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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趣味相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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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这一周的剩下几天。
周屿修的是先秦考古专业,除去英文与政治,研一课程安排了旧石器考古和夏商周文化研究的专业课程。除去上课,周屿也天天往导师实验室跑,紧促地赶着报告的最终版本。
不过文学类专业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用学高数,这让周屿受到了两位舍友的一致抵制。
本周六是学校的百团大战。
所谓百团大战,就是学校社团的招新日。
P大的社团活动丰富多彩,开设了一百多个社团,每到招新日时,各个社团就会拿出绝世妙招来吸引同学,以壮大自己所在的社团。
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树金灿灿的缝隙洒下来,在攒动的人头上碎裂成晃动的光斑。
电竞社的音响轰炸着流行电音,滑板轮碾过地砖的摩擦声尖利地穿插其中,空气里混合着油墨未干的传单气味,隔壁烘焙社飘来阵阵黄油甜香。
周屿穿过这片声浪与色彩的洪流,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他的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却关着——太喧闹的场景会让他的通感过度负载。
可即便如此,当经过天文社展示的陨石标本时,周屿也仿佛听到陨石低声的吐槽,“这地球还不如我母星好玩。”
P大不像其他大学,社团招新只局限于同学。
在这里,老师也可以参与自己喜欢的社团活动,和社员一起参与项目,策划表演和团建等等。
周屿看了眼手表,时针堪堪指向11。
他加快脚步,走向广场西侧。
喧闹在这里陡然沉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结界,将鼎沸的人声过滤成遥远的背景噪音。几棵老银杏树下,文学社的摊位安静得像另一个时空。
一张掉漆的旧课桌,铺着靛蓝扎染桌布。两把折叠椅空着一把,另一把上坐着个穿淡蓝改良汉服的女生。
她正低头看一本厚重的书,侧脸沉静,腕间一只白玉镯子随着翻页动作轻轻磕在桌沿,发出极脆的轻响。
门前冷落鞍马稀,秋风拂过,摊位上唯一的海报被掀起一角。
周屿上前摁住了扬起的海报,招新的女生立马起身感谢,声音像是风中摇曳的风铃,清脆悦耳。
“谢谢同学,来参加文学社吗?”女生又看了两眼,“欸,是你?”
周屿回想,原来是上次在楼梯间关心他的那位女生。
“啊,是你呀,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周屿帮忙贴好了海报,“我其实已经在网上提交了报名表了,但还想来了解一下。”
“没问题呀,你提交报名表的话就应该可以直接进群了。今天社团的社长有pre准备,没有来。我是副社长,汉语言专业的,连韵佳。”
周屿礼貌回复,“谢谢同学,我是考古系周屿。”
连韵佳扫了扫周屿的报名表,“原来你是研究生啊,那我还得喊你学长呢。”连韵佳眼睛弯了弯,笑意盈盈。
“啊,”周屿挠了挠头,“不用不用,叫我小周就好了。我想问一下,我们社团现在有多少人啊,平时会有什么活动呢?”
连韵佳止住笑,“大概有三十多个人,不算很多。活动呢其实还比较丰富,不过大多是和别的社联谊,比如隔壁汉服社和诗词社,会举办一些汉服茶话会,诗词飞花令之类的。咱们社有时候也会进行小说围读,会选一本大家都喜欢的小说,在咖啡厅进行分享。”
她拨了拨散乱的头发,取下簪子重新绾好:“很有趣的,期待你的加入,周屿学长。”
“好的。”周屿点点头,刚刚有发丝拂过他的脸,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连韵佳用的洗发香氛有一种清淡的香,但他却觉得有点奇怪的感觉。他一直不太喜欢这些香氛或香水的味道。
文学社的摊位前又来了两三个同学,连韵佳忙着招呼他们填写报名表,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事,转过头,“对了,我们还有个‘编外指导老师——”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介于分享秘密与观察反应之间的微妙神色。
“物理系的沈越老师,偶尔会来。”她语速放慢了些,“他虽然是理科教授,但读书量惊人,上次读书会带了《银河系自传》,我们文学社很多同学都没读过这类型的书呢。”
嗯,沈越。
谁,沈越???
周屿石化在原地。
“哎,为什么物理教授要来咱们社团啊!”周屿眼睛微微睁大,难掩自己的震惊。
连韵佳刚刚给那几位同学发了报名表,转过身对周屿笑,“没事啦,文学社欢迎每一位喜欢读书的同学加入呀。”
“沈老师人很有趣。看起来是那种‘一切皆可公式化’的典型理科脑,但聊起《诗经》里的天文意象引用的文献比中文系的人还偏门。”
周屿脑子里嗡嗡作响,满是“怎么哪都有他”的弹幕。他跟连韵佳敷衍了几句,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他走在银杏大道上,刚刚入秋,银杏叶还没有完全染上金色,只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飘飘扬扬。
周屿伸手接下飘扬的叶,还带着树叶特有的木质香,他随手把叶子别在耳后,一脚脚踢着路上的枯叶和小石子,把它们当成沈越的化身泄愤。
“怎么哪都有他!好烦啊。”周屿心里嘀嘀咕咕。
“而且上次见到他那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我的通感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啊......”
周屿的通感,始于那个遥远的、被烈日晒得发白的下午。
八岁的周屿,第一次站在秦始皇陵的兵马俑坑边。
周围是导游的喇叭声、游客的喧嚷、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混成一片嘈杂的瀑布。他那时还没有“通感”这个概念,只是觉得闷,觉得那些灰扑扑的陶俑沉默得让人心慌。
直到他听见其中一个陶俑小声嘀咕:“站了二千多年,腿麻了,能不能申请换班……”
小周屿:“???”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紧张地抓紧妈妈的手。但紧接着,更多声音像开了弹幕一样涌进他耳朵:
“后面那个,你能不能站直点?挤着我了。”
一个年轻士兵俑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响起:“将军,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左腿的陶土当年就没烧透,有点酥,站久了容易歪。”
“那你往右边歪!”将军俑的“声音”带着威严,“右边是骑兵队的马,踩坏了让他们修去。”
话音刚落,右边立刻传来一声不满的“嘶鸣”,“老王!你又欺负我们骑兵队!信不信我让我背上的兵下次演练时不小心把戟戳你腰带上?”
将军俑:“你敢!我当年可是陛下亲封的……哎等等,我当年是啥来着?我怎么记不清了?”
一阵沉默后,角落里一个文官俑弱弱地提醒:“诸位同僚,咱们……都没有当年。咱们是陶土做的,是工匠按照真人模样捏的复制品。”
更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的士兵俑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所以我没有左腿?那我为什么还会觉得左腿酥?!”
将军俑:“……可能是工匠捏你的时候,他自个儿左腿正好麻了?”
士兵俑:“我、我想放假……站了两千多年,想躺平……”
“躺平?!”将军俑和陶马俑异口同声:“不准!陛下看着呢!要有大秦军魂!”
士兵俑小声嘀咕:“陛下自己都在地宫躺平两千多年了……”
小周屿听得入了迷,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巴。他紧张地转头,想拉妈妈的手告诉她这些陶俑在开“吐槽大会”,却看见母亲正专注地听着导游字正腔圆的讲解:“……这些兵马俑,面容肃穆,姿态威严,展现了秦军横扫六国的雄壮气势。”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些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那不是文物的鬼魂——后来学了考古,他有了更“科学”的猜想:
或许他的大脑神经元异常敏感,能捕捉到物体在漫长岁月中吸收储存的能量印记或信息残响。
兵马俑被无数工匠的手塑造、抚摸,那些专注的意念、指尖的温度、甚至呼吸的节奏,是否也以某种尚未被物理学定义的方式,烙印在了陶土之中,形成了文物自己的灵魂?
而他,周屿,不幸(或者说有幸?)成了那个自动登录了“华夏文物内部吐槽论坛”的终身会员,还是无法屏蔽、无法退订的那种。
从此,历史对他而言,不再是书本上扁平的记述。
而是一场永不落幕、还带实时弹幕的沉浸式历史穿越剧。
“滴滴——”,手机声响打断思绪
是“小橘子你少吃点儿”发来的微博私信,还附带一个短视频。
“今天北城天气很好,带小橘子去了宠物医院体检,医生说它该做绝育啦。”
视频里是乖乖躺在检查床上的小橘子,偶尔喵喵叫一声,带着轻轻的颤音,周屿的心都要融化在这几声甜腻的猫叫声了。
周屿捏着手机打字:“那你要带它去做吗?这真的很残忍啊。”
对方很快就回了消息,“确实,但不做手术的话,发情期对它身体更不好。希望小橘子不要怪我。”
“也是,那你到时候记得录视频给我看啊!”
“猫猫敬礼.jpg”
周屿发出消息后就收起手机,大步流星向宿舍走去。
小橘子爸爸是他藏在网络另一端的树洞。
自己的每一条微博下,总有那人准时出现的点赞或评论,像夜空里一颗沉默却始终在场的星星。
而对方的微博却干净得近乎寡淡,除了零星的猫片,就是些艰深的天体物理论文转发,透着一股理科生特有的、保持距离的温柔。
周屿对他的了解,源自无数个失眠的深夜。
当自己难以承受历史的厚重之时,他翻遍了这个账号每一条动态,像考古学家清理一处隐秘的遗址。
每一张照片的构图,每一篇论文链接的选择,甚至每一条回复的间隔时间,都被他无意识地收集、归类,在心里拼凑出一个模糊而令人安心的轮廓。
后来,睡前看猫片、和这人聊几句,成了比任何助眠音效都管用的仪式。
那些琐碎的烦恼、无由的焦虑,落入对话框,总能得到简短却妥帖的回应。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隔着屏幕,将他的指尖与另一颗遥远而沉稳的心脏轻轻系住。线头微颤,回声便抵达。
他感激这份相遇。
他回宿舍后才打开手机。
小橘子你少吃点儿发来两条私信:
“过段时间,你可以自己来看。”
“我想,小橘子很愿意见你。”
周屿的脸霎时染上绯红,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手指不自觉地摁了锁屏键,黑掉的手机屏幕倒映出少年通红的脸颊与耳垂。
他正想着如何回复时,姜李和黄煜焱推门进来,“嘿,小周,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事啊。就是有点热。”周屿连滚带爬的上了床,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怦怦地跳,好像快要蹦出胸腔一般,甚至刚刚上楼梯时,膝盖还磕在了床角,疼的他呲牙咧嘴。
“滴滴——”
手机又响了一下。
周屿瞬间解锁,点开小橘子的头像。
对方发来一张二维码截图,附言简洁至极:“加我。”
指尖微颤。扫描,跳转。
微信名同样是“小橘子你少吃点儿”。
头像换了另一张小橘子的酣睡照——毛茸茸的一团,蜷在软垫里,怀里还搂着那只略显傻气的咸鱼玩具。那是周屿之前逛网店时觉得有趣,买下寄到对方留的模糊地址的。
几乎在通过验证的下一秒,一条语音便跳了出来。
周屿火速带上耳机,把脑袋蒙在尚未叠起来的被窝,点开。
男人的声音醇厚磁性,像电流一样劈里啪啦的贯穿周屿的耳道与大脑,连带着后脖颈那里都泛起震颤,“小朋友,你好啊,我是小橘子的爸爸。”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像是在哪里听过,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屿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快速打字,“你好。”
那人没有再回复,估计是在忙。
鬼使神差,周屿又点开了那一条语音,反复循环了好几次,直到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近乎痴汉,慌忙扯下了耳机。
“小周,你真没事吧?”黄煜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关切。
“没,”周屿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睡会儿。”
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帘斜斜的铺在周屿的床单与被子上,他拥着阳光入眠。睫毛翕动,呼吸一起一伏,应该是段惬意的时光。
再醒来时,日影已西斜。
周屿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头顶一撮头发不服帖地翘着。他摸索出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竟积了三十多条未读微信。
期待一闪而过,随即落空。
消息全都来自一个名叫“灵魂与文学共生”的群。他反应了几秒,才想起这是白天刚加入的文学社群。
连韵佳在群里通知,明晚七点是文学社第一次团建,地点在P大东北角的“日暮时分”咖啡厅,想参与的同学在群里接龙报名。
周屿跟着接上自己的名字,顺手将群设置了免打扰。
他胃里空空如也,准备下床觅食,但并不知道群里成员早已陷入疯狂。
“序号15,姓名:周屿”
“序号16,姓名:沈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