶叶置物票,放在柜台上。
周老板似乎颇为满意,他捏住置物票的一角,取到眼前,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反面,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又开始吸他的水烟。
鞋子踩在木头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封晓风跟着神父往楼上走,他的房间在309。这种老式楼梯每一级台阶高度高,宽度窄,又没有扶手,不常走的人往往会犯恐高症,他走得有些慢,差点跟不上神父。
打开房门便有惊喜迎接:
蟑螂!
大蟑螂!
会飞的大蟑螂!
封晓风故作淡定地吞了吞口水,把头转向更加淡定的神父。
“莫慌,莫慌。在亚热带地区蟑螂是一种非常常见的生物。”
“可是现在是冬天。”
“这里的冬天和夏天没两样。”
“我以前没见过蟑螂。”
“现在见过了。说起来你可能还得叫它一声前辈,毕竟人家活了几亿年。”
封晓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前辈,他想起沃森老师说过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要学会适应,不然是活不下去的。
神父本来是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的,奈何封晓风用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这谁能不心软?何况今天是圣诞节,按理说要和家人团聚,但是回去了家里也没人,不如留在这里陪陪这个孩子。
于是神父拍了拍房间里的安乐椅,舒舒服服地躺下了。他指了指床,示意封晓风也坐下休息休息。
他简单地打听了一下封晓风的来历,了解了大致情况。
“你找陆鸷要干嘛?我知道陆队长受欢迎,但你也不用从天山高原大老远跑过来吧?天山高原多好的地方,山美水美,关键是天气好,四季如春!”神父启动八卦模式。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但我会想办法的,我老师告诉过我,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路是人走出来的。”封晓风笑了笑,这些沃森语录已经刻进他的DNA了。
“孩子,我相信你可以的!”神父于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中说了很多,封晓风感觉神父给他上了一节补习班。
50年前,联合大陆帝国还不像现在这样炎热,甚至极为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不过,那也是半个世纪里唯一的一场雪。
过去人们常说“瑞雪兆丰年”,但是自从那场雪之后,帝国再也没有丰年,天气慢慢开始失控。
亨利博士的研究使全国人惊讶地察觉到,天气失控的原因是地球开始拥有自由意志,能够自己控制天气,而人类只是地球的神经元。在与正确的人相遇后,爱可以产生风,罪会导致烈日,生育带来雷雨。
但是地球的自由意味着人类的不自由。习惯了掌握一切的人,当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时就会活不下去。为了活下去,帝国出台苏醒者计划,建立地研所和方舟,尝试使地球彻底苏醒,挖掘地球的各项潜能,用于为人类利益服务。地研所研究地球大脑的发育状况,方舟管理生育,帝国希望尽一切可能掌握人类文明发展的自主权。
当然,也有人觉得帝国已经油尽灯枯,走到穷途末路,这类人发了疯似的想去到传说中的“日光城”。
怎么去呢?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靠自己去找已有的日光城,另一种是靠破坏,在罪恶的废墟上重建美丽的文明。当然,这两种方法的前提都是信仰太阳教。
神父说着说着就以今天晚上的事情为例。
“像什么破坏供电系统,杀人放火啊之类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破坏欲极强的太阳教信徒干的。”
正巧此时悬在天花板上的电灯泡眨了眨眼睛。
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没错,又停电了。
神父忍住没骂出声。封晓风好像听到了蟑螂贴地行走的声音。
代替说话声打破沉默的是搏斗声。封晓风和神父竖起耳朵,声音似乎是从门口传进来的,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砰!
似乎是手肘撞击门板的声音。神父从安乐椅上跳起来,在一片黑暗里寻找封晓风。
砰!砰!
“孩子!过来!”神父拉开衣柜的门,捏着嗓子呼唤封晓风。
随着最后一次猛烈的撞击,木门轰然倒地,一个黑影旋风一样卷了进来,同时还有枪支落地的声音。
封晓风还来不及跑,已经被捏住脖子,他能感受到束缚住自己的手臂极富力量,几乎不可能挣脱,他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当世界变得模糊的时候,他看见眼前的男人一身西装,琥珀色的瞳孔在黑夜里亮得发光。
来人正是陆鸷,而现在挟持住自己的是教堂杀人魔。
封晓风的双手死死抓住彪形大汉的手,试图给自己掰出一点生存空间。
衣柜里,神父默唱《天堂是咱家》。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把人影拉得很长,那幽深的影子仿佛在诵唱死亡的悲歌。
“放开他,你拿他做威胁有什么用?你知道的,警武局管不了这些小人物的死活。”陆鸷站在走廊上,暂时还没有踏进来,刚刚掉落的枪支就在两人的中间。
“死亡是通往日光城的捷径,你我都无需畏惧。”男人慢慢说出这句话,庄严得像一个牧师。
“你在等待什么?”
“神的指引。”
封晓风瞥见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里装满对未知的圣殿的向往。
“日光城只是一个谎言,一个荒唐的乌托邦!没有一个人可以证明自己找到了日光城。不要再做傻事了,已经有一个无辜的人牺牲了。难道你们口口声声说的日光城是建在他人的尸骨上的吗?”
一片寂静,仿佛能听到远方玛利亚大教堂的钟声,男人只是微笑并不作答。
是钟声!
新年到来的最后一分钟里,玛利亚大教堂的时钟每五秒敲响一次,一共12次,象征前往天堂的12级阶梯。
从刚刚开始这个凶手就显得迟钝、犹疑,他并没有立马开枪杀掉任何一个人,而显露出非比寻常的耐心。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前往他的天堂——日光城的绝佳时机。
在2250年的第一刻。
而他选择来到宾馆,说明他很可能不想一个人死。
他要所有人陪葬!
他疯了!
“咚——”钟声再次敲响。
霎时,男人放开封晓风,飞扑向前,抓住地上的手枪,朝陆鸷的方向开了一枪。
陆鸷的瞳孔极速放大,他摸了一把小臂,一股黏湿的触感。
“咚——”
“杀了我吧,我们一起上路。”男人趴在地上,双手持枪,眉毛拧成一个八字,嘴角忍不住上扬,直勾勾地盯着陆鸷。
“咚——”
他在乞求死亡,但不是个体的死亡,而是群体的灭亡。他早有准备,刚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拖延,为这场蓄谋已久的死的盛宴找到一个最佳的开场时间。
陆鸷是单枪匹马来的,也想过大不了做一个孤魂野鬼,却想不到还有人陪他死。
“咚——”
封晓风刚刚被甩在地板上,现在他终于理解了目前混乱的状况,他知道这个凶手打算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其实他有点想哭,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还能做什么来拯救大家的命运。他不是什么超级英雄,也没有什么通天的神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过去的18年人生里连值得骄傲的事情都屈指可数。
接连不断的新年钟声更像是丧钟。
封晓风想了想自己的遗愿,这几个月他一直都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那就是找到陆鸷。现在人是找到了,但是命好像要丢了。
最后一次钟声马上就要敲响,地上的男人把手枪对准自己的口腔,模模糊糊有几滴眼泪坠落地面。
“咚——”最后的钟声敲响。
就在前一秒,封晓风疯也似的冲到陆鸷怀里,希望为他的任务划上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句号。
说不清是同情,悲悯,还是单纯寻求安慰,当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封晓风感觉自己置身于太平洋的暖流里。
一阵风从耳边拂过,起初是微风,然后慢慢变大,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与此同时,砰地一声枪响。
封晓风紧紧闭上眼睛,把头贴在陆鸷的肩膀上,好像这样就能把死亡的命定结局抛之脑后,一心一意地享受眼前的安逸。
他缓缓地呼吸,每一口都是生命最后的养料,他闻到陆鸷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很香,很清新,很想再多闻一会儿。
忽然,他意识到离最后一道钟声似乎已经过了有点久了,他睁开眼,扭过头,向窗户看去。
柜门打开的声音。
神父从衣柜里爬出来,顺着陆鸷和封晓风的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如浓墨抹开,朗月高悬,一个飞鸟般大小的黑影在旋风的裹挟下直冲云霄,在月光之下,尖塔之上,訇然中开。
鲜艳的血的颜色,喷涌而出的深重的罪恶。
他是否已登上12级天梯,前往美丽的新世界?
庆祝新年的烟花一支接着一支登上夜的舞台。好像刚刚死亡的威胁不曾存在。好像刚刚持枪的男人不曾存在。
封晓风把视线收回,转过头,刚好对上陆鸷的视线,他不知道陆鸷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自己的。
他不好意思地放下搭在陆鸷肩膀上的手,放在身侧,又觉得不自在,遂叠在身后,左手捏右手,右手捏左手。
陆鸷微微低头,注意到封晓风不安的睫毛正扑闪扑闪翕合,像一只小蝴蝶。
“好了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庆祝我们顺利活下来!生命万岁!”神父笑嘻嘻地走过来,一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样子。
“不过,刚刚那个是旋风吗?我给不少人主持过婚礼,开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风,这该是几级呢,能把人吹上天。”他边说边做出一个思想者雕像的动作,脸上一会是大惊失色的表情,一会是恍然大悟的模样。
接着,他带着标准的神父式笑容,靠近陆鸷和封晓风。他左手牵着封晓风,右手牵着陆鸷,庄严而肃穆地念出他的经典台词: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
“停!”陆鸷忙挣脱神父的手,“您不要拿我们开玩笑了。”
神父顿了顿,似乎领会了陆鸷的意思,他跳过了中间那段,对着陆鸷说了一句:
“爱是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