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笔记 ...
-
“孩子你做得很好，按摩到关节这儿，试着轻点给他活动一下。”护工刘阿姨站在蒋鹭旁边指导蒋鹭。
蒋鹭轻轻尝试将爸爸的胳膊弯曲、伸展，“有点僵硬。”
“因为他现在不能自主活动，以后你要每天帮助他活动关节两次，每次做30分钟左右就可以。”
“好。”
“腿我来按吧，你去水房接点热水，我教你给他擦拭身体。”
“好。”蒋鹭收回要去掀爸爸被子的手，拿上床底的盆子走出了病房。
也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他盯着水流发呆。
姥姥也会天天抓着妈妈的手说没有妈妈自己就活不下去了吗？姥姥也会和妈妈说我已经死了吗？
“嘶！”热水满溢出盆子烫到了蒋鹭的脚，拉回了他的思绪。关掉阀门，甩了甩烫疼的脚背，蒋鹭端着盆挪到洗手台兑凉水。
正要转身回病房的时候他看见万幸拿着杯径直走进来接水了。
蒋鹭很意外，他犹豫的开口：“你…你家里也有人在这层住院吗？”
万幸深吸了口气，像没有听见一样，一直垂眼看着杯子，接满扣好盖子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回来啦。刚刚应该是你同学来过，把那几张纸放病床上就走了，也没说句话。”刘阿姨走过去接下蒋鹭手里的盆子，朝病床旁的小柜子努了努嘴。
是笔记的复印件，蒋鹭翻看了一遍，竟然每科的都有。他开心的笑了，“对，是我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自己真蠢，还问人家是不是家里也有人住院，怪不得万幸不搭理自己。
“刘阿姨你教我吧。”蒋鹭把笔记小心翼翼的收进柜子里之后拿着毛巾快步到水盆前。
“好，你把毛巾浸湿，我去侧面搬着你爸爸身体，你擦背。”
“嗯。”
“孩子，我建议你们过阵子转去专门的康复医院。”刘阿姨看着蒋鹭稍显笨拙的动作，忍不住心疼的说：“说实话你爸爸挺沉的，我看你个子倒是挺高，但岁数应该也不大吧，还这么瘦，你搬不动的。你奶奶个老太太更搬不动的，等我走了你们护理这块会是一个大问题。”
蒋鹭抿着嘴继续擦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转院这种事情他做不了主。
“这三甲医院也不会让植物人长住的，等医院轰人了你们还是得转走。康复医院一个月还比这便宜几百，你和家里人说说，让他们联系联系。”
“嗯。谢谢刘姨。”
奶奶坐最晚的一趟公交车从村里赶来，带了蒋鹭爱吃的鸡蛋饼。
“你吃完把椅子拼起来睡会儿觉吧，晚上我守着你爸。”奶奶站在床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好。”蒋鹭咬了口饼，“奶奶，医院…医院好像不会接收植物人。”
“不收了就回家。在这还都是菌，没有家里好。”
“可是奶奶，爸爸的鼻饲管要一周一换，导尿管要两周一换，回家之后没有人能…”
老太太气急败坏的打断蒋鹭：“你想说没人换是吗？蒋鹭你个白眼狼，你不是人吗？你不能换吗？”
虽然嘴里嚼的是最喜欢的食物，可为什么感觉咽不下去呢，“我不会奶奶，这个要找专业护士操作。”
“养你有什么用，不会你就去学呀，有手有脚的换个管能难到哪去！”
“我听…刘阿姨说玉华街道有康复医院，比现在这个医院要便宜不少，我们把爸爸转到那儿去吧。”
老太太的火彻底被点燃了，她气冲冲的走到蒋鹭身边，抢过蒋鹭手里的饭，“便宜不少不也是要花钱嘛！你现在吃的这饭要花钱！我来回两边跑也要花钱！你上学还是要花钱！就你爷自己挣钱，你想把他累死嘛！”
蒋鹭从椅子上站起来，歪头看着窗外，小声的嘟囔：“去康复医院是为了给爸爸提供更好的护理条件。我已经不上学了。”
“什么？现在你是不上学了，谁知道你以后上不上！好的不学，还学会顶嘴了！你给我滚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蒋鹭平静的拉开抽屉，拿上万幸的笔记走出了病房。
“机械运动：物体位置随时间的变化。参照物：在研究物体的运动时，选做标准的物体…”他窝在病房外面的连排椅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脚还隐隐发疼，小声读着被泪水晕花的笔记，纸页被指尖捏得皱巴巴的。
物理是八年级新开的课程，万幸的笔记写得很详细，每一个新名词都用白话注释了。
蒋鹭读着读着笑了。万幸成绩好，特别聪明，他在课上听老师两句就全能悟透，根本就不需要特地去记笔记。
原来，自己也没有特别惨，还是有好朋友在意自己的。
爷爷找的活是看堆儿，晚上睡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防止工地丢钢筋、丢电缆。下了夜班来医院，看见蒋鹭在楼道里只用几张纸盖着脸睡过去了。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要是没出这样的事，大孙子现在应该在学校读书的。“唉。”老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放轻脚步，缓缓拧开了病房的门。
“我们要回家，丰年要和妈一起回家！不去康复医院！是不是那小白眼狼和你说什么了！”
“你小点声音！闹什么！其他病房都住了人，蒋鹭也还在外面睡觉，他什么也没和我说。”
“他有什么脸睡觉！连自己亲爸都不打算管，只想往医院一扔！”
屋里面争吵声太大，蒋鹭掀开酸胀的眼皮，把笔记叠好放进衣服口袋，活动了下僵直的脖子，准备踏入属于自己的沼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