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管事大妈 ...
-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又暗下。夏初天侧躺在床上,指尖悬在江梧桐最后发来的那两个字上方【别怕】。
他反复点开,退出,再点开。仿佛这两个简单的汉字里藏着什么他无法破解的密码,又或者是他不敢去碰的开关。
“有病。”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把脸埋进枕头。回想着今夜的点点滴滴,思绪飘到了五年前——高中教室的走廊上,那个总爱穿着不合身校服、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倔强的江梧桐,撞见他红着眼眶从洗手间出来时,突然停住的脚步。
“夏老师。”十七岁的江梧桐声音还带着变声期末尾的沙哑,眼神却锐利得不像个学生,“你没事吧?”
夏初天当时是怎么回的?大概是匆忙抹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啊,快去上课。”然后落荒而逃。
枕头被攥得发皱,夏初天猛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五年了,那个曾经需要仰视他的少年,如今已经能轻易地把他笼罩在身影里,用一句“别怕”就搅得他彻夜难眠。
“怕什么啊……”他喃喃自语,却在尾音里听出了一丝颤意。
早晨的闹钟一如既往的可恨,夏初天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坐起身,脑袋昏沉得像是被灌了铅。
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只有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用冷水狠狠地扑了几把脸,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矫情。”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早高峰的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夏初天抓着扶手,在人群的推搡中勉强站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WT:【早,眼睛还疼吗?】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夏初天盯着那句“眼睛还疼吗”,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上周发烧时哭肿的眼睛,江梧桐现在才问,他差点以为对方是知道自己昨晚偷偷抹泪。
他指尖在键盘上悬停,没忍住嘴贫回了一句。
夏:【知道了,江同学。你比我妈还操心。】
WT:【职责所在。毕竟,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当别人的榜样,嗯?夏老师?而且熬夜可不好哦?】
夏初天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家伙,现在动不动就用这个称呼,偏偏每次都能精准地让他想起彼此身份的逆转,带点调侃,带点说不清的亲昵。
夏:【没熬夜,一觉到天亮。】
WT:【撒谎。你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还在看我的朋友圈。】
“……”夏初天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脸颊已经烧了起来。昨晚看就算了,怎么还点赞了,该死的右手,你又一次伤害我!
夏:【半夜上厕所随便看看罢了!】
WT:【嗯,我信了】。
夏初天彻底放弃了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没看见对方紧接着发来的那个微笑表情。
夏初天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公司大楼,刷卡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电梯里镜面映出他泛红的脸颊,他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把脑海里江梧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给按下去。
工位上,晓晓正捧着杯豆浆探头探脑,见他进来立刻凑上来:“夏哥,今天气色不太对啊,昨晚干嘛去了?”
“没干嘛。”夏初天把包往桌上一扔,一股死气沉沉的说到的,“被鬼压床了。”
晓晓吐吐舌头,说到“是个帅鬼记得帮我要微信哦”就一股烟溜走了。夏初天无奈的摇摇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江梧桐发来的新消息。
WT:【到公司了?】
夏初天看着这三个字,心里那点没由来的烦躁又往上拱了拱。这人现在是以“监护人”自居了吗?还查岗?
他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夏:【到了。江总有何指示?】
夏:【水豚噜噜不听不听jpg】
江梧桐回得很快:【不敢。只是提醒夏老师,别忘了欠我一顿饭。】
夏初天盯着这行字,昨晚在车上的记忆又浮上来——那句“下次吧”带着笑意,却又笃定得让人没法拒绝,欠他一顿饭?
这个认知让夏初天有些微妙的憋屈。他确实想AA,不想占人便宜,但昨晚那种场合,那种氛围,还有他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让他没能在当下坚持。现在被这么直白地“提醒”,反倒像是他刻意赖账似的。
他咬了咬牙,打字:【放心,忘不了。江总想吃什么?我提前攒钱。】
这话带着点自嘲的刺。江梧桐大概听出来了,回了个笑脸。
WT:【不急,等你发工资。】
夏初天没再回,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他又瞥见江梧桐最后发来的一句:【好好上班。】心里想管得真宽啊然后悄悄给他修改备注“管事大妈”
一整天的工作都有点心不在焉。王经理来交代新工作的事,夏初天听完只“嗯”了一声,眼神飘向窗外。王经理皱眉:“小夏,你今天状态不对啊?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
“没有,经理。”夏初天收回视线,勉强挤出笑容,“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回去休息,别在这儿磨洋工。”王经理摆摆手走了。
夏初天松了口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他满脑子都是昨晚江梧桐最后那个眼神,昏暗的车里,那人转头看他,眼睛在仪表盘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格外静。
“别怕。”
那两个字又在耳边响起来。
夏初天猛地甩甩头,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点躁动。他点开微信,手指在江梧桐的头像上悬停半晌,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点进朋友圈,把昨晚不小心点的赞取消了。
几乎是同时,新消息弹出来。
管事大妈:【怎么取消了?】
夏初天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这人是在他手机里安了监控程序吗!!!
他咬着牙回复:【点错了。】
管事大妈:【哦。我还以为夏老师对我昨晚的表现不满意。】
夏初天盯着那行字,耳根又开始发烫。这话说得……好像他们昨晚做了什么似的。他憋了半天,回了句:【江同学,请注意言辞。】
江梧桐回了个笑脸,没再说话。
下班时间刚到,夏初天就拎起包准备开溜。晓晓在后面喊:“夏哥,今天这么积极?有约会啊?”
“约你个头。”夏初天头也不回,“回家睡觉。”
说是睡觉,其实根本睡不着。夏初天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微信聊天框停在和江梧桐的最后一句,他没再发,对方也没再回。
这种沉默比对话更让人心慌。
他索性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炸鸡全家桶,他觉得自己又行了,又加了个小蛋糕。付款时看着金额有点肉疼,但想到准备请客的那顿“高价饭”,又觉得今天这顿奢侈点也情有可原,就当是提前预支了请江梧桐吃饭的勇气。
外卖送到时天已经全黑。夏初天盘腿坐在地毯上,拆开包装,炸鸡解刨好,尸体摆放整整齐齐,这个屋子没有比这具死尸更整齐的事物了,蛋糕还找了半天最好看的角度,最后他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发给了江梧桐。
夏:【图片】
夏初天:【水豚噜噜干饭干饭jpg】
管事大妈几乎是秒回:【吃这么好?】
夏:【攒钱请江总吃饭,不得先尝尝档次?】
管事大妈:【那夏老师觉得,这档次够请我吗?】
夏初天笑了,手指飞快:【差远了,所以得多攒几天,更何况江总这身份,炸鸡不合适吧。】
夏:【猫猫严肃jpg。】
管事大妈:【那我期待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晚饭聊到工作,又从工作聊到高中时候的事。江梧桐说大学时在图书馆看到本化学教材,想起夏初天当年在黑板前写方程式的样子,还拍了张照片存着。
夏初天问:【什么照片?我看看。】
江梧桐发来一张图——确实是本教材,内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行小字:“夏老师今天穿白衬衫,好看。”
夏初天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打字:【你写的?】
管事大妈:【嗯。大一的时候。】
夏初天:【……为什么写这个?】
管事大妈:【想写就写了。】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反复几次,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发来的话比之前谨慎了些:
管事大妈:【看见化学教材,就想起你讲课的样子。】
夏初天握着手机,慢吞吞的他打字:【我讲课有什么好想的,照本宣科罢了。】
管事大妈回得很快:【你在台上讲习题,我在下面偷偷画画,被你发现了。你没骂我,下课还问我是不是自己讲的不好。】
夏初天愣了下。这件事他其实没什么印象了。带那届高三时他刚实习,手忙脚乱的,每天光是记住全班名字就够呛,更别说某个学生在底下画什么。但他没想到江梧桐记得这么清楚。
夏:【你还记得?】
夏:【猫猫好奇jpg】
管事大妈:【嗯。因为我觉得你讲的确实不错啊,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老师。】
这段话平平淡淡的,没什么修饰,却让夏初天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当老师时那股傻乎乎的认真劲儿,想起那些在办公室熬夜批作业的晚上,想起站在讲台上时那种又紧张又兴奋的感觉。
那时候的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台下坐着的某个学生,会在五年后重新走进他的生活,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你曾经是个好老师。
这话说得太直白,夏初天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匆匆打了句【夸张了】,就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倒水。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夏初天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心里那点躁动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静、更复杂的情绪。
江梧桐记得他讲课的样子,记得他说的某句话,记得那些连他自己都模糊了的细节。
这认知让夏初天既有些无措,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手机又震了一下。夏初天走回沙发拿起看。
管事大妈:【不早了,早点休息。晚安,夏老师。】
还是那个简单的晚安。
夏初天盯着那五个字,手指蜷了蜷,最终很轻地打字:【晚安。】
之后就立马退出微信,关掉电视,起身走向卧室。
躺在床上时,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夏初天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江梧桐那句“别怕”,还有那张教材内页的照片。五年了,那个曾经需要仰头看他的少年,现在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用一种他无法招架的、直接又温柔的方式,一步步走进他的生活。
夏初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他确实怕,怕习惯,怕依赖,怕有一天这些温暖又会像小时候父母许诺的生日蛋糕一样,在触手可及时被收回,怕自己这颗早就学会不期待的心,再一次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蠢蠢欲动。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江梧桐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简短的“晚安”,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他只是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阳光很好,从教室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讲台上那个年轻实习老师的白衬衫照得有些透明。那人正低头翻着教案,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那一页纸。江梧桐记得那个画面而且记得很牢。
他伸手关掉台灯,在逐渐浓郁的黑暗里很轻地自语:“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