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真是太没用了 ...
-
话音落下,庭院陷入一种比之前更深、更粘稠的寂静。
凌珀辞甚至没能立刻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大脑似乎短暂地空白了一下,所有的思维、情绪、预设,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撞得粉碎。
玩乐?
什么意思?
是指……字面意义上的,像对待一件玩物、一只宠物那样,随意摆布、逗弄、取乐?
还是某种更隐晦更残酷的,属于玄家这种非人存在的特殊仪式或需求?
荒谬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羞辱感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比之前的屈膝下跪更甚。
凌珀辞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射向座椅上那个依旧闭目养神的身影。
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堵着无数质问、愤怒、甚至想拂袖而去的冲动。
“玄家主……”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这便是‘支点’的意义?这就是你所谓的解决方法!?”
玄逢雪终于再次掀开了眼帘。
银灰色的瞳孔依旧空茫,却似乎因为凌珀辞的反应,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兴味的涟漪。
很淡,淡得像错觉。
“意义?”他重复,语气平淡,“‘支点’的意义在于承受因果的反噬,延缓你家族的崩解。”
“而供我玩乐,是…报酬。”
他顿了顿,那浅淡的唇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他继续用那种气死人的平静语调说,“毕竟,你只有付出了,才能得到啊…想要如何收取报酬,难道不是我说了算吗?”
他抬空洞的眼睛看了看天空,接近叹息的说道,“太无趣了…想要活下去,总要找些乐子吧…”
“你……”凌珀辞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发现自己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谴责或质问。
因为对方的逻辑自成一体,冰冷,残酷,却无懈可击。
是他们的先祖犯了错,是他上门求解法,无论如何,玄逢雪是真的给了他生路。
“选择依旧在你,凌珀辞。”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公平的话,当然也可以让其他家族的人来。”
“不过……他们能不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见到我,就不一定了。”
玄逢雪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阖上眼,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飘忽与倦怠。
“你只有这一次选择的机会。”
凌珀辞跪在冰冷的地上,最初的震怒与荒谬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自我认知,在这个选择面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累赘。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息。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空荡荡的庭院中响起。
“我…成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似乎看到,玄逢雪那浅淡的唇,又如错觉般极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太快,像是水面被一粒尘埃惊动的几乎不存在的涟漪,随即,便消融在他那亘古不变的空洞倦容里。
玄逢雪没有睁眼,只是那搁在扶手上的、苍白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在冰冷光滑的金属图腾上敲击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哒。
一声。
清晰得如同契约落印。
庭院里弥漫的冷香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凌珀辞感到膝下的石板温度骤降,一股寒意顺着膝盖骨缝,蛇一般钻入四肢百骸,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很好。”
“那么,‘支点’的第一课……”
“……就从适应‘存在本身即是代价’开始吧。”
话音未落,凌珀辞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天旋地转。
他“看”到,又或者说感知到无数条近乎透明的“线”,从玄逢雪身上延伸出来,瞬间刺入他的身体。
没有痛感。
紧接着,一股沉重、粘滞,充满了衰败与怨恨的气息,顺着这些“线”开始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注入他的体内。
凌珀辞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这太过痛苦了,绝望、孤寂、悲哀、空洞,仿佛灵魂被处决于寒冰地狱。
“怎么会这么痛呢?”玄逢雪冰冷又玩味的声音响起。
一道冰冷又带着奇异玩味的声音,像一枚细针,穿透了那无边的痛苦帷幕,清晰地刺入他的耳中。
凌珀辞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汗水模糊的视线里,玄逢雪依旧端坐,银灰色的眼眸正饶有兴味地俯视着他。
“只是帮我分担了百分之一…而已啊……”
玄逢雪的声音很轻,尾音甚至带着近乎天真的困惑,仿佛他真的不理解为何这微不足道的分量会使凌珀辞这么痛苦。
话落,凌珀辞如遭雷击,猛地一震。
百分之一?!
仅仅是……百分之一?!
那无边的、几乎要将他灵魂碾碎拖入永暗的痛苦洪流,仅仅只是眼前这个人日常承受的……百分之一?!
他霍然抬眼,目光死死钉在玄逢雪那张苍白、精致、平静无波的脸上。
分明看不出半分痛苦的情绪。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惊骇、荒谬与某种近乎悲悯的战栗,瞬间攫住了凌珀辞。
他撑在地上的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深深抠入石缝,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恐惧地,凝视着座椅上那个承受着远比他此刻剧烈百倍痛苦,却依旧能维持着这幅平静、甚至空洞表象的……怪物,或者……神祇。
玄逢雪似乎对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颇为满意。
他极轻地又敲击了一下扶手。
哒。
那侵入凌珀辞体内的冰冷“线流”瞬间断开,沉坠感和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劫后余生的、剧烈的虚脱感。
凌珀辞脱力地向前倾倒,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
“罢了…”
玄逢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飘忽的语调里似乎掺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倦怠。
“真是太没用了…”
没有嘲讽,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物品的耐受度测试结果。
“扶他起来。”
话音刚落,那两道如同从门扉阴影中生长出来的“守卫”,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凌珀辞身侧。
它们依旧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动作却精准而稳定,一左一右,轻易地将几乎虚脱的凌珀辞从地上架起。
“送他离开吧。”
“是。”守卫体内发出重叠的、机械般的应和。
“后日,上午十点,我要在这里见到你。”
凌珀辞被架着,踉跄转身。
离开前,他最后用尽力气,回头看了一眼。
玄逢雪依旧坐在那张图腾遍布的座椅中,霜白的长发在黯淡光线下流淌着微弱的光泽。
他微微阖着眼,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无比静谧,也无比遥远。
像隔着一层永远也化不尽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