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这里很静,哪怕戴着消音耳塞,谢醉仍旧可以听到很多声音细节。
海风刮起浪潮,不停翻卷,海水吞噬沙滩,撞击礁岩,椰树沙沙作响。这些声音空旷,又浩渺;单调,又丰富,听久了,似乎潮湿的海风吹在室内,浑身沾惹上湿漉漉的水意。
谢醉眼前像万花筒旋转,他咬着牙关,绷紧身体。
黑色发梢被打湿了,头顶的蓬松发丝在微微颤动。
他想抬手,手背上青筋迸起,骨节突出,五指无力地张开,又握紧。
柔和的光覆盖在谢醉身上,显出类似丝绸的光泽。
他唯一还能克制住的,是不发出声音。
周淮瑾在不远处的前方,静静凝望这一切。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动笔,开始在白纸上描摹谢醉的轮廓。
谢醉这时候想叫停,可是他只要稍微开口,首先溢出来的就是难言的声,这样的动静让他心惊肉跳,立刻闭嘴,咬紧唇。
更没做好正常说话的准备。
于是谢醉震惊地、默默地与自己抗衡,不愿在他人面前暴露丑态。
实际上,他的挣扎与折磨悉数落进对面之人的眼里。
周淮瑾隐在灯光的阴影处,执笔,暗色瞳孔钉在谢醉身上,细细揣摩他的每一个反应,落在纸面。
一幅完整的画作需要精细打磨,周淮瑾不打算浪费那么多时间,他花十几分钟起了草稿,便丢了笔,站起身,从光的暗处走出来。
谢醉闭着眼,眼角淌过一颗生理性泪珠,温热的泪从脸颊滑落,坠在耳垂,像一点晶莹的碎钻。
周淮瑾伸手,蹭了蹭他耳垂的软肉,摸到温凉的泪珠。
“这是,给你的惩罚。”周淮瑾轻声诉说:“是你不乖的下场。”
接着他俯身,凑近谢醉,用谢醉听得到的音量说:“谢醉,你还好吗?”
应该不太好的。
此刻谢醉或许已经跌入虚幻迷蒙的斑驳世界,根本感知不到外界。
除了——
周淮瑾伸手,指背贴着谢醉的眉眼,游移到下颌、脖颈。
谢醉的皮肤很烫,柔韧,一点不像这个人冰冷无趣的个性。
这引起谢醉巨大的痛苦。
周淮瑾感受到被他避开,啧一声,掐住谢醉的下颌,俯首。
就在他心潮澎湃,快要一吻芳泽的时候,画室本就虚掩的门被猛地推开。
砰——!!!
门板撞上墙壁,又因巨大冲力而惯性回弹,被一只脚翘起抵住。
周淮瑾动作顿住,就着俯身的角度,侧头看向门口。
看清来人,他意外地挑眉,直起腰,笑着:“你怎么来了。”
顿了顿,“在门外看了很久吗?”
周淮瑾没有半点被撞破的尴尬或羞恼,一派自然。
祝闻安神色未名,步入画室,视线在谢醉、周淮瑾两人身上绕了几圈,压下眉头,沉声道:“你在干什么。”
周淮瑾无所谓地耸耸肩,“明知故问,你都看到了,特意踹门坏我的事,还问什么。”
“谈恋爱有必要搞成这个样子吗?”祝闻安意指谢醉神志不清的事。
“哈哈哈。”周淮瑾笑得虚假,眼底已然藏着不耐烦,“情趣而已啊,闻安,倒是你,我以为你对男的不感兴趣。”
“我没说感兴趣,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学些有的没的。”
“你管太多了。”周淮瑾脸上的笑消失,“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我没发现你这么有正义感。”
祝闻安静了片刻,“我真看不懂你了。”
周淮瑾打量着祝闻安,忽然手上有了动作,他把谢醉的脸抬起来,展示给祝闻安看。
祝闻安视线触及那张迷蒙隐忍的脸,太阳穴忽地一跳。
周淮瑾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唇角勾起,嗓音凉凉地:“看他,冷冰冰浑身刺的一个人,现在这么脆弱,流着眼泪,碰一下就发抖,难道不刺激?”
祝闻安移开视线。
“你是不是也挺喜欢?”周淮瑾慷慨地说:“别人就算了,你的话,我可以分享。”
祝闻安浑身一僵,犀利的目光刺向周淮瑾。
“不是吗?”周淮瑾全然没理会祝闻安的怒气,直接戳破,“告诉我你刚才在门口看了多久?你在看什么?嗯?”
半晌都没有等来回答。
“我知道啊,”周淮瑾说,“你在看谢醉的反应,很漂亮,对不对?”
“闭嘴。”祝闻安下意识截断了周淮瑾的话。
周淮瑾冷笑两声,松开手,不客气地:“你如果不想一起,就请离开,不要打扰我的时间。”
祝闻安像是被套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无名火烧得旺,却不清楚这火气到底从哪儿来的,诡异的烦躁让他面对周淮瑾成了哑巴,平白挨了一顿呲却反驳地很无力。
他不能承认,他在门口无声看了很久。
一个男的,和另一个男的。
这应该是一件很恶心的事。
对,这应该是一件很恶心的事。
祝闻安像是意外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绳索,开口,冷冷嫌恶地丢下两个字:“恶心。”
而后大步离开画室。
周淮瑾把门合上,反身回到室内。
谢醉阖目倚在圈椅,呼吸平稳了许多,看起来像睡了。
周淮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而扬手,扇了谢醉一掌。
这一掌没什么力道,只是虚虚擦着谢醉的下巴,如果谢醉已经睡着,这都不至于将他弄醒。
“这么多人看上你,”周淮瑾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阴恻恻地响起,“都是你的错。”
祝闻安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酒店房间。
他很用力地甩上房门,在房间里绕了几圈,站定,望着窗外漆黑深邃的大海。
脑海中不住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
他无法欺骗自己。
他一点都不觉得恶心。
甚至,那个时候,他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形容词来描述眼看的一切。
香艳。
尤其是谢醉咬唇,微不可闻的一声极细的声音,像一根柔软细腻的羽毛飘过神经。
他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忘记谢醉之前给予他的,冰冷的,看垃圾的嫌恶眼神。
两种截然相反的神情,都是在这个人的脸上出现。
祝闻安于是盯得目不转睛,直到周淮瑾闯入视线。
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把他浇醒。
心脏在不合时宜地怦怦直跳。
祝闻安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他必须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他打开手机,里边有很多给他主动发消息的女生,随意挑一个消息最靠前的,点进聊天框,回复了一句。
聊天框很快跳出红点。
祝闻安其实根本不记得这个人长什么样,顺着对方的话题聊了下去,试图以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并告诫自己。
生物钟准时叫醒谢醉。
醒来的时候,脑袋一阵裂开的疼。
谢醉发现自己衣服都没换,躺在床上,窗帘大开,阳光已经顺着窗户爬上床单。
捏着鼻梁,用力回想,也只想到自己在画室里,周淮瑾在对面画画。
然后就没记忆了。
可能是周淮瑾把自己带回来了。
应该……没有发生他担心的事。
谢醉甩了甩脑袋,翻身下床,从包里取出干净的衣物,去浴室洗漱。
洗完出来,他看看时间,才八点出头。
他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准备阅读文献,很突然地,脑袋中响起周淮瑾的声音。
你知道许执睡了多少人吗?男的女的,未成年的……
他很脏,你不应该和他走太近。
谢醉在入学第一天就去商学院的荣誉校友墙看到了许执的照片。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许执,这个谢渺隐秘收藏的铭牌的主人,原来长这个样子。
电脑屏幕一动不动,谢醉坐在书桌前,望着虚空出神。
他给周淮瑾发了个消息,而后收拾东西,从酒店退房,提前离开这座小岛。
周淮瑾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并且,之后几天,周淮瑾都没有再来找过谢醉。
谢醉有觉得一点奇怪,也给周淮瑾发过询问的消息,不过依旧没有收到回复,谢醉便慢慢放下了。他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兼职填补之前丢掉的工作。
一次放学,林梦佳叫住谢醉。
“谢醉,中午请我吃一顿张国庆吧!”林梦佳笑吟吟地看着谢醉,扎起的高马尾甩在肩头,青春而活力。
谢醉微微一愣,而后点头,“可以啊。”
“不是,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林梦佳被谢醉一口应下的反应逗乐了。
谢醉顿了顿,问:“为什么?”
“诶呀不逗你了,”林梦佳说,“萧老师的课题组想要找一个学生助理,导员问我我们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我推荐你了,你要不要考虑去面试一下?”
“好啊,你,”谢醉险些打了个磕巴,“你喜欢吃张国庆啊。”
林梦佳觉得谢醉的反应很可爱,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一会儿把具体的信息转发给你,现在,后宫小吃街,走起!”
“我要加麻加辣!对了,你吃不吃辣?”
“嗯,可以吃一点。”
“我猜就是,你看着就是很清淡的人。”
“是吗。”
男生和女生并肩而行的背影越走越远,谈笑自然。
数科学院离后宫小吃街很近,而张国庆麻辣烫是本条街的人气好店,深受学生喜爱,偶尔几次不开张,都会惹起馋鬼学生在顾客群的卖惨催促。
店内环境简单干净,这个点正是学生寻觅午餐的时候,虽然更多人爱点外卖,但这家店的堂食客也不少。
谢醉挑好了座位,心中还为能和林梦佳一起吃饭而感到如梦似幻。
不是做梦,是真的。
谢醉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喜欢的女生一起吃饭,林梦佳坐在他对面,动作干净斯文,落落大方,她身上的自信阳光像是能够溢出来,笼罩在谢醉身上,暖洋洋的。
而且女生真的很能吃辣。
她碗里红彤彤的一片,辣子鲜艳,翠绿的香菜点缀,香辣味都能扑进谢醉鼻腔里,相较之下,谢醉只飘一点点辣油的碗确实清淡太多。
谢醉抽出张纸巾,替林梦佳擦掉手边溅出的油渍,又抽一张干净的递到林梦佳手边。
吃到一半,看林梦佳似乎也是被辣得厉害了,谢醉去买了两瓶饮料,将一瓶推给女生。
“谢谢哦。”林梦佳用纸巾捂着嘴,笑弯了一双眼睛,“这回放辣油下手重了,哈哈哈哈。”
吃完,两人从店里出来,聊着萧教授门下弟子的情况,谢醉送林梦佳回宿舍。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萧教授的课时量比较少,负责科研比较多,你去帮忙,也可以学到点东西,很多老师都觉得你可以深造,一定要加油呀!”林梦佳说。
谢醉看得出来林梦佳是真心希望自己好,女生明亮清澈的目光里满是真诚和善意。
“好。”谢醉或许自己都没有注意,他清隽温和的脸上露出有些宠溺意味的微笑。
林梦佳朝他挥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进入宿舍楼。
目送女生身影消失,谢醉不舍地收回视线,往男生宿舍的方向回。
没走出几步,他就看到一个并不想遇见的人。
路边停着一辆灰色迈凯伦720S,它很招人瞩目,停在女生宿舍楼下则更有八卦意味,车门拉开,下来的人穿着低调简单却设计感十足,他随手甩上车门,隔着数米的距离,视线却是直直盯住了谢醉。
有一种被野兽盯住了的危险感觉,谢醉皱皱眉,他想自己最近没怎么招惹到祝闻安,这个人总不会光天化日之下发神经。
谢醉想了想,还是准备转身,换条路。
但是等他这么决定的时候,祝闻安已经大步朝他过来了。
祝闻安应该有一米九,健壮的身形站前来,冷眼俯视,“看来你真的很会装。”
一副冷冰冰的死人样,不知道哪里讨了周淮瑾喜欢,转眼就一派春风拂面地送女生回宿舍。
祝闻安本来觉得周淮瑾这次谈对象谈得不健康,结果谢醉这家伙也并不是个省油的灯,有男朋友,同时还和女同学过从甚密。
那岂止是不健康,根本是人渣。
这个发现让祝闻安一直以来寻不到原因的莫名情绪有了支点——他就是看不惯谢醉,没礼貌、不道德、不忠诚。
虽然他自己也并非什么很有礼貌十分忠诚的道德标兵,但不妨碍他用这个支点理直气壮地继续在意谢醉。
这样,就是谢醉触发了他的价值观反面,而不是他被谢醉吸引。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谢醉听不明白。
不过他懒得和祝闻安多说,垂着眼皮,意图绕过祝闻安。
祝闻安自他耷拉下眼的那刻就预判了谢醉的意图,动作毫不客气地拽住谢醉的胳膊,将人扯得身形不稳。
“你哑巴吗?”
谢醉抬眼,奇怪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们之间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寥寥数次见面,更多是恶作剧、戏耍和不怀好意的暴力。
祝闻安从一开始连谢醉的名字都不记得,就被身边人打着他的旗号给谢醉带来祸事,他习惯了被人殷勤讨好,不觉得那是什么问题,可当谢醉用厌恶的眼神看他的时候,他又受不了了。
因为足够特别,所以他开始在意。
那天在包厢,他看见谢醉被摁着脖子跪在自己面前,明明很狼狈,很惨,但脸上冰冷讽刺的笑却显得那么不可一世,谢醉就用这副惨样骂祝闻安是渣滓。
那是怎样一副惨样呢?
不是气急败坏,不是色厉内荏,没有咬牙切齿,就是发自肺腑、轻飘飘的不屑。
真是搞笑,他是渣滓,难道周淮瑾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而祝闻安才刚从那晚的刺激中缓过来,谢醉今天就又一次让他震惊。
“闻安?”女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谢醉眼珠微转,看到从宿舍楼出来的,打扮精致的女生,正疑惑地看着这里。
祝闻安似乎一下没听到,直到女生又叫了第二遍,他才猛地松开手,后撤几步。
女生来到祝闻安身边,看了看谢醉,而后把视线投向她真正在意的人,笑道:“是你同学吗?”
这个女生不是上次便利店里见的那个。
谢醉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将身边两个大活人当做两团空气,径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