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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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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宁的葬礼是在12月31日举行的。
陆鸷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茉莉花，站在姐姐的灵柩前。
茉莉花是陆宁生前最喜欢的花，她的窗台常年摆着一束纯白色的茉莉，连洗衣液也要挑茉莉花味的。陆鸷之前还因为打碎了她的花瓶而被揪着耳朵骂。
陆宁的丈夫站在陆鸷身边，沉默地注视着深黑色的灵柩。陆鸷前几天去找了一趟他，试图平静地和姐姐的丈夫交谈一下。他们之前从未坐下来好好说过话，只是让陆宁奔波于两方之间。
陆宁花了多少时间去劝说他们和解？这边说不通，那边不妥协，信仰的壁垒死死堵住了沟通的道路，各自的偏见捂住了各自的嘴巴。
陆鸷现在才明白当时最累最难过的，不是他，也不是那个男人，而是陆宁。
那天，在陆宁进焚化炉之前，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不会去日光城的，我也不再信仰太阳教。”
“过去，我认为神是仁慈的全能的，但是现在我发现神是比人更软弱无能的存在。”
“如果没有人，神将不复存在。日光城，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一切。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他深情的眼睛未曾离开陆宁一刻，好像他们仍在那个被中断的婚礼现场，即将许下永生永世爱的誓言。
陆鸷离开殡仪馆的那一刻，凄厉的狂风扑面而来——与高悬的太阳格格不入的狂风。
也许他不该怀疑姐姐和男人之间的爱情。
玛利亚大教堂的尖塔依旧直戳云霄，警示着心怀鬼胎的人们。
回到五福宾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这几天他都没有回家，白天和封晓风去警武局接受出发前的培训，晚上就在五福宾馆休息。
神父走后，他和封晓风原本是一人一间房的，但是封晓风总是担心陆鸷半夜会消失，就常常晚上到陆鸷门口徘徊。
陆鸷怕他睡不好影响精神就让周老板换了一个双床房。
封晓风终于不用过度担心了。
说起来，他和陆鸷这几天的训练还算顺利。
昨天他们进行了默契考验，前天是格斗指导，大前天是路线规划和野外求生指南，大大前天是体质测试和计划解读。
除了默契考验，其他训练封晓风在地研所都做过了，但是，所有科目都是C。沃森老师当时只是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表示再接再厉。
今天陆鸷不在，说是去看望姐姐。封晓风知道他是要去参加姐姐的葬礼了。
封晓风一整天几乎都呆在房间里，整理完这几天的任务进度后给沃森老师发了一长串短信。神父那边的联系也没有断。
做完这些，他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发现怎么写都写不完，只好合上笔记本，摊在床上休息。
晚上，陆鸷推门进来，黑色西装依然笔挺，但是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疲倦。他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去浴室洗漱了。
封晓风起身，看着紧紧闭上的浴室门，他觉得陆鸷此时心里应该有点难受。
失去亲人是什么感觉？封晓风从方舟出生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自从基因检测显示他是高反应能人类后，他就一直留在方舟接受教育，几个月前才被送到地研所。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人工智能，只不过因为过于高级，连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是机器人。
家庭，亲人，朋友，对他来说都是很陌生的概念。
他想着，陆鸷失去姐姐就像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一定是非常非常伤心的，也许还会遗憾，会自责，会产生自我怀疑。
封晓风不知道自己神游了多久，等他清醒过来，陆鸷已经从浴室出来了，他身上穿着舒适的棉质睡衣，头发刚刚吹干。
“在想什么吗？不用担心，一切都会顺利的。”
陆鸷觉得封晓风可能在担心明天就要正式开始的沉睡者计划。
“嗯。神父说明天会来送送我们。”
“好。安心睡觉吧。”陆鸷微微笑了一下。
封晓风合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是一个浸透茉莉花香气的梦境，封晓风坐在沃森老师对面，拿着一叠任务日志，一件一件地和老师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他讲起玛利亚大教堂的血色婚礼，讲到12道通往天堂的钟声，讲到自杀的太阳教信徒，讲到离开的报刊亭老板。
除了这些难过的事情，还有一些美好的回忆。
像长辈一样照顾他的神父，温柔的陆鸷，热闹的街道，甜丝丝的红豆糕……
沃森老师听着他慢慢讲述这些故事，时而露出悲伤同情的表情，时而微笑着问封晓风的感受，例如露水镇漂不漂亮啦，那里的食物好不好吃啊。
可是讲着讲着，沃森老师的身体就慢慢变淡了，像一朵云被风吹走了，座位上的人消失不见了。
梦醒。
清晨，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鸟雀的啁啾萦绕在耳畔。
露水镇入口的报刊亭已经歇业，门窗紧闭，毫无生机。
神父双手合十，缓缓说道：
“你们祈求，神就无私地给予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然后，又换了一个深情款款的语气，抑扬顿挫地朗诵道：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陆鸷和封晓风表示够了够了，也不是生死离别，还有来日方长嘛。
神父却念着念着就流泪了，封晓风赶紧上前替他擦眼泪，又拍了拍他的背，说道：
“有情的人不会忘记，有缘的人还会相遇。”
这是神父和周老板教他的——情和缘。
就跟那阴晴不定的天空一样，神父忽然发出爽朗的笑声，说道“你真是一个好学生！是的，我们是有缘的人。”
太阳比刚刚更高了，风把各人的影子吹散了。
一起出发的还有几个政府派出的专员，一行人大包小包上路了。
从露水镇到日光城大约4800公里，为了防止天气不测，他们没有选择乘坐飞机，而是开越野车。
而4800公里也是一个推测的数字，毕竟真正找到了日光城并且还回来了的人，在露水镇有且只有一个——神父。
当年，他也是一个虔诚的太阳教信徒，发了疯似的寻找传说中的日光城。他从露水镇出发，翻过一座有一座山，渡过一条又一条河，风餐露宿，衣衫褴褛。他一边走一边记录路线，走着走着，有一天，他真的到了日光城。
谁能想象梦想变成现实的极度兴奋！
谁能想象目睹神的真容的无上光荣！
可是，当他走进日光城的时候，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不能融入这里的生活。
太阳神的圣地并不适合一个无知莽撞的年轻人。
神父沮丧地回到了露水镇，并且从此在这定居下来了。
路上的见闻丰富了他的学识，也使他意识到孱弱的不幸的人们依然需要仰望神的光芒——即使神本身并不存在。
于是，他回来了，成为了一名神父，为露水镇的人们祈求神的庇佑。
再次看见年轻人出发去寻找日光城，神父或许看见了当年那个壮志凌云的自己，也可能预见了某种不幸的命运。
烈日当空，越野车在奔驰，像拦也拦不住的命运，直冲向最终的结局。
星罗棋布的高楼，展翅高飞的青鸟，恢宏的教堂，静谧的寺庙，从城市到荒野，一刻不停地前驱。
黎明，黄昏，黄昏，黎明。鸟雀不知疲倦地演绎太阳的颂歌，一遍又一遍。
联合大陆帝国的天气系统正式宣告崩溃也是那几天的事情。
地研所里亨利博士没日没夜地伏在电子屏幕前面，严谨地计算每一个数据，观察折线图上的每一个拐角，企图得出一个科学的解释。
但是，自从地球产生脑电波的那一刻起，人类几个世纪以来引以为傲的科学成果就统统宣告崩溃。
什么样的科学可以解释一个不被视作生命体的行星突然具备了自主意识？
最伟大的科学家可能也无法用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解释生命的河流为何滚滚向前。
亨利博士摸了一下额头，转头看了看病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完全不像亨利一般苍老，他安静地闭着眼睛，仿佛沉睡了一辈子。
“约瑟夫，你能听到吗？你感觉怎么样？地球大脑的发育状况有了很大的进展，或许你不久就会醒来了。”
“我非常期待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我已经老了，而你还年轻，一如当初。”
说完，他又转头注视着电子屏幕，这次屏幕里不是冗长的数据，而是封晓风和陆鸷坐在越野车后座上的图像。
从那阵奇异的旋风席卷露水镇的时候起，他就开始关注封晓风和陆鸷了，他在赌这两个人就是地球大脑进一步成熟的关键。
在这之前，亨利博士从未注意过封晓风，封晓风虽然也是高反应能人类，但是似乎差了一点天赋，各科成绩不堪入目，于是亨利把他打发给了沃森，让他去完成“风”的任务——一个所有人默认忽视的天气。
与其把后进生留着，不如让他发挥他最大的价值。
亨利是一个百年一遇的天才，天才总是会有点心高气傲，不近人情。不被理解也是优越感的一个来源，亨利从来不奢求别人理解自己，甚至他本人也懒得理解别人。
实验室里，白炽灯照在高高低低的试剂瓶上，拖出一个又一个影子。
忽然，在闪电劈来的刹那，电子屏幕变成了雪花屏，黑白交替，像单调的二进制。
亨利博士倏地站起，脚边的旋转椅撞到了桌角，发出砰的一声，桌上的试剂瓶摇摇晃晃，差点坠落。
他布满皱纹的脸几乎拧成一团——震惊，痛苦，甚至夹杂着一点恼怒。
实验桌上，沉睡者计划的文件摊了一片。如果要让地球大脑进一步发育就不能让沉睡者计划成功。
可是偏偏是这个时候，他无从得知计划的进程了。
地研所外，闪电轰隆作响，紧接着大雨滂沱。
雨水无情地浇灭了太多刚刚燃起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