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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抱我上去 ...

  •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太阳的光线完全被冰冷的人造光取代。

      玄璟早已不知去了何处,站在玄逢雪身后的是一个同镜、枢外观一模一样的守卫。

      玄逢雪缓缓睁开了眼,双眼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涣散,那银灰色的瞳仁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其实,睁与不睁,于他而言确实已无甚区别。

      光线、轮廓、色彩……这些视觉信号传入这双眼睛再传递到大脑,所能形成的图像早已模糊、扭曲、失真得厉害。

      这双眼,离完全沉入永恒的黑暗也不远了。

      对此玄逢雪并无太多感触。

      痛苦是常量,失去是过程,结局早已注定。

      有时,看不见反而少了些烦扰。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失去焦距的银灰眼眸,“望”向身侧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却仿佛穿透了墙壁与空间,感知到了什么。

      “契。”他轻声唤道,声音因久睡而更加干涩飘忽。

      侍立在旁的守卫体内立刻发出与机械般的回应,“在。”

      “回双仪殿。”

      “是。”

      名为“契”的守卫上前一步,将双手虚按在玄逢雪所坐的那布满古老图腾的座椅扶手上。

      刹那间,座椅上那些沉寂的图腾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幽蓝与暗金的纹路次第亮起,光芒流转,发出低沉如梵唱的嗡鸣。

      光芒迅速向座椅底部汇聚、塑形,最终凝聚成两个由纯粹金色能量构成的、半透明且缓缓旋转的轮状光晕,稳稳地托举起了整张座椅。

      契推动座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引导着这被金光轮子托举的座椅平稳地向前移动。

      座椅移动时悄无声息,只有那金色光轮旋转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涟漪。

      它载着玄逢雪,如同承载着一件圣物,穿过庭院,再次走向那片看似密不透风的竹墙。

      竹墙感知到主人的气息,无声地分开通道。

      他们穿过被冰冷灯火照耀的宽阔道路,最终来到了双仪殿那流淌着幽蓝光痕的巨大门扉前。

      无需任何指令或动作,殿门感应到玄逢雪的气息,幽蓝光痕骤亮,门扉再次无声地向内滑开,将那片柔和而绝对的银白光芒,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玄逢雪面前。

      契推动着悬浮的座椅,平稳地驶入那片银白之中。

      殿内,一切如旧。

      空旷,寂静,光芒柔和得仿佛拥有实体,均匀地洒满每一个角落。

      中央悬浮的床榻上,纯白的织物依旧柔软蓬松,边缘如流云般自然垂落,一直蔓延到下方纤尘不染、光滑如镜的地面上。

      而凌珀辞就躺在那一小片从床榻垂落的纯白织物边缘。

      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从床上蔓延下来的织物一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带着防备却又显得疲惫不堪的姿势侧卧着,脸颊轻轻抵着那柔软的布料。

      他紧闭着双眼,眉宇间却并未完全舒展,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即使在沉睡中也未能完全摆脱身处此地的警觉与压力。

      玄逢雪的座椅在契的引导下无声地滑行到凌珀辞身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那双蒙着薄雾,几乎失却焦距的银灰眼眸,精准地“落”在凌珀辞沉睡的脸上。

      尽管视野里只有模糊的光影与色块,但他仿佛能通过另一种感知,“看到”对方紧蹙的眉心,抿紧的唇线,以及那只死死攥着布料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手。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唤醒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玄逢雪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似乎在调整观察的角度,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凌珀辞的额头、鼻梁、下颌,最后停留在那只紧攥布料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习惯了执掌权柄的手。

      此刻却以一种近乎孩童般依赖的姿态,紧紧抓着一片虚无的柔软。

      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或许可以称之为兴趣,又或者是更深沉的玩味,在那双空茫的银灰眸底,极快地掠过。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这只手的主人醒来发现自己在这双仪殿中竟然以如此不设防、甚至可称软弱的姿态沉睡了许久,并且被他如此注视着,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惊慌?是羞恼?是强行镇定的冷漠?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未知的反应,似乎比让凌珀辞单纯承受痛苦,更让玄逢雪感到一丝微弱的期待。

      于是,他继续安静地等待着。

      在这片永恒的银白光芒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流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时辰。

      凌珀辞紧蹙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睫毛开始颤动,呼吸的节奏也从深长逐渐转向清醒前的短促与紊乱。

      那只紧紧攥着纯白布料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用力,开始传来酸麻的刺痛感。

      这感觉率先刺破了沉眠的屏障。

      凌珀辞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带着初醒时干涩的闷哼。

      他下意识地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和手指,然而,就在他意识朦胧、即将彻底醒转的临界点——

      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冰冷的、被注视的存在感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灌顶而下,将他残存的睡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接触到那无处不在的柔和银白光芒时,生理性地收缩了一下。

      然而,比光线更先攫取他全部注意力的,是正前方不远处,那双正静静“望”着他的,空茫的银灰色眼眸!

      是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这样看了自己多久了?!

      一连串的惊骇如同冰锥,狠狠扎入凌珀辞刚刚苏醒、尚且混沌的大脑。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弹坐起来,身体却因为长时间保持蜷缩的姿势而有些僵硬麻木,动作不由得滞涩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滞涩,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

      凌珀辞的脸上,最初掠过的是未加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他迅速松开了那只紧攥布料的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紧接着,强烈的羞恼与被冒犯感轰然燃起。

      凌珀辞的骄傲与警觉让他无法容忍自己竟在这样一个危险而未知的环境里,陷入如此深沉的、毫无戒备的睡眠。

      更无法容忍醒来时发现自己成了他人无声观察的对象,尤其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

      他的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嘴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戴上那副属于“凌家太子爷”的冷静自持的面具。

      然而,灵魂深处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

      这悸动让他强行镇定的努力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的眼神在对上玄逢雪那双空茫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时,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泄露出一丝难以隐藏的狼狈。

      玄逢雪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醒来时那一刹那的惊骇与僵硬,感知到那迅速燃起又被强行压制的羞怒。

      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没有立刻起身拉开距离。

      有的,是一种在极端冲击下依旧试图维持体面与掌控、却又不可避□□露出裂痕的、复杂而生动的…挣扎。

      玄逢雪那浅淡到近乎无色的唇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极淡、极短,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啊……原来是各种情绪掺杂的呀…

      他等到了他想要的“反应”。

      而这反应,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那双空茫的银灰眼眸,“注视”着凌珀辞。

      这无声的、持续的压力,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凌珀辞感到窒息。

      他像被钉在那片银白的光芒与冰冷的凝视之间,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重的喘息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来更不可测的后果。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所有伪装时,玄逢雪终于有了动作。

      他朝着凌珀辞伸出手臂,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空茫的银灰眼眸更加专注地看向了凌珀辞。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轻,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且不容置疑的意味。

      “抱我上去。”

      四个字。

      清晰,平淡,没有命令的强势,却比任何命令都更让凌珀辞猝不及防,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抱……抱他上去?

      抱谁?他?抱到哪里去?那张床?

      凌珀辞的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座椅上那个苍白脆弱的影子,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纯白柔软的床榻。

      他,凌珀辞,凌家的继承人。

      从来只有别人向他弯腰、向他伸手的份,何曾需要他去……抱一个人?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近乎侍奉的姿态?

      玄逢雪似乎对他瞬间僵硬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那浅淡的唇角,那刚刚弯起过的弧度,似乎又隐约加深了那么一丝丝,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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