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相亲”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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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的车程，当出租车驶入熟悉的旧小区时，夏初天胃里那点因桂花糕而起的暖意早已消失不见。熟悉的楼层，熟悉的味道，连那个楼道无人开走的自行车也没变。
他付钱下车，准备上楼，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管事大妈：【到了吗？】
夏初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慢慢打字：【到了，你们在看展吗？】
管事大妈：【林澜在讲他的装置理念，有点抽象。你那边还好吗？】
夏初天苦笑，然后了深吸一口气：【还行。你们好好看展吧。】
收起手机，他迈步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越往上，呼吸越沉。
敲门。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家里的规矩，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缓。
门开了。母亲围着那条用了至少五年的碎花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了？拖鞋在门口。”
“妈。”夏初天弯腰换鞋，闻到熟悉的油烟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中药味。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父亲在看电视，新闻音量开得很大；弟弟夏初阳窝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玫红色的针织衫，正笑眯眯地打量他。
“天天回来了？”父亲转过头，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怎么穿这么随便？”
夏初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蓝色衬衫，这还是今天出门前特意选的，此刻在父母眼里却成了“随便”。
“这位是你隔壁楼的李阿姨。”母亲介绍道，“她侄女在书房等你呢，快去见见。”
“妈，我……”
“快去。”母亲语气不容置疑，“人家姑娘等半天了。”
夏初天沉默地走向书房。推开门，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相册。
女孩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礼貌的微笑：“夏先生你好，我叫李柳。”
“你好。”夏初天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尽量离书桌远一些。
李柳合上相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标准：“表姨跟我说了你的一些情况。28岁，医药公司技术岗，月薪1万2，对吧？”
夏初天点点头，又是这个流程，他都要背出来了
“我在银行工作，年薪大概15万。”李柳继续说，“我对另一半的要求不高，有稳定工作，人品好，孝顺父母就行。听说你每个月给家不少钱？”
“嗯。”
“这个比例有点高。”李柳微微皱眉，“如果我们结婚，你的收入需要用来组建小家庭。当然，孝顺父母是应该的，但每个月给2000左右比较合理，你说呢？”
夏初天听着太熟悉了。以前总会熟练地拒绝，但不知为何遇到江梧桐以后，他越来越反感了。他看着窗外飞走的小鸟，把他想象成自己，爽。
“夏先生？”
“李小姐，”夏初天转回头，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这样的相亲有意思吗？”
李柳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说，“有没有感觉跟答题似的，匹配正确选项的感觉？”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
“夏先生，”李柳的表情淡了些，“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没有太多情爱了，我觉得合适是成年人的理智。”
“是吗。”夏初天轻声说，“没有感情，那靠这些就能一起度过几十年嘛？”
李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也有一丝怜悯：“你是很理想主义的人。”
“可能是吧。”夏初天站起身，“抱歉，我们不太合适，耽误你时间了，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他走出书房时，客厅里的谈话戛然而止。李阿姨脸上的笑容僵住，母亲的表情沉了下来。
“怎么了？”父亲关掉电视。
“我觉得不太合适。”夏初天说。
“哪里不合适？”母亲站起来，“人家姑娘多好！工作稳定，长得也不错，配你绰绰有余！”
“妈，结婚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母亲声音拔高，“夏初天，你都快三十了！你以为你还年轻？等你四十岁了谁还要你？”
夏初天胃部开始抽搐。熟悉的痛感，熟悉的窒息。
“天天，”李阿姨打圆场，“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嘛。”
“没有顾虑。”夏初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刘小姐人很好，就是不合适，同时我也不想结婚。”
客厅陷入死寂。
父亲猛地拍了下茶几：“你说什么？！”
“我说，”夏初天抬起头，看着父母，“我不想结婚。至少现在不想。”
“你疯了是不是？”母亲冲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不结婚你想干什么？一辈子打光棍？让亲戚看笑话？我告诉你夏初天，今年你必须结婚！不结也得结！”
夏初阳偷偷从沙发上溜走，躲进了房间。
“妈，”夏初天喉咙发紧，“结婚是我自己的事……”
“什么你自己的事！”母亲眼眶红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盼着你成家立业，你现在跟我说是你自己的事？你有没有良心？”
又是这句话。辛辛苦苦养大。是他欠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这也是是他不一直不敢狠心的理由。
“下个月，”父亲沉声说，“下个月你必须带个女朋友回来。不然就别进这个家门。”
夏初天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他们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像是很多年前那些争吵的夜晚，两个黑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撕扯，而他缩在门缝后，听见他们说“那是你的孩子，应该归你”。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尽量。”
不是妥协，只是暂时的退让。
母亲的知道有客人在，表情缓和了些，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对了，都高二了，你弟弟成绩不怎么好，想让他寒假想报个班，2千块钱。你下个月发工资了打过来。”
夏初天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应该是课程介绍。可他觉得沉，沉得手都在抖。
“还有，”母亲补充，“你表弟下个月结婚，礼金我们替你出了，1千。你记得转给我。”
“嗯。”
“你叔叔家装修，我们凑了一万，你也出一半吧。五千。”
“……”
“怎么不说话？不该出吗？”
夏初天攥紧信封，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个月已经给家里六千了，想说他自己也要付房租吃饭，想说……
“该出。”最后他说，“我下个月一起转。”
母亲终于露出笑容：“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是啊，一家人，好可笑，好讽刺。
离开家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他拒绝了在家吃晚饭，以明天调休加班为由逃了出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美得有些残忍。
夏初天站在小区门口，拿出手机。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
顾伊雪：【你还好吗？江同学刚才一直在看手机，明显心不在焉！】
群里林澜在说：【野餐安排好了！下周六上午十一点，在老山公园南门！我带烧烤食材和饮料，得意jpg】
管事大妈：【结束了吗？】
最后这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夏初天盯着那三个字，眼眶突然一热。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慢慢打字：【结束了。】
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过来。
“夏初天。”江梧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沉，“你在哪儿？”
“我家小区门口。”
“等我半小时。”电话那头有关车门的声音，“别动。”
“江梧桐，你不用……”
“等我。”电话挂断。
夏初天握着手机，慢慢蹲在路边。秋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抬头看着那些叶子，想起江梧桐的名字——梧桐，庭院里挺拔的树，向阳而生。
半小时后，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路边。江梧桐下车快步走来，米白色的衬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
“等久了？”他在夏初天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夏初天摇摇头，想说没事，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江梧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身：“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车上很安静。江梧桐没放音乐，只是专注地开车。夏初天靠在副驾驶座上，在窗边吹着风，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不用思考，不用应付，不用假装，也不会有人催他关窗户。
车最终停在江边。黄昏时分，江水泛着金色的波光，对岸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
江梧桐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保温箱，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两杯温热的奶茶。
“林澜艺术沙龙的点心，我顺了一些。”他递给夏初天一杯奶茶，“尝尝，没那么甜。”
夏初天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身。
“你怎么……”他声音有些哑。
江梧桐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些。”
夏初天捧着奶茶，看着江面。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江梧桐，”他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梧桐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他：“因为我喜欢你。”
这一次更加直白，没有任何修饰，任何拐弯抹角。
夏初天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收紧：“可是，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有太多问题，太多……”
“我不需要你完美。”江梧桐打断他，“夏初天，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某个理想化的形象。你的敏感，你的脆弱，你的逞强，我都喜欢。”
夏初天眼眶又热了。他低下头，不想被看见。
“慢慢来。”江梧桐的声音很轻，“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从一起去野餐开始。我不急，我可以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不再害怕，等到你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一直爱你，等到你学会爱自己，学不会也没关系，我会教你。”
江风拂过，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柔。夏初天吸了吸鼻子，忽然问：“林澜说的照片，是什么照片？”
江梧桐怔了怔，耳根微微泛红：“高三合照。我裁了你一个人的部分。”
“为什么？”
“因为想记住。”江梧桐看向江面，“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总想看你讲课，看你笑，看你皱眉。后来明白了，就想留着，当个念想。”
夏初天想起那个深蓝色的钢笔盒子，刻着桂花的图案。五年，一个人要有多喜欢，才会把另一个人的随口一句话记这么久？
“下周野餐，”他忽然说，“我想见见夏天。”
江梧桐转过头，眼睛在暮色里亮起来：“好。它一定会喜欢你。”
回去的路上，夏初天睡着了。连续的情绪波动让他精疲力尽，头不自觉地歪向车窗。
他想睁眼，却困得睁不开，只能感觉到车平稳地行驶。
“初天，到了。”江梧桐的声音很轻。
夏初天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江梧桐坐在驾驶位，手却在拖着他脑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慌忙坐直：“抱歉，我睡着了……”
“没事。”江梧桐活动了下手臂，“早点休息。”
夏初天下车，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江梧桐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下，能看到他微笑着挥手。
那一瞬间，夏初天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走回车边，弯腰对车里的人说：“开车小心注意安全，下周六见。”
“好。”江梧桐眼睛弯起来，“下周见。”
夏初天转身跑进楼里。电梯上升时，他靠在镜面上，看着自己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
他打开手机发现有新消息，是顾伊雪在“夏夏桐桐观察站”里的消息。
长发公主：【睡美人汇报情况！江同学刚才送你回家了是不是？我从我家窗户看见那辆车了！】
白雪公主：【伊雪，你偷窥？而且你从那个家里看到的，你搬家了吗？】
长发公主：【这不是重点！】
夏初天笑了笑，打字：【他送我回来了。下周野餐见。】
长发公主：【！！！有戏！姐妹们，我们的CP真的要成真了！】
白雪公主：【恭喜。】
夏初天退出群聊，点开和江梧桐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那句“结束了吗？”。
他犹豫片刻，发了张表情包——一只小猫蜷缩着睡觉，配字“晚安”。
几秒后，江梧桐回了一张柯基趴着的照片，配字“夏天说晚安”。
夏初天保存了照片，又把它设置成聊天背景。
洗漱完躺在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夏初天打开笔记本，文档里是他断断续续写的小说，评论区微不足道的粉丝吐槽道第一章就感觉要be。他想过改一改，但没想法，之前总觉得缺了什么，现在忽然有了灵感。
他新建一章，标题写上：“第九章：试探”。
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柔的光斑。夏初天敲下第一行字：
“有些相遇需要五年，有些心动只需要一个瞬间。而有些勇气，是在意识到自己不再孤单时，悄然生长。”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看向窗外。
下周野餐，五个人的聚会，还有那只叫夏天的柯基，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向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相亲”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