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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瓜汁和蝉 它肚子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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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家餐馆,叫曼婆餐馆,很眼熟,在陈秀阿姨的朋友圈里见过。
那时蒋季刚刚到这边读大学,在这家餐馆,他带着家人吃了来自醒城的第一顿热饭。
陈康走进去,点了一份午餐肉盖饭,老板做事很急躁,把盘子往桌子上一甩就去忙别的事了。
店员老婆婆倒是耐心的很,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手上拿着一小罐辣椒,“辣椒要自己加,欢迎你来醒城玩啊。”
陈康道完谢,往嘴里塞了一口饭,也许是心情的原因,他觉得饭里盐加多了,好咸。
本来是打算明天回去的,发病以后精神太差,陈康决定买票今天下午就走。
关汤没什么意见,醒城他自己私下来过很多次了,该玩的都玩够了,唯一吸引他的其实就只有温己知这个人。
“蒋老师要参加的研讨会明天开始,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一起回江市呢。”关汤说着,把行李箱搬上出租车。
陈康在信息上给沈嘉医道谢,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在别的地方睡不习惯,快熬死了。”
他的眼底确实是青黑一片,状态也不怎么好。
关汤点点头,钻进车里。
“对不起啊,让你跟着我到处跑,回江市以后再放几天假吧,你好好玩玩。”
本想说没关系,但陈康的语气低落得有点不正常了,关汤话到嘴边改口,“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仁慈啦?过年要杀猪了吗?”
陈康被他夸张的话逗得心情稍微转晴,“那你是猪吗?”
“那你是屠夫吗?”
酒店睡不着,去机场的路上却靠着车窗睡着了。
陈康皱着的眉头在睡梦中舒缓。
“陈康?”
有人在叫他。
“陈康?”
“妈妈有兔子!”
车行驶在水泥路上。路左边是浅浅的河流,阳光穿过缝隙落在水面,游鱼在温暖的光斑下穿梭。
车里的小男孩扒着车窗兴奋地看着河流另一侧的田岸。
“叮叮叮”
出租车里手机来信响个不停,徐慧珍滑动屏幕。备注星星小学的群里,一条条长长的消息仿佛要延伸到手机外边去,把车里塞满。
“你们学校有个暑假班我就不给你报了啊。”
陈康粘在车门上,没有回应。
长满野花的田间,灰色的兔子像他和香香玩的弹珠。啪嗒、啪嗒,兔子蹦出去。没一会,它钻进了草丛里。
“你的耳朵离家出走了吗?”
徐慧珍说着抽空抬头,她的小朋友正把头伸出车窗,张着嘴喝西北风,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康偷偷瞄了一眼徐慧珍,她手指滑动飞快,群里的文字密密麻麻的,一闪而过。
她忙的要死暂时是没空搭理陈康了。
太好了,他更加靠近座椅边大胆的把头探出车窗,目光追随着灰兔子。
白白的云朵在蓝天里炸开,好像香香软的耳朵。
香香是他们小区附近的流浪猫,它身上脏兮兮的,徐慧珍不让陈康摸它。
妈妈工作太忙,不总能赶去接陈康放学。到了傍晚,大人们陆陆续续把自己家在外边疯了一整天的小鱼带走。陈康不想乖乖呆在教室被孤单腐蚀掉。
所以他不管脏不脏的事情,还是总跑去找香香,教香香今天老师读的古诗。
香香有时候会喵喵的叫,有时候只是摆了摆尾巴就走掉。陈康觉得香香的品味好难猜。
张芯甜的好猜,她头发上一天能夹十几个夹子。
同桌张芯甜很喜欢在最后一节小课缠着他讲自己的“新”爸爸出差又给她什么礼物。
陈康对这些不感兴趣,可是张芯甜说这些的时候会开心地笑,露出缺了一个大空的一排牙齿,她头上漂亮的发夹也跟着脑袋摆动。
偶尔注意到陈康的目光,她还会突然不好意思地捂住嘴,解释道:“牙齿掉的时候我没有哭很久哦。”
“你真厉害。”
在她挽挽陈康的手后,陈康就会知道她的“新”爸爸来接她了。接下来张芯甜会很小声地叫他“叔叔”,然后她就要把手交到那只更大更旧的手上。
幸运的是这双旧旧的手可以和妈妈一起带给她新的生活。
陈康很喜欢和张芯甜一起玩,因为他搞不清楚班里其他小朋友的脾气,常常被别人吼过以后,只能呆呆坐在地上生气。徐慧珍教导他如果总是这样不合群,以后他就再也不会有朋友了。
不过还好,暑假到外公外婆家里来了。不用花好多心思搞清楚别人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用再在意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愿意对他问好。
自己就可以拥有完整的无人叨扰的夏季。
香香的耳朵云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陈康感觉风吹在他脸颊上又穿过他短短的头发。
风很大,有点呼吸不过来了,他张开嘴巴。
苦苦的味道。
陈康伸出舌头吐了两下,不知道有没有东西,他感觉很恶心,舌头都不想要了。
“唉呀,这么大了还玩口水,脏死了!”
徐慧珍伸手把快从车窗飘出去的陈康薅回位置上,用手揪了一下他的后颈。
陈康缩了缩肩膀躲开徐慧珍的手,一边思考。
咽下去了,不会是蚊子吧,他绝望地想。
“课我不给你报了但是你书还是要按我给你做的时间表去看,听——到没有?”
“是的,对,好诶。”陈康随口回答,心思飘到秘密基地的事情上去了。
在他的房间里,一张床和一排书柜摆的很整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有一个小书桌。
他曾经想过在书桌下边搭建一个自己的小天地。只不过刚刚钻进去,妈妈就无语地把他扯出来,问他这又是要干什么,有个房间还不够,非得在房间里再搭个狗窝。
幸好外婆家的二楼有空的房间,可以留给他来使用。夏天太热,二楼窗户少又没风扇,大人们很少上去,也不用担心被打扰,简直就是完美的选择。
车座被太阳久久地照着,散发出温暖的气息。陈康扶着前座的靠背小心地蹲着,尽力不让自己地屁股落在热乎乎的皮革上。
真的好烫啊。
车往前开,驾驶位的司机有些不耐烦了,问还要往山里开多久。他用方言骂了几句,陈康只觉得叔叔好像不太会开车,摇摇晃晃的,有点想吐。
妈妈好声好气地提醒注意安全,用手比划着车往哪儿开。其实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不过要是不先下嘴说点什么,司机叔叔就要喷火了。
陈康看着浓密的胡子跟着司机的嘴一动一动的,联想到动画片里凶神恶煞的反派。
汽车惊起芦苇丛里嬉戏的麻雀,它们扇翅低低地飞行,飞向更远。
树木越来越旺盛,风也变的凉爽。矮矮的山紧密地抱着。
高高的酸枣树结着青的果子,果子像山的眼睛,悄咪咪地看着在灰扑扑的路上行径的汽车。
麻雀们停下来一大片一大片地落在坡边的李子树上。纤细的腿支撑着麻雀胖乎乎的身子。它们懒懒地在枝上漫步,像小煤球集体出逃。叶片摇曳,房子和小路在山林中显露出来。
陈康打开门跳下来,手上红红的,车门还在沉沉地吐着热气。路面灰尘爬上裤腿,他弯腰轻轻拍掉。徐慧珍站在后背箱旁边喊他,让他自己提书包。
风在山中奔跑,绿的波涛汹涌过去,房子就一朵一朵的冒出来。
徐慧珍又喊了他一声,让他别傻站着赶紧顺坡上去,别中暑了。
陈康把书包盖在自己头上,跑着躲到坡边的树荫下。这片应该是邻居爷爷种的李子树,它正正好栽在爷爷小屋旁,很翠绿。
现在陈康快读小学了,李子树长的更高。
外公也种了树,种了很多,不过都在坡上右转通向自己房子的小径上。
陈康歪头看到一路上明里暗里抱怨的胡子叔叔把手搭在车门上。司机茂密的黑胡子一动一动“你这山路这么长,路又不好肯定要加钱的啊!”
叔叔耐高温呢。
徐慧珍转过身子和司机吵架。
“价钱都是一开始软件上就订好了,我这都有是记录的,别不讲道理。”徐慧珍冷冷地笑笑,想着下了车谁还跟你装孙子呢。
陈康觉得妈妈翻白眼的样子真有气势。
他蹲下身子把外婆外公养的黑狗溜到小径上。
“小狗,小黑。去找你徐阿姨,快去。”
小黑嗅嗅陈康,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陈康的手背又飞奔向徐慧珍,毛绒绒的爪子把徐慧珍的裙子弄了几个灰色的印子。
徐慧珍回头骂了狗几句,发现陈康还在小路上站着,冲他摇摇手让他赶紧进屋去。
陈康冲妈妈的背影点点头,走进房子。
“你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胡子叔叔的胡子耷拉下去,唾沫被太阳照的发亮。徐慧珍后退了一步,小黑对着司机叫起来,露出黄白色的牙齿。
外公给整条小道靠田的一边都种的是果树,桑葚树上的虫子尤其多,它们头靠着堆积在桑叶上。
陈康扯下了桑葚树唯一完好的那片叶子,拿在手里玩,又觉得有点对不起这棵树。
没来得及忏悔,屋侧小溪边上的外婆捡起洗干净的香瓜叫陈康过去。
书包里的文具哐啷哐啷响个不停,陈康飞奔着在门前停下来。
纯色的木门前有三棵红豆衫树,最大的那棵枝叶蔓延到了第三层顶楼。一整个暑假都可以看到鸟在上边飞来飞去,它们衔着细小的树枝在上边搭窝。
外婆弯腰抱抱陈康的脑袋,“康宝有没有想外婆啊,外婆可是很想你啊。”
她提着陈康的书包放在左侧房间的柜子里。房间是套间,不小。里边的放一张床睡觉,外边的放了一排木椅,墙上挂着电视。地板贴的是瓷砖特别凉快,所以木椅基本没人坐,大家都随意地靠在地板上。
前几周爷爷给陈康做了个木凳,外婆拍了照片发给妈妈。陈康扒着手机不松手觉得黄黄的木凳很有意思,这次回来直奔院子想着要摸摸实物。
木凳是黄色的,坐在木凳上的小男孩也穿着黄色的衣服。他大大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陈康。西瓜的汁水流到了他的手臂,就要掉在衣服上。
陈康眼急手快抽了几张卫生纸塞进他怀里。
“这是蒋季,隔壁张爷爷的外孙,暑假你有小伙伴咯。”外公笑呵呵地端着一大盆西瓜从厨房出来,西瓜被放在矮矮的方桌上,他从墙上小熊鼻子这里拿下抹布擦干自己的手。走过去,递了一片红彤彤的西瓜给陈康。
“你妈妈呢?”
“在后边呢!”陈康拖着椅子凑到蒋季旁边。
垃圾桶在蒋季前面,为了不把西瓜水掉的到处都是陈康紧紧地挨着这位叫蒋季的假期伙伴。
“我叫蒋季。”名字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好奇怪哦,蒋季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才继续,“你好啊。”
他怎么又说一遍,我说什么好呢?要不点点头?算了。陈康苦恼地想,还是决定张口。
“我叫陈康,在星星小学读书,我会读书,唱歌,我同桌叫张.....”
其实我根本就不会唱歌。
他僵硬地微笑着,看看蒋季。觉得自己表现得更好一些,或许可以交到新朋友。
树上蝉卖力地叫着,头顶的吊扇呼呼转动,蒋季听到陈康的自我介绍开心地用手碰碰他的指尖,西瓜汁从两个小朋友手指碰触的地方交汇掉到地上。
“你好认真哝。”蒋季转过头往外面看“这个蝉怎么一直叫啊?它肚子疼吗?”
陈康也跟着看过去,蒋季圆圆的侧脸就在眼前。
饭菜的香气飘进了院子,正午,要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