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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己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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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了云境山那熟悉的山门前。
凌珀辞推门下车,山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团越燃越旺的情绪。
他抬眸,望向那片矗立在薄雾与山岚之中的庞大宫殿轮廓,墨黑的建筑线条在晨光下依旧极具压迫感。
但这一次,那压迫感没有激起凌珀辞半分的恐惧或抗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期待。
是的,期待。
期待着再次见到那双空茫的银眸,期待着感受那冰冷的触碰,期待着面对未知的指令,更期待着验证自己内心那刚刚觉醒的、混乱而偏执的念头。
他迈步走向山门,脚步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稳定。
雾气如同有生命般向两侧退开,露出那条湿滑的石阶小径。
他拾级而上,不再有初时的犹疑与沉重,只有一种近乎朝圣者般目标明确的平静。
镜与枢依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路径尽头,如同两道永恒的阴影。
他们脸上那幽蓝的“眉眼”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更加诡异。
但凌珀辞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而后沉默的跟在他们身后。
这次它们带领着他走过一条陌生的道路,不是通向的庭院,也不是通向双仪殿,而是通往宫殿更深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穿过数重风格迥异却同样空旷死寂的殿宇与回廊,光线逐渐变得幽暗,空气里的冷香逐渐掺杂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郁的,类似陈旧书籍与某种矿物混合的气息。
最终,他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这扇门与宫殿其他地方的宏伟不同,相对窄小,材质是深色的遍布天然纹理的木头,看起来异常厚重古朴。
门上没有图腾,没有光痕,只有一个简单的凹槽作为门环。
他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木质的凹槽,微微用力。
门,向内无声地开了。
一股浓郁的冷香混合着陈年墨香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生命本源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书房。
这里与宫殿其他地方的风格格格不入,却异常真实,充满了“人”的痕迹。
四壁是高及天花板的深色木制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卷轴、甚至还有不少竹简和帛书,年代看起来都极为久远。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堆着几摞摊开的古籍和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
地面铺着厚厚的、颜色沉黯的地毯,边缘已经出现磨损了。
而玄逢雪,就坐在书案后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椅子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深青色长袍,质地柔软,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锁骨和其上若隐若现的蓝色纹路。
霜白的长发依旧松松散散被蓝色的弯月簪半束起,有几缕滑落肩头,垂在深色的衣料上。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正拿着一卷颜色泛黄的古籍专注地看着。
晨光从一侧高处窄小的琉璃窗透入,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让那过于苍白的皮肤仿佛透明,也让他周身那种非人的冰冷空寂感似乎被这满室的书卷气和专注的姿态冲淡了些许,显出一种近乎人间的静谧。
听到门开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依旧空茫,焦距涣散,但在触及凌珀辞身影的瞬间,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比在双仪殿时稍微清晰一些,却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飘忽,“迟了。”
凌珀辞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站在门口或恭敬垂首,而是直接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木质门扉合拢的轻响,在这片静谧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路上耽搁了。”他平静地回应,目光扫过满室的书架和书案上的凌乱,“玄家主今日似乎……颇有雅兴。”
玄逢雪似乎没有在意他语气中那细微的变化,银眸望向他走来的方向,空茫却仿佛能精准地锁定他。
“雅兴?”他重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是吧。”
他顿了顿,指尖在书案上那堆凌乱的纸张上轻轻一点,“倒是你,凌珀辞。”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的质感。
“昨夜……”
来了。
凌珀辞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血液瞬间加速。
但他没有回避,反而迎着那双空茫的眼睛,向前又走了两步,停在了书案前不远不近的位置。
“昨夜,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梦。”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近乎坦诚的意味,“梦到了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紧紧盯着玄逢雪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是可以操控他的梦,还是……只能感知到他的梦。
玄逢雪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苍□□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梦?”他轻轻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他做来,带着一种非人的天真,“人类总喜欢用梦境,来掩盖或表达一些他们清醒时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没有明确告知。
但这番话,本身就充满了暗示。
凌珀辞的心中那抹情感愈发强烈,也是……他这样强大的人,又怎么会无聊到操纵他的梦来折磨他呢?
从一开始……他不就是在自己骗自己吗。
“或许吧。”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那么,玄家主今日召我来,是想看看我清醒时不敢面对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不再被动等待指令,而是主动引导话题。
玄逢雪似乎终于对他的反应产生了一丝明确的兴趣。
那空茫的银眸,仿佛焦距凝聚了一瞬,真正地落在了凌珀辞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他招了招手。
动深青色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他交织着淡蓝色弯月纹路的右手手臂。
凌珀辞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步稳稳走向那书桌后的身影。
一步、一步,他在距离玄逢雪不过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
近得凌珀辞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那些细小的脉络纹路。
然后,他看到玄逢雪抬起了手。
那只手,纤长苍白,指节分明。
他没有触碰凌珀辞,只是将指尖,虚虚地点向了凌珀辞的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这里,”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跳得很快。”
凌珀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次呢,是因为恐惧?”玄逢雪的指尖微微移动,仿佛在凌空描摹他心脏的轮廓,“还是……又因为兴奋?”
最后两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问出。
凌珀辞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对方指尖虚点的位置,不受控制地搏动起来。
是恐惧?是兴奋?还是两者皆有,甚至更多?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抬起眼,近乎放肆地迎视着玄逢雪那双空茫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玄家主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因为紧绷而略显低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镇定,“您希望它是哪一种?”
他在试探,甚至是在邀请。
邀请玄逢雪,进入他刚刚认清混乱内心所构成的,新的认知范围。
玄逢雪静静地看着他,凌珀辞此刻的身影不再仅仅是恐惧或愤怒,而是混杂了清醒、偏执、甚至疯狂的,一个全新的灵魂。
许久,那浅淡到近乎无色的唇,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
一个真正清晰的,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
“有意思。”他轻声说着,收回了虚点的手指。
他重新拿起那卷古籍,但目光却不再落在书页上,而是依旧望着凌珀辞,银眸深处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兴味。
“凌珀辞……”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比平时略微拖长,带着一种品鉴般的意味,“真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