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奔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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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嘀—— 嘀———”
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二环内堵得水泄不通。
橙红的尾灯晃得章季羽心烦意乱，“师傅，就停这儿吧。”
他掰开车门大步流星地下车，烦躁地把衬衫的前几颗扣子都解开，凉爽的夏夜晚风吹过他的脸颊，章季羽终于才觉得舒服一些。
手机震了一路，来电显示【章季婷】，他面无表情地按掉。
没停两秒又震起来，他干脆利落地长按关机。
不用接章季羽也能想到电话里要说什么，无非是劝他别耍小孩脾气，别在宴会上落爸的面子，赶紧回来道个歉。
想到就烦。
他埋头沿着胡同往里走，路越来越窄，人却越来越多，这附近是京市出名的维海酒吧一条街，一到晚上就人头攒动。
叫海实际上是个面积大点的人工湖，和护城河四通八达地相连，横架着仿古七孔桥，古色古香的木质步道边芦苇摇曳。
附近的酒吧一个个也很有格调，在文艺复古的道路上卷生卷死，为了保持竞争力，请驻唱搞活动送酒饮特调，使尽浑身解数。
周启明喊他来的就是这儿新开的一家，说是朋友的朋友盘下来的，酒好环境好，从日本特意请的厨师，下酒小食做得一绝。
酒吧很好找，霓虹闪烁的“Aurora”千禧风招牌几百米外都看得到，门口站着不少俊男靓女，章季羽停顿了一下，拐了个弯走进旁边的小巷。
没有路灯，身后主街玉壶光转，衬得小巷里更是昏暗幽深，章季羽从西装口袋里摸索出烟和打火机点上，猩红的烟尾在黑暗里像狙击枪的准星。
尼古丁特有的、近乎辛辣的刺激感，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神经，他敏锐的听到巷子深处传来细小的咀嚼声，和类似口水吞咽的声音
出声的方向黑漆漆看不清，章季羽把烟夹在手指间，拔高声音问到：“谁？”
“喵”的一声，一只带花纹的小动物一闪而过从墙缘上翻过去，面前的一团漆黑像刺猬一样伸出细白的四肢站起来。
是个穿着黑T恤的少年，刚刚背对他蜷成一团蹲着喂猫。
“哎呀，你怎么回事。” 少年转过头小声埋怨道，他的脸和胳膊都很白，在昏暗的巷子里其实很扎眼，“我好不容易遇到这只奶牛猫，没吃两口就被你吓跑了。”
章季羽夹着烟，无可辩驳。
少年从墙边拎起一个等身高的吉他包，走近几步，就着主街的灯光打量章季羽，开口问道：“你也是来aurora的么？”
章季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少年又凑近看了看章季羽豪放解开的衬衫大V领和修身贴合的西装套装，语气里带了点艳羡：“帅哥，他们一天给你多少呀？”
章季羽举着烟不上不下，没跟上这个少年人的脑回路。
少年自来熟地并排站到他旁边，嘀咕道：“听领班说，店里的模子挣得可多了，我之前去面试驻唱，问他有没有工资更高点的，领班说当模子工资高，但我不太行。”
章季羽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被当成模子，愣了一下，斜眼瞅了少年片刻，嘴角一勾伸出手，表情深沉地比了个五个手指。
“一天五千啊！模子哥你太厉害了！”少年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敬佩羡慕甚至还带了点犹疑，犹疑这个报价是不是包括额外服务。
眼睛水灵灵的，里边什么想法都很好读，像涉世未深的小动物。
章季羽毫无负罪感地继续瞎扯，把烟叼回嘴里，“这还只是起步价，小费更多。”
“啊——” 少年又发出眼热的喟叹，“模子哥想必你的专业能力也很强吧。”
章季羽演上瘾了，原地给少年展示了一个丝滑的半身wave。
少年连连称奇，感慨道：“大城市就是机会多呀，我以为我驻唱一天800都已经很多了呢。”
章季羽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心想周启明的朋友招的领班是不错，给小孩开了个打发价，人家还满心欢喜。
像aurora这种每天流水十几万的酒吧，给驻唱开得工资至少也是一晚四位数的。
少年背上吉他，冲着他开朗地招手告别，“我得去准备上台了，模子哥下次再聊。”
章季羽回得“下次再聊”四个字话音都还没落，少年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章季羽闷声笑起来，烟灰抖得飘飘洒洒。
·
章季羽推开酒吧侧门。
店里座无虚席，弧形舞台上下各挂了两个硕大的音箱，身形曼妙的女驻唱正唱着一首英文爵士，如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律动。
舞台只是些微抬高半级，近旁的半封闭vip卡座里闲坐着六七个人，看着已是喝了好一会。
“诶哟，我的好哥哥你总算来了！”周启明眼尖看到他进来，拨开人群，一把勾住章季羽的肩膀，“诶让一让，让一让！来来来，这个小沙发给你坐，老陈过去点，我跟你挤挤。”
周启明挥着酒杯，拍胸脯给周围人介绍，“这，我发小，章少，北影大帅哥。”
周启明家里是做餐饮生意的，长袖善舞交友甚广，周围几个人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招呼人，纷纷起身和他打招呼。
章季羽很配合地开了一瓶美式IPA啤酒，跟卡座一圈人碰了个杯，打了个招呼坐在独座小沙发上，他没交友的心情，遗世独立地自斟自饮。
周启明凑到章季羽旁边，瞅了瞅他的表情，贴在耳边小声问道：“诶，你爹……真把那位给领回来了？”
章季羽眉心微皱，不置可否，“嗯。”
周启明感同身受地哎了一声，“而且还挑了家宴过寿的这天，老爷子真行。”
周启明安慰地拍拍他肩膀，“事已至此，小爷我只能给你传授一下和同父异母兄弟相处的经验。”
章季羽翻了个白眼，“滚蛋。”
“能骂人，说明精神状态还行。”周启明嬉皮笑脸地逗他，“来，兄弟陪你一个，喝酒消消气。”
周启明知道他这会儿就是心里不痛快，想出来找个人气旺的地方缓缓，陪他喝了一会就让他一个人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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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舞台上女主唱正在交班，章季羽漫不经心地抬头，换了一道清瘦的背影，少年调试话筒的手腕很细，在顶灯下显出莹润的质感。
少年调整好设备，冲着舞台一侧的乐手比了个ok的手势，倚坐在高脚凳上起范。
舞台光开始像呼吸般明暗交替，映出少年英俊的轮廓。之前在幽深的巷子里看得还不清晰，这会儿看应该是年纪不大，眉目舒展，眼睛水墨画一样清隽，酒吧的角落里爆发出一阵男女生的尖叫。
一口酒下喉，章季羽眼睛微眯，酒吧老板可真会做生意，知道该招什么样的人。
钢琴的前奏响起来，少年跟着吟唱导入，唱的是一首日语歌，章季羽听不懂歌词，反而更能注意到缠绵悠扬的旋律，和少年清冽的音色。
“这驻唱挺不错的，音色和外型都很过关，进娱乐圈有人捧的话，肯定能红。”
说话的男人坐章季羽的右手边，不知道周启明是怎么认识的，戴细框眼镜看着社会气很重，不像是他们的同龄人，说话间酒气喷薄。
他旁边的女孩倒是年轻靓丽，修身针织衫显得腰身极细。
眼镜男身体前倾，和章季羽搭话，“章少是北影什么专业啊？”
“学表演的。”
眼镜男一拍大腿，红着脖子搂住旁边女孩的腰，“这不是巧了，丽丽也是北影表演系的。”
章季羽很善于观察人，女孩有一个下意识想躲开的动作，但克制住了，略显僵硬得和他打招呼：“我是北影四年级生，章少是……？”
“大一新生，上个月才报道完。”章季羽心情不好，聊天也多管闲事起来，他的视线意味深长地从腰间移上来，抬下巴反客为主，“女朋友？”
“不是。”女生立刻否认，眼镜男故作不经意地缩回手，哈哈笑道，“哪儿啊，这是我们公司签的艺人，带出来见见世面。”
章季羽眉头轻挑，“有这么漂亮的艺人，公司发展想必很不错吧。”
眼镜男身体向后靠，翘起二郎腿，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登味，“我跟你说，这两年行业可不太景气，好多片子拍了都压着不让上，卖又卖不出去，也就是我们公司人脉广……”
眼镜男滔滔不绝了好一会，看章季羽没反应，刚想问他有没有签公司。
章季羽比了个嘘的动作，台上歌曲渐弱到尾声，最后一句拖长的英文“my baby”，被主唱唱得缠绵悱恻，余音绕梁。
“唱得确实不错。”章季羽不失礼貌地回了一句。
不等眼镜男反应，章季羽转过身朝向舞台，他们的卡座离舞台不过咫尺，抬头能看到少年搭在底座的脚脖子，纤细白皙，透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晃得他有点眼晕。
章季羽又喝了一口酒，仰头冲着主唱大声问道，“喂，小哥，这歌叽里咕噜唱的什么意思？”
未见人先闻声，少年听到幽幽传来的问话先是一乐，他坐在光里，视线扫了一圈，灯下黑地对上章季羽的目光。
这不是巧了，模子哥也在认真工作。
少年手撑椅座轻巧一跳，在舞台边像个蘑菇似的蹲下来，单手托腮歪头平视着章季羽，眉眼弯弯。
他笑意盈盈地说道：“这首歌唱的是，如果就这样和你分开，不如让我去死。”。
少年冲章季羽眨眨眼，当着客人的面把模子两个字咽下去，：“……哥还想听什么？VIP桌免费点歌哦。”
章季羽挥手谢绝，少年也混不在意，站起身跟乐手交谈了两句，换了一首流行英文歌。
·
“诶，季婷姐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 周启明挤到他旁边，举起手机晃了晃来电显示界面，“好哥哥你不然接个电话呢。”
章季羽嗯了一声，不见外地拿走周启明的手机，找了个酒吧偏僻的角落接电话。
“冷静了？”章季婷的声音被电流解析出冰冷的质感。
“嗯。”
“这事我知道。”章季婷语气平静。
章季羽咬着牙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爸该带人回来还是会带。”
“操了。”章季羽没忍住骂出了声，“比我还大的私生子，老章在家假模假式悼念亡妻的时候真不会笑出声么？”
“爸挺生气的，你直接在寿宴上落他面子，这两天没事就别回家了，有事也别回来，新弟弟又卖得一手好乖。”章季婷的声音里带上了疲惫，“家里现在正相亲相爱呢。”
章季羽没说话，握着手机的指头都有些发僵。
“阿羽，”章季婷郑重其事地叫了他一声，顿住了。
沉默像是黑洞一样，空气、温度、还有一些看不清说不清的感情，都被吸了进去。
“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章季婷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颤。
章季羽狠狠捏住手机，万般情绪像是水滴到海里，转瞬即逝，最后化作巨大的空茫。他冷眼旁观，好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说话：“我过几天回去给爸道歉，进公司的事我回头跟爸再聊聊。”
他挂了电话，倦怠地把头往后仰闭上眼睛，周启明的手机还在他这儿，交际草的微信消息像碳酸饮料里的气泡一样往外冒。
偏偏周围还有不长眼的扰人清净。
“说好了哈，小哥你回去好好考虑，我们公司实力强劲，分账也很不错，包你能挣大钱。”眼镜男不知道从哪儿抓到了驻唱的少年，特意找了个好说话的地方，故作亲切地拍着少年肩头，大言不惭地许诺。
少年不在舞台上的时候显得很乖，手里握着名片点头。
“你这个形象气质，在素人里是不错的，但要是想红，估计还得再微调一下。”眼镜男说着说着就想上手捏对方的脸，“比如说这个下巴，还是得再做兜翘点。”
章季羽猛地睁开眼，长臂一展隔开眼镜男的手，揽住少年的肩膀，说道：“嗨，又见面了。”
少年对他明显印象深刻，态度对比推销自家公司的眼镜男星探亲切不少，喜气洋洋地回道：“真巧啊。”
眼镜男讪讪地收回手尬笑：“章少的朋友啊，哈哈哈，那更巧了，小哥有兴趣记得联系我哈。”
少年黑白不分地乖巧回道：“好的。”
章季羽看眼镜男走远，撒开手，抱胸不耐烦地靠着墙，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好什么好，你知道这人靠不靠谱么，就好的好的。”
少年眨巴着眼睛，一丝不苟地看他：“模子哥你上班上的这么烦啊。”
章季羽一时语塞。
少年慢吞吞地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我刚偷偷用天眼查查了一下他们公司，法人代表名下有两条被执行记录，而且去年就被限制高消费了，一听就不靠谱。”
章季羽诧异抬眼，惊觉人不可貌相。
少年继续说：“模子哥你们公司靠谱吗？我闲鱼买了天眼查会员，也可以帮你查查。”
章季羽：“……”
少年噗嗤一笑，带着云过初晴的明朗：“开玩笑的，我叫颜舒，刚才谢谢你。”
名字很好听，姓氏也很少见，章季羽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礼尚往来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章季羽。”
颜舒点头示意，调皮地拍了拍章季羽的胸口：“看得出你们这行压力很大，心情不好就早点下班休息啦。”
然后像只轻巧的蝴蝶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章季羽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他，结果抓了个空，回过神来人又没影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