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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舍得放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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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逢雪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趴伏在床边的那颗黑色的头颅和那只抓着自己被角的手。
他能感知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放松的肌肉,以及那透过被褥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体温。
这感觉很奇怪。
不同于玄璟那种带着沉重痛楚的靠近,也不同于镜它们那完全非人的冰冷存在。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玄逢雪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未被压住的手。
手指细瘦,苍白,皮肤下蓝色的纹路在银白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顿了顿,似乎在精准地定位凌珀辞脸颊的位置。
接着,他伸出手,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力道,在凌珀辞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不是耳光,不是抚摸。
那是一种介于唤醒与逗弄之间的触碰。
指尖传来的皮肤温热而富有弹性,与他自己冰冷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凌珀辞。”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寂静。
“谁允许你在这里睡着的?”
他的语气没有怒气,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纯然平淡的好奇,却又带着一股无形的、居高临下的压力。
指尖还停留在对方温热的皮肤上,没有收回,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或者……等待下一个“有趣”的反应。
沉睡中的凌珀辞,被脸上那冰冷而突兀的触感,和近在耳边的清冷声音骤然惊醒。
他猛地一震,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撕裂,抬起头——
直直撞进了玄逢雪那双近在咫尺的,空茫却仿佛能吸走灵魂的银灰色眼眸之中。
而对方冰冷的手指,还停留在他脸颊上。
脸颊上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玄逢雪每一根低垂的银色睫毛,看清那皮肤下淡青色血管细微的走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那双眼睛明明没有焦距,却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反应、乃至整个存在都吸了进去。
他大脑一片轰鸣,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因为趴伏的姿势和骤然惊醒的僵硬而动弹不得,只是脖颈猛地向后仰了一下,拉开了几厘米微不足道的距离。
这个试图逃离的动作,似乎引起了玄逢雪的注意。
他停留在凌珀辞脸颊上的手指,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微微用了点力。
指腹压着那温热的皮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凌珀辞试图后仰的头又轻轻扳正了回来,迫使他的视线重新与自己对视。
“我在问你,”玄逢雪的声音依旧平淡,“谁允许你在这里睡着的?”
凌珀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睡意和初醒的混沌都被这极致的压迫感驱散。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并非有意,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在这片绝对寂静与银白中,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松懈让他失去了意识?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吐出一个字,就感觉脸颊上的手指似乎又收紧了一分,冰冷的触感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下颌,视线不再试图躲闪,而是艰难地重新聚焦在玄逢雪的脸上。
“……没有允许。”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干涩,却尽力维持着平稳,“是……我的失误。”
“失误?”玄逢雪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他的指尖顺着凌珀辞的脸颊轮廓,极其缓慢地,滑到了他的下颌,轻轻抬起。
“抓住我的东西不放,也是失误吗?”
“还是…不舍得放开呢?”
凌珀辞的呼吸骤然一窒,最后那点强撑的平静也险些溃散。
不舍得放开?
他又怎么会……不舍得放开?
可是,那只手,确实还抓着一角被褥。
这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在玄逢雪慢条斯理的指摘下,显得如此暧昧而……无法解释。
他像是被彻底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这片银白光芒和那双空茫眼眸的审视之下。
玄逢雪欣赏着他眼中最后一丝防线也濒临崩溃的动摇,那浅淡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再等待凌珀辞的回答,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
实在是有趣…
他收回了停留在凌珀辞下颌的手指,仿佛对这件“玩具”暂时失去了深究的兴趣,重新靠回柔软的枕褥中。
“出去。”他闭上眼,浓密的银色睫毛覆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沾情绪的飘忽与浓重的倦怠。
仿佛刚才那场充满压迫感的对峙与触碰,只是他漫长无聊时光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他顿了顿,用更轻却更不容置疑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离开。”
这两个字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冷酷的驱逐符。
一股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空虚与不安,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来这里,是为了成为“支点”,是为了换取家族的喘息。
可直到现在现在,他仿佛只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戏弄。
他该感到庆幸的,马上可以逃离这个非人的存在和这片令人窒息的领域。
可他为什么……脚步如此沉重?
凌珀辞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床上似乎又沉睡过去的玄逢雪,目光落在自己刚才还抓着被角、此刻空落落的手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纯白织物的柔软触感。
他最后扫了一眼这片永恒的银白光芒和光芒中央那蜷缩在纯白中的苍白身影。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流淌着幽蓝光痕的殿门。
脚步落在镜面般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在这片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孤独。
当他走到门边时,殿门如同拥有生命般,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外面光线相对昏暗的路径。
凌珀辞没有回头,迈步跨出了门槛。
身后的殿门在他离开的瞬间,再次严丝合缝地关闭,将那一片银白与寂静连同里面那个难以捉摸的存在彻底隔绝。
镜与枢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前方,如同两道沉默的阴影等待引领他离开。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