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相亲”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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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夏初天依然在医药公司的流水线般的生活里打转，晨会、车间巡检、数据核对、应付王经理的突击检查。唯一不同的是，微信里多了一个每天准时出现的人。
周三午休时，母亲发来三条长语音，每条都60秒。夏初天在车间嘈杂的机械声中点开第一条，母亲的声音穿透噪音：“天天，陈阿姨那边说好了，姑娘姓陈，公务员，家里条件特别好，你这周六必须去见见……”
他按了暂停，没再听下去。他想起上周改完江梧桐备注以后，心血来潮把自己微信名换成“Lucky”，不到两小时，母亲的电话就轰炸过来：“你弄的什么洋文！我找半天找不到！不许换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只好默默改回。这个名字像某种烙印，提醒他连这点自由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回到工位时手机震动，“管事大妈”发来消息。
管事大妈：【截图（天气预报：明日有雨，18-24℃）带伞。】
夏：【哦。】
管事大妈：【中午吃的什么？】
夏：【图片（食堂米饭配辣子鸡）】
管事大妈：【胃不好少吃辣】
夏：【切，管事大妈】
夏：【猫猫不听不听JPG】
管事大妈：【职责所在。】
夏初天盯着最后四个字，耳根莫名发热。
周四是个意外晴朗的日子。王经理出差，整个生产部气氛都轻松不少。夏初天难得准点下班，走出公司时夕阳正斜，他举起手机拍了张天空，犹豫两秒，发给了“管事大妈”。
夏：【今天准时下班！猫猫骄傲.jpg】
管事大妈：【值得表扬。想好吃什么了？】
夏：【炸串！庆祝！】
管事大妈：【图片（某家评分很高的养生粥店界面）这家也不错。】
夏：【管事大妈】
管事大妈：【在】
夏：【你好烦！】
嘴上这么说，但之后某一天中午夏初天鬼使神差地点了那家健康餐。吃的时候拍了张照发过去，附言：【难吃。】对方回得很快：【下次带你吃好吃的。】
没有说“下次是哪次”，但夏初天盯着那句话，胃里那股熟悉的紧缩感，竟被一丝微弱的期待取代。
周五，午休时，母亲又发来语音，这次带着哭腔：“天天，妈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个家像什么样子……”夏初天站在公司安全通道的窗口，听着那头的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他打开和“管事大妈”的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
夏：【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管事大妈：【不是一定要结婚。是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夏：【如果没有喜欢的人呢？】
管事大妈：【那就先让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变得‘好’起来。当你自己站稳了，你才能分辨，靠近你的人，是想拉你一把，还是想从你这里拿走什么。好的关系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的买卖，所以你可以一边变优秀一边等待。】
夏初天没再回，他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第一次开始模糊地想：我现在的“生活”，算什么？
下班前，王经理把他叫进办公室，扔过来一摞文件：“小夏，这批原料的工艺参数你再核对一遍，周末出报告，周一晨会我要看到。”
夏初天看着那堆文件，想起周六十点半的相亲，想起母亲那句“必须去”，忽然笑了。
“经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努力一下，但周一晨会前，我无法保证。”
王经理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夏初天抱起文件，转身离开。关上门的那一刻，为自己勇敢的再一次在心里鼓掌。
周六清晨，闹钟响的时，夏初天真的想翻身睡过去，但又是想起来什么，起身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直到手机第三次震动。
母亲的语音消息：【天天，陈小姐那边约好了，十点半，好运咖啡厅靠窗第三桌。人家姑娘条件好，你好好表现啊】
胃部的饥饿感让他不得不坐起来，终于慢吞吞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随手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到一半的蛋糕，咬了一口，甜腻暂时压下了焦虑。
手机又震，顾伊雪的微信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雪公主：【前线战报！陈小姐，29岁，审计局工作，据说相亲要求是“身高175+，年薪30＋，颜值高”。说的就是你啊，自求多福去，别被看上了！】
夏初天苦笑，他不根本想因为“条件合适”而被选中。就像他自己因为奶奶一句“是个男孩，留下吧”而来到这个世界，所以不存在什么虚假的爱。
手机再震，这次是江梧桐。
江梧桐：周末有安排吗？夏天想你了（附柯基歪头照片）
照片里，短腿柯基趴在地毯上，黑亮的眼睛望着镜头，憨态可掬。虽然没见过，但每次看照片都能被萌化了。夏初天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打字：“今天要相亲”，删掉。
改成：【有事，下次吧】。
几乎是立刻，对方正在输入……
管事大妈：【这么巧，我也在外面办事。在哪儿呀？】
夏初天愣住。这么巧？他发了定位过去。
管事大妈：【哦，我就在隔壁街。结束后如果顺利，一起午餐？】
夏初天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个吃了一半的蛋糕，啧，胃又在疼了。
上午十点十分，按他以往的风格提前到场，但没想到陈小姐已经到了。
她看起来比较严肃，米白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面前的iPad亮着，手指正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看见夏初天走近，她抬头，推了推金丝眼镜。
“夏先生，很准时。”语气听不出情绪。
“陈小姐好”夏初天坐下，波澜不惊的回道。
服务生递来菜单，陈小姐摆了摆手：“不用，美式，谢谢。”然后看向夏初天，“夏先生呢？”
“桂花拿铁，热的，谢谢。”
陈小姐挑眉，在iPad上记录了什么：“桂花？很少见男性喜欢这个味道。”
“嗯呢”夏初天轻声说，想起外婆院子里的桂花树。那是童年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陈小姐放下iPad，双手交叠，标准的商务谈判姿势，“你的基本信息我了解过了。28岁，医药公司技术岗，月薪1.2万，本地无房，租住在高新区。父母退休，弟弟在读高中。”
夏初天点头，胃部的紧缩感又来了。
“我直说吧。”她身体前倾，“你的硬件条件，和我预期的有差距。但我妈说，外貌有加成，而且你职业稳定，算加分项。”
来了，夏初天想，条件匹配游戏。
“所以我想了解几个问题。”她翻开笔记本，“第一，职业规划。技术岗天花板低，有没有考虑转管理或销售？收入提升空间更大。”
“没有这个打算，我喜欢技术工作。”
“喜欢不能当饭吃。”笔尖划出沙沙声，“第二，家庭负担。听说你每月给家里6000？”
“是。”
“第三，房产。”陈小姐身体更前倾了些，“我名下有套婚前房产，贷款还剩80万。如果我们结婚，你的收入需要共同还贷，但房产不会加你名字。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夏初天看着那份简历，胃部开始抽搐。“陈小姐，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所以要先确认硬件是否匹配。”她理所当然地说，“感情可以培养，但条件不合适，培养也是浪费时间。”
夏初天手指收紧。他想说这不公平，想说婚姻不该是算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他其实根本不打算结婚？说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个谎言？
“陈小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你觉得这样很好吗？可能有点冒犯，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你谈过吗？”
陈小姐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你有没有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他，哪怕自己吃亏也没关系的那种喜欢。”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模糊的喧嚣。
“夏先生，”陈小姐的表情冷了些，“我们都快三十了，不该谈这种幼稚的话题。爱情能当饭吃吗？能还房贷吗？能给孩子好的教育吗？”
“不能。”夏初天说，“但它能让一个人活得像个人。”
“相亲就是效率匹配。”她打断，“我29了，没时间谈恋爱。条件合适，性格可以磨合；条件不合适，再喜欢也没用。”
夏初天想起父母。他们倒是“条件合适，门当户对，年龄相当。然后呢？吵了二十年，互相折磨，最后说“要不是为了孩子早就离了”。
可他那个“孩子”，并没有让这个家变好。他只是个借口，一个他们不敢改变的借口。
夏初天坐在咖啡厅里，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陈小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自己在撒谎，在扮演一个 “合格的相亲对象”，这种伪装让他浑身不自在。
陈小姐问他 “婚后是否愿意和父母同住”，他摇摇头，但满脑子却是想起母亲的话 “你不结婚，我在亲戚面前都抬不起头”，胃里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想起江梧桐说的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为什么做某件事”，忽然就累了。
“陈小姐，” 他打断对方，声音很平静，“我可能不适合结婚。
陈小姐的表情冷下来：“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又冲动了，在压力下容易说真话，“而且我工作很忙，经常加班，不会是个顾家的丈夫，我俩不合适。”
“你在拒绝我？”陈小姐似乎很意外，“你条件比我差，按理说应该你努力争取我才对。”
夏初天忽然觉得荒谬，他想笑，又觉得悲哀。
“是，我在拒绝你。”他站起身，“咖啡我请。祝你找到合适的人。”
他走向柜台结账，背影挺直，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推开咖啡厅的门，秋天的风带着花香吹在脸上。夏初天深吸一口气，胃还在疼。该去药店买胃药了，然后……
“夏初天？”
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夏初天僵住，缓慢转身。
江梧桐站在三米外的人行道上，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手里拎着个笔记本电脑包。阳光落在他肩头，整个人像在发光。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栗色短发，耳骨上一排银色耳钉，穿着涂鸦卫衣和破洞牛仔裤，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夏初天。
“好巧。”江梧桐走过来，目光在夏初天脸上停留，“结束了？”
“嗯。”
“顺利吗？”
夏初天点了点又摇了头，因为他本身就是来应付的，没有顺不顺利这一说。
江梧桐的表情似乎松了一瞬。他侧身介绍：“这是我发小，林澜。林澜，这是夏初天，我高中时的……”
“老师。”夏初天抢答，声音干涩。他需要这个身份此刻带来的、微弱的安全距离。
“哦~”林澜拉长声音，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夏初天？这名字好熟~啊！是不是梧桐高中时偷拍过照片那个……”
“林澜”江梧桐打断，声音有点警告意味。
林澜耸耸肩，对夏初天伸出手：“幸会。我是一个破搞艺术的，梧桐的‘孽缘发小’。”
夏初天握手，触感冰凉。“你好。”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你接下来有事吗？”江梧桐问，“林澜约我谈个合作，大概一小时。如果你愿意等吗？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
“对对对！”林澜突然插话，眼睛亮起来，“学长一起吧！我知道一家超赞的私房菜，甜品是一绝！里面桂花糯米糕更是王牌！”
夏初天怔住。桂花。
他想起刚才点的桂花拿铁，想起外婆院子里的香气，想起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暖。
“好吧。”他听见自己说。
江梧桐笑了，很浅，但眼睛亮了起来。
林澜所谓的“谈合作”，其实是他在策划一个“科技与情感”主题展，想邀请江梧桐的公司做AI交互装置。但夏初天很快发现，林澜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自己身上。
“所以学长现在在医药公司？具体做什么呀？”
“生产部，做工艺优化。”
“哇，好厉害！那应该很严谨吧？不像梧桐，整天对着代码，人都要变机器人了。”林澜托着下巴，“学长喜欢花？刚才看你经过花店时多看了两眼。”
夏初天微愣：“……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力超强的~”林澜眨眼，“而且你身上有淡淡的花香，不是香水，是洋甘菊？薰衣草？”
“是洗衣液。”夏初天老实说。
林澜大笑。江梧桐在一旁，手指摩挲着咖啡杯边缘，目光始终落在夏初天身上。
“对了学长，”林澜突然凑近，“你养宠物吗？”
“没有，房东不让养。”
“可惜，我养了只三花猫，叫007，特别黏人。”林澜掏出手机展示照片，“梧桐就惨了，猫毛过敏，每次来我家都得提前吃氯雷他定，还得戴口罩。”
夏初天看向江梧桐：“你过敏？”
“不严重。”江梧桐说，“流点鼻涕而已。”
“说得轻松，上次在我家抱了007十分钟，鼻子红得像小丑，眼泪汪汪的。”林澜坏笑，“不过为了猫，忍了，是吧梧桐？”
江梧桐没接话，只是看着夏初天：“你喜欢猫还是狗？”
“都喜欢。”
“梧桐养了柯基！”林澜又抢答，“叫夏天，超肥，腿超短，跑起来像面包在滚动。”
夏初天忍不住笑了，他看过照片确实可爱，再想象那个画面，更可爱了。
江梧桐看着他笑，自己也弯起嘴角。
“所以学长，”林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刚才那个是？”
“林澜。”江梧桐皱眉。
“问问嘛！我好奇！”林澜理直气壮，“学长你可以不说。”
夏初天垂下眼：“相亲，但我们不合适罢了。”
“为什么？”
“各种原因吧”夏初天轻声说，“非要说一点就是她把婚姻当条件匹配游戏。”因为就算抛开性别，他打心里不喜欢这种婚姻。
林澜沉默了两秒，突然拍桌：“说得好！婚姻怎么能是交易呢！得是灵魂共鸣，是‘我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那种浪漫！”
江梧桐扶额：“你偶像剧看多了。”
“这叫理想主义！”林澜反驳，又转向夏初天，“不过学长，你爸妈逼你相亲？”
“嗯。”
“老传统了。”林澜耸肩，“我家也一样。我爸恨不得我明天就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生俩孩子，完成KPI。”
夏初天惊讶道：“你也……”
“我也是啊。”林澜眨眨眼，“看不出来？我喜欢男的。”
夏初天愣住了。他下意识看向江梧桐。
江梧桐平静地回视：“林澜出柜三年了，他家……有点复杂，但至少他敢说。”
“那你呢？”夏初天脱口而出，随即后悔，“不好意……”
“知道。”江梧桐说，“我说我在追人，没追到。”
他的目光太直接，夏初天心跳漏了一拍。
“哎呀~”林澜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你们聊~”
他溜得飞快，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相亲”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