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港暗影 ...
-
旧港区3号仓库建于八十年代,曾是繁忙的货运中转站。随着城市发展重心转移,这里逐渐被遗忘,只剩下锈蚀的龙门吊和长满荒草的轨道,像某种史前巨兽的骨架,沉默地横卧在夜色中。
陆沉舟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废弃加油站,徒步走向仓库方向。他穿着一身黑色战术服,背着一个防水背包,里面除了2007-043档案的复印件,还有定位器、急救包和一把备用手枪。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也知道独自前来违反所有规程,但照片上沈默嘴角的血迹和小指上的纹身,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理性的边界上。
雨后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一层稀薄的、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云。空气潮湿而沉重,带着铁锈和咸腥的海风味。陆沉舟沿着铁轨边缘移动,每一步都落在枕木之间的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距离仓库还有五百米时,他停下脚步,取出夜视望远镜。3号仓库是一座长方形钢结构建筑,外墙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板。唯一的一扇大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仓库顶部有几个破碎的天窗,像盲人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夜空。
没有守卫,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陆沉舟绕到仓库侧面,发现一扇小门虚掩着。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黑色丝线,另一端消失在门缝里——一个简易的警报装置。他小心地剪断丝线,推门而入。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高高的穹顶下,只有几堆用防水布遮盖的货物,像巨大的坟墓散布在水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花香。
陆沉舟停下脚步,让眼睛适应黑暗。仓库深处有一点微弱的亮光,来自一个临时搭建的隔间。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隔间是用废旧集装箱改造的,门缝里透出蜡烛摇曳的光。
透过缝隙,他看见了沈默。
画家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双手反剪在背后,眼睛上蒙着黑布。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像一道暗红的泪痕从太阳穴延伸到下颌。他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呼吸微弱但平稳。最刺眼的是他左手小指上的纹身——一个黑色的环,在烛光下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但让陆沉舟心跳加速的不是这些,而是沈默面前的景象。
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放着一个粗糙的陶制花瓶。花瓶已经裂了一道缝,用胶带勉强粘合着。瓶中插着三支白色花朵——是百合,但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黄,像被火焰舔舐过的纸。烛光在白色花瓣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那些花看起来既纯洁又诡异,像是某种祭坛上的供品。
花瓶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素描本,陆沉舟认出那是沈默的东西。本子上摊开的那一页,画的是八名死者的肖像,排列成一个圆圈,每个人的眼睛都被涂成了黑色。圆圈中央,是沈清那张清秀而悲伤的脸。
“你迟到了三分钟,陆警官。”
声音从陆沉舟身后传来,平静而熟悉。他猛地转身,枪已经握在手中。
说话的人站在阴影里,慢慢走到烛光能照到的范围。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他的面容温和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周文渊医生?”陆沉舟认出了这张脸——沈默日记中提到的那位心理医生,也是海川中学当年的特聘心理咨询师。
周文渊微微一笑,那笑容专业而得体,像是在诊室里接待病人:“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沉舟,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父亲当年也这么叫我。”
“放开沈默。”陆沉舟的枪口对准周文渊,声音冰冷,“你就是‘审判者’?”
“审判者?”周文渊轻笑,“不,我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见证了太多不公,太多沉默,太多被掩埋的真相的医生。”
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百合的花瓣:“你知道吗,沈清最喜欢白百合。他死的那天,书包里就放着一支。他说白色代表纯洁,代表无辜。多么讽刺,一个坚信纯洁的孩子,死在了最肮脏的阴谋里。”
陆沉舟的视线没有离开周文渊,但余光始终关注着沈默。画家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听见了声音,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苍白的雕塑。
“档案我带来了。”陆沉舟从背包里取出文件袋,“放人。”
周文渊没有接档案,而是走到沈默身边,摘下了他眼睛上的黑布。沈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在烛光中收缩,先看到周文渊,然后转向陆沉舟的方向。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沈默的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东西——惊讶、担忧,还有一丝陆沉舟读不懂的哀伤。
“你为什么要来?”沈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沉舟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对周文渊说:“你要的档案在这里。现在,放人。”
“档案?”周文渊摇摇头,“我不需要那份档案,陆警官。我知道里面的一切,甚至比档案记录的更多。我请你来,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看看这个被你们法律、你们正义遗弃了十五年的孩子。”
他伸手抚过沈默的头发,动作近乎温柔,但沈默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十二岁失去哥哥,被亲戚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改名换姓,被要求忘记一切。”周文渊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汹涌的暗流,“他用七年时间学会重新说话,重新信任,然后找到我,以为我能帮助他。但我能做什么?我只能看着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封存在画里,看着他一天天变得更沉默,更破碎。”
陆沉舟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所以你就利用了这一切?利用他的痛苦,策划了这些谋杀?”
“谋杀?”周文渊终于收起了那副温和的面具,眼神变得锋利,“那些人是自杀,陆警官。他们死于自己的罪孽,死于十五年都无法摆脱的梦魇。我们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表达的舞台。”
“我们?”陆沉舟捕捉到了这个词。
周文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八个名字围成一圈,每个人名下面都标注着一种死亡方式,而这些死亡方式都对应着他们曾经对沈清做过的事。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周文渊轻声说,“古老的法则,但比你们现代的法律更公正。如果当年有人为沈清主持公道,如果那些欺负他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那些掩盖真相的人被追究责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图案,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在图案的最下方,还有一个名字,用极小的字写着:陆振华。
他感到一阵寒意:“我父亲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周文渊看向他,眼神复杂:“你父亲是个好人,沉舟。但好人在这个系统里,往往无能为力。当年他想要深入调查,想要追究陈启明父亲——那位市人大代表的责任。但他被调离了,档案被封存,一切都归于沉寂。连他也成了沉默的一部分。”
陆沉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了父亲最后几年的样子——总是坐在书房里,对着一些旧文件发呆,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和未竟的遗憾。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遗憾是什么。
“但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讨论过去。”周文渊话锋一转,“是为了未来。沈默需要一个结局,而你能给他。”
“什么意思?”
周文渊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他走到沈默身边,将瓶子举到烛光下:“这是一种特殊的药物,能让人的意识进入一种深度放松状态,回忆起被压抑的记忆。沈默一直无法完整回忆起哥哥死前最后对他说的话,那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沈默猛地抬头:“不……”
“你需要想起来,小默。”周文渊的声音变得柔和,但不容置疑,“只有想起来,你才能从这一切中解脱。十五年,你背负得太久了。”
陆沉舟向前一步:“你不能强迫他接受药物审讯,这是违法的。”
“违法?”周文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疯狂的意味,“比起那些人做过的事,比起整个系统对沈清的背叛,这一点点违法算什么?”
他打开瓶盖,走向沈默。陆沉舟立刻举枪:“停下!”
几乎同时,仓库的几个角落突然亮起强光。陆沉舟瞬间失明,他本能地翻滚躲避,但已经晚了。几声沉闷的击打声从身后传来,他的手腕一痛,枪脱手飞出。接着是腹部遭到重击,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至少四个黑影从藏身处走出。他们都穿着黑衣,戴着面具,动作专业而安静。
周文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抱歉,沉舟,但我不能让任何人干扰这个过程。包括你。”
陆沉舟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一记重击落在后颈,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醒来时,陆沉舟发现自己被绑在另一张椅子上,和沈默面对面。他的头还在剧痛,嘴里有血腥味,应该是摔倒时咬到了舌头。
沈默正看着他,眼中是清晰的担忧和歉意。画家轻轻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对不起。”
仓库里除了他们,只有周文渊一个人。那些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强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桌上一支新点燃的蜡烛和那瓶奄奄一息的白百合。
“他们走了。”周文渊说,仿佛读懂了陆沉舟的心思,“他们的任务只是确保我们不受干扰。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和十五年前就该说出的真相。”
他拿着那个小玻璃瓶和一支注射器,走到两人中间:“我给你们一个选择。要么沈默接受药物辅助回忆,要么……”
他看向陆沉舟:“要么你代替他。你父亲参与了当年的掩盖,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承载了一部分罪责。而且,你有出色的心理素质和意志力,也许能更好地承受回忆的冲击。”
“不要!”沈默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周医生,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和陆警官无关!”
“无关?”周文渊看向沈默,眼神悲哀,“从他父亲介入案件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有关了。从他走进你画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这局棋的一部分了。小默,你还不明白吗?有些命运是纠缠在一起的,无法分开。”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头痛和恶心感:“如果我接受,你就放沈默走?”
“我会解开他的绳子,让他离开。”周文渊点头,“但你必须留下,完成整个过程。”
“不要答应他。”沈默的声音颤抖,“陆沉舟,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被强制唤醒的记忆会撕裂你,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忘记。”
陆沉舟看着沈默苍白的脸,看着他小指上那个刺眼的纹身,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恐惧和恳求。他突然想起沈默画中的自己——那个冷硬、孤独、眼中有着无法言说故事的警察。也许沈默在画他的时候,看到的不仅是表面,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同样被困在过去,同样在寻求救赎的灵魂。
“我接受。”陆沉舟说。
“不!”沈默挣扎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文渊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很勇敢,像你父亲。那么,请告诉我,陆沉舟,2007年11月27日下午,你在哪里?”
陆沉舟皱眉:“在学校,我是高三学生。”
“不,我问的是具体时间,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
记忆的碎片突然闪现。那天下午……他因为头痛提前离开学校,去了父亲工作的检察院,想拿点药。在父亲办公室外,他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声。一个男人在吼叫:“陆检察官,有些案子不该深究!为了你儿子的前途想想!”
然后父亲愤怒的声音:“滚出去!只要我还是检察官,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
陆沉舟当时没有进去,悄悄离开了。回家的路上,他听到了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方向是海川中学。但他没有在意,头痛欲裂地回了家。
“我在检察院附近。”陆沉舟缓缓说,“我听到了父亲和某人的争吵,关于一个案子。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沈清的案子。”
周文渊点头:“那个和父亲争吵的人,是陈启明的父亲,当时的市人大代表。他威胁你父亲,如果不放手,就让你在海川中学待不下去——顺便说一句,你当时的女朋友,林薇,是陈启明的表妹。”
陆沉舟如遭雷击。林薇,他的初恋,高三时突然提出分手,说家里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他一直以为是她父母嫌他家境普通,没想到……
“看来你明白了。”周文渊轻声说,“你也是这个系统中的一环,沉舟。你不只是调查者,也是参与者,尽管是无意识的。”
他拿起注射器,抽取玻璃瓶中的液体:“现在,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回到2007年11月27日,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等等。”沈默突然说,“如果必须有人回忆,应该是我。那是我的哥哥,我的记忆。”
他看向陆沉舟,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这是我的战争,让我自己打完。”
陆沉舟想说什么,但沈默对他摇了摇头。那是一个温柔的、几乎像是告别的动作。
周文渊看了看两人,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小默。如果你坚持。”
他走向沈默,将注射器对准他的颈部。沈默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要说出来。”周文渊低声说,“真相需要被听见,才能成为真相。”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陆沉舟死死盯着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他应该保护这个人,应该阻止这一切,但他被绑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药物生效很快。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焦距涣散,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景象。
“哥哥……”他喃喃道,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在顶楼……他们在下面……陈启明在笑……”
陆沉舟的心揪紧了。
“你转身……你对我说了什么……”沈默的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个瞬间,“你说……‘盒子……第三个抽屉……证据……’”
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
“不……不是自杀……有人推你!”沈默的声音尖锐起来,“我看见了一只手……从后面……戴着戒指……翡翠戒指……”
陈启明的翡翠戒指。陆沉舟想起第一次见陈启明时,他手上那枚显眼的翡翠戒指。
“然后你……”沈默的声音哽咽了,“你掉下来了……我冲过去……但我太小了……挤不进去……”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在烛光下像破碎的水晶:“有个人拦住了我……是个大人……他说‘小孩子不要看’……他捂住了我的眼睛……但我从指缝里看见了……看见了你躺在那里……血……好多血……”
沈默开始剧烈地颤抖,呼吸变成抽泣:“然后我听见陈启明说……‘真没劲’……他说真没劲……”
周文渊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那个捂住你眼睛的大人,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沈默摇头,又点头,混乱地说:“他穿着西装……身上有烟味……他后来和警察说话……警察叫他……叫他……”
他停顿了,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周医生。”
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文渊后退了一步,眼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震惊:“什么?”
“是你。”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药物带来的混乱似乎在这一刻被强烈的记忆冲破了,“是你捂住了我的眼睛,是你对警察说我是远房亲戚,不是亲弟弟。是你建议我叔叔收下封口费,是你帮我改了名字和年龄……是你,周医生。一直都是你。”
蜡烛的火苗剧烈地晃动,在周文渊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声音疲惫而苍老,“十五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陆沉舟的大脑飞速运转,拼接着碎片:“你当年就在现场。你不是后来才成为沈默的心理医生,你从一开始就介入了这个案子。”
周文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是的。我当时是海川中学的特聘心理咨询师,也是陈启明父亲的朋友。他打电话让我去学校‘处理一下情况’,我到了现场,看见了沈清,也看见了躲在自行车棚后面的沈默。”
他重新戴上眼镜,但那个温和儒雅的形象已经破碎了,露出底下更复杂、更矛盾的真实面孔。
“我捂住沈默的眼睛,不是要保护他,是要保护陈启明。如果沈默作为目击者说出真相,陈启明的前途就毁了。他父亲承诺,只要我处理好这件事,就资助我开一家私人心理诊所。”周文渊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所以我撒了谎,改了档案,安排了封口费。我以为这样就能结束。”
“但你后来还是找到了沈默。”陆沉舟说。
“良心。”周文渊苦笑,“一个心理咨询师最不该有的东西,却成了我的诅咒。我无法忘记那个孩子的眼睛,无法忘记沈清躺在血泊里的样子。一年后,我找到了被送到外省的沈默,他开始改名叫沈默,不说话,不哭,只是画画。我成了他的医生,试图弥补,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修复。”
他走到桌边,手指再次拂过那些白百合:“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考上美院,看着他开画室。然后那些当年的人开始一个个出现,来找他画像。就像命运的安排,就像沈清的幽灵在引导他们走向审判。”
“所以你利用这个机会,策划了谋杀。”陆沉舟说。
“不完全是。”周文渊摇头,“最初只是观察。但当我发现沈默在素描本上记录每个人的恐惧时,一个想法产生了:如果他们死于自己最深的恐惧,那不是完美的正义吗?于是我开始行动,联系了其他受害者的家属——沈清不是唯一被霸凌致死的孩子,只是最轰动的一个。我们组成了一个小组,互相提供信息和资源。”
“审判者。”陆沉舟说出这个名字。
周文渊点头:“我们审判有罪之人,用他们自己的罪孽作为刑具。但沈默一直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组织的全貌。我以为这样可以保护他,让他以为自己在对抗的只是陈启明那些人,而不是整个腐败的系统。”
“包括我父亲。”陆沉舟冷冷地说。
“你父亲……”周文渊停顿了一下,“他是个意外。一个好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我没有计划针对他,但他的调离确实让我们的行动更方便了。对不起,沉舟。”
沈默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凉而破碎:“所以十五年,我一直被同一个人操纵。先是掩盖我哥哥的死亡真相,然后假装帮我疗愈,最后利用我作为诱饵,完成你的复仇计划。周医生,你真是……一个出色的心理学家。”
周文渊的脸上掠过真实的痛苦:“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小默。我也不祈求原谅。但请相信,后来的关心是真的,想帮助你是真的,甚至……爱你是真的。在我没有孩子的人生里,你就像我的儿子。”
他拿起注射器,里面还剩一点药物:“现在你们知道了真相。但还有一个问题:沈清死前到底发现了什么证据?那个‘第三个抽屉’里到底有什么?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因为那可能涉及更深层的东西——陈启明父亲和某些官员的勾结,涉及土地交易和贪污。如果沈清真的找到了证据,那他的死就不是简单的校园霸凌,而是灭口。”
陆沉舟突然想起档案中的一句话:“沈清死前曾多次向校方举报陈启明等人的霸凌行为,但未获回应。死前一天,他声称‘掌握了决定性证据’。”
“证据还在。”沈默轻声说。
两人同时看向他。
“我一直以为哥哥说的‘第三个抽屉’是他自己房间的抽屉,但我找过了,是空的。”沈默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药物似乎已经代谢掉了大部分,“但去年整理旧物时,我发现了一本哥哥的日记。里面提到,他在学校美术教室有一个私人储物柜,因为他是美术课代表。柜子的密码是我们母亲的生日。”
周文渊的呼吸急促起来:“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沈默摇头:“我不敢打开。我害怕看见的东西,会彻底毁掉我。”
仓库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是刹车声,车门开关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周文渊脸色一变:“警察?”
陆沉舟看向沈默,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我在来的路上,把定位器吞下去了。它现在应该还在我胃里,但信号可能不稳定,时断时续。”
难怪那些黑衣人突然离开——他们可能检测到了信号,或者发现了警察的接近。
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强光手电的光柱扫了进来。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陆沉舟听出了小赵的声音。他松了口气,但又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救援来了,但真相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周文渊没有反抗,平静地伸出手让手铐扣上。沈默被解开绳子时,几乎站不稳,陆沉舟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沈默的身体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你没事吧?”陆沉舟问。
沈默抬头看他,浅褐色的眼睛在强光下几乎透明:“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陆沉舟想说什么,但医护人员已经围了上来,要带沈默去做检查。在分开前,沈默突然抓住陆沉舟的手腕,力道大得出乎意料。
“美术教室,三楼,17号储物柜。”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密码是0712。你去找,不要告诉别人。如果我哥哥用生命保护的证据最终只是被档案封存,那他就真的白死了。”
陆沉舟点头:“我会找到的。”
沈默松开了手,被医护人员扶上救护车。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注意到那瓶白百合还放在桌上,在混乱中无人问津。
他走过去,拿起花瓶。花朵已经完全蔫了,花瓣散落在桌上,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葬礼。
一名警员过来取证物,陆沉舟把花瓶递给他:“小心点,这可能也是证据之一。”
“花?”警员不解。
“不仅仅是花。”陆沉舟说。他不知道这些百合具体代表什么,但在周文渊精心布置的这个场景中,每一样东西都应该有意义。
他走出仓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但陆沉舟知道,真正的黑暗可能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动,是小赵发来的消息:“头儿,周文渊要求单独和你谈话,说还有重要信息。见不见?”
陆沉舟抬头,看着晨曦中逐渐清晰的旧港区轮廓。远处,海平面泛着金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未解的谜题和未完成的审判。
他回复:“见。现在就去。”
无论真相多么丑陋,多么伤人,他都要看到最后。为了沈默,为了父亲,也为了那个十六岁躺在血泊中,至死都相信正义会到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