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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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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时,凌珀辞发现自己躺在凌家老宅自己卧室的床上。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透着一层压抑的铅灰。
身体的沉重与虚脱感依旧清晰,灵魂深处仿佛还残留着被那百分之一的痛苦冰流冲刷过的寒意与空洞。
但除此之外,并无更多异样。
他甚至能清晰记起昨晚离开云境山后,如何被守卫送上等候的车,如何一路昏沉返回。
一切都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不,不是梦…
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无声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着数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大多来自几个熟悉的名字。
游家老二游宥,岑家那个混不吝的岑迟,还有郁家那位心思深沉的郁知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重新凝起属于凌家太子爷的冷硬。
昨夜跪地、战栗、几乎崩溃的凌珀辞,被死死封存。
他按了按额角,接通了最新打进来的电话。
“珀辞,你可算醒了!”岑迟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急切,背景音隐约有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像是在某个私人会所,“哥几个都快急死了!你昨晚消失了那么久,凌家老宅那边又封得跟铁桶似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那位玄家主见着没?怎么说?”
凌珀辞坐起身,声音因初醒和残留的疲惫而微哑,却足够平稳,“见了。”
“然后呢?”岑迟追问,旁边似乎还有其他人凑近的细微响动。
“……”凌珀辞沉默了两秒,脑中闪过玄逢雪空茫的银瞳,轻飘飘的玩乐以及那令人灵魂冻结的百分之一。
他吐出一口浊气,再开口时,已听不出情绪,“有转机,但代价不小。”
“代价?”岑迟的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却掩不住深处的紧绷,“钱?资源?还是别的什么?珀辞,咱们几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不能说的?游宥和郁知翊也在这儿,大家都等着你的准信儿。”
凌珀辞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道,“代价,在我身上。与你们无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暂时无关,玄家主给了方案,需要时间。”
“在你身上?”岑迟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意思?凌珀辞,你别自己扛!到底什么方案?那位提了什么要求?”
要求?凌珀辞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具体的,不便详说。”他截断话头,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冷硬,“你们只需知道,目前家族的异常会因我的选择而暂缓。至于能缓多久,看后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嘈杂和低声议论,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案极为不满。
“凌珀辞,”这次是郁知翊开了口,他的声音最沉也最稳,“我们信你,但你也知道,现在人心惶惶,各家都有眼睛盯着。你安然无恙回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我们需要更明确的定心丸,才能稳住下面,也才能继续配合你。”
“是啊凌哥,”岑迟的声音又凑近了些,带着试探,“要不……出来见一面?老地方,你亲自说说,哪怕只说三分也比我们在电话里瞎猜强。游二新弄了批好酒我们等着你。”
凌珀辞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下午三点,老地方。”
挂断电话,室内重归寂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撑地时,石板的冰冷与粗糙。
而现在,他需要再戴上那张属于凌家太子爷的面具,将昨夜经历的崩溃与重塑,将那个非人存在的凝视与玩乐,将灵魂深处悄然滋生的恐惧与……那丝可耻的震颤,全部完美地隐藏起来。
凌珀辞对着窗中倒影,缓慢地、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
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下午三点,云顶私人会所,专属包厢。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一切喧嚣隔绝。
室内光线被刻意调暗,昂贵的雪茄烟雾与陈年威士忌的醇厚气息在空气中缓慢交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紧绷。
凌珀辞踏入包厢时,里面已坐了三人。
游宥靠在最里面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眉头微锁,狐狸眼中常见的风流勾人不见踪影。
岑迟则大剌剌地占据最中间,指尖夹着跟点燃的雪茄,眼神却锐利如鹰,在凌珀辞进门的瞬间便钉了过来。
而郁知翊则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姿端正,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垂眸看着氤氲的热气,显得最为沉静,却也最难琢磨。
“阿辞。”游宥率眸子挑起,率先开口,“可算来了。”
凌珀辞微微颔首,脱下外套递给无声上前侍应生,走到主位沙发坐下。
岑迟起身,端着酒杯凑到凌珀辞对面的茶几旁,一屁股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逡巡,“气色可不怎么好啊珀辞,昨晚没休息好吗?还是…累着了?” 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眼底却毫无笑意。
凌珀辞接过侍应生递上的温水,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直接说吧,想知道什么。”
“那位玄家主,”郁知翊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是否真如凌太爷爷所言,能解决我们几家眼下的麻烦?”
“他承认了麻烦的根源与我们祖上有关。”凌珀辞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也给出了延缓的方法。”
“延缓?”游宥坐直身体,“不是解决?”
“根子烂了百年,指望一刀剜掉不现实。”凌珀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给出的方案是以特定方式‘承接’那股诡异的力量,为家族续一口气。”
“特定方式?”岑迟挑眉,“什么方式?需要什么条件?我们几家要付出什么?”
凌珀辞沉默了片刻。
“代价,主要在我。”
他终于开口,字句清晰,“方法涉及玄家秘传具体不便透露,至于你们——”他看向顾三人,“稳住各自家族内部,控制消息,尽可能维持现状,就是在配合,在找到根除办法之前,拖延时间就是胜利。”
“主要在你?”游宥紧紧盯着他,“阿辞,我们几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如果你付出的‘代价’超出了你个人甚至凌家的承受范围,最终影响到大局……”
“不会。”凌珀辞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既然选择这条路,就有把握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至少,不会让火烧到你们身上。”
“把握?”岑迟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珀辞,不是兄弟不信你,但这事儿太邪乎了!那位玄家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在耍我们呢?”
这个“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凌珀辞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眼前倏然闪过玄逢雪那空茫的银瞳,和那句轻飘飘的“供我玩乐”,指尖微微一颤。
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郁知翊的眼睛。
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开口道,“凌少,岑迟话糙理不糙,此事关乎太大,我们需要更多确定性。你与玄家主接触后对他的判断是什么?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凌珀辞迎上郁知翊审视的目光。
他向后靠进沙发,神色未变。
“他……”凌珀辞寻找着词汇,最终选择了最直观的感受,“非人。”
游宥和岑迟面色微变,郁知翊眼神更深。
“不是贬义。”凌珀辞继续,声音低沉,“他的外貌,所处环境,思维方式,对事物的认知,甚至对痛苦和时间的感受都和我们不在一个维度。他神秘,强大,世间万物在他眼里不过浮云。我们的困境,在他眼中可能更像一出提供乐趣的戏剧。”
“那我们岂不是砧板上的肉?”岑迟脸色难看。
“是,也不是。”凌珀辞摇头,“正因为他不屑于用世俗手段玩弄我们,所以他给了我一个支付报酬的方式。”
“他到底要你做什么?”岑迟忍不住追问。
凌珀辞脑海中闪过那灵魂几欲崩溃的痛苦,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波动的情绪。
“承受。”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冰冷,“承受那份力量,这就是我的代价。”
包厢内再次陷入沉寂。
这个答案,比任何具体的财富或资源割让,都更让人心生寒意。
承受那种能将几个百年豪门拖入绝境的诡异力量?那会是怎样的滋味?
“你……”岑迟张了张嘴,看着凌珀辞比往常苍白几分的脸色,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他们之前更多是从利益同盟角度揣测和施压,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盟友可能正在独自踏入一个何等可怕的境地。
游宥沉默良久,缓缓道,“需要支援吗?任何方面。”
凌珀辞看向他,摇了摇头,“这件事外人插不了手,你们稳住后方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援。”
游宥和岑迟神色凛然点了点头,郁知翊也微微颔首。
“另外,”凌珀辞站起身,声音有些苦涩,“从今天起我会减少公开露面,有些事务需要远程处理。凌家这边,阿宥、郁少,你们多费心。岑迟,你手底下消息灵通,帮我留意各方的风吹草动。”
他分配任务,语气冷静,条理清晰,仿佛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太子爷。
三人起身应下,只是看着凌珀辞走向门口的背影时,眼神都复杂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