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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秘的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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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是半夜来的。
林砚被窗外的呼啸声吵醒,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出租屋的窗户被风刮得哐哐作响,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玻璃上。他爬起来检查门窗,发现阳台上的塑料盆已经被风卷走,不知所踪。
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
黄科长在群里@所有人:“紧急通知:气象台发布台风红色预警,请各科室立即排查责任区域安全隐患。招商引资科负责开发区南片,请林砚、小郑立即前往现场。”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林砚赶紧换衣服,给小郑打电话。
“林哥,我已经在路上了。”小郑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你在哪?我来接你。”
十五分钟后,一辆银色小车停在楼下,雨刮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林砚冲进车里,浑身已经湿透。
“这么严重?”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十几年没遇过这么大的台风了。”小郑脸色凝重,“刚刚接到电话,开发区有几家企业的厂房出了问题,陈氏陶瓷那边最严重,新厂房工地的临时工棚塌了。”
陈氏陶瓷。
林砚心里一紧:“有人员伤亡吗?”
“还不清楚,消防和救护车已经过去了。”
车子在风雨中艰难前行,路上到处都是被吹断的树枝和广告牌。有一段路积水很深,小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过去,水淹过了半个车轮。
到达开发区时,天已经蒙蒙亮。眼前的景象让林砚倒吸一口凉气:几间临时工棚完全倒塌,彩钢板和钢管散落一地,工人们穿着雨衣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不远处,陈氏陶瓷新建厂房的钢结构骨架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有一处已经明显倾斜。
几辆消防车和救护车停在路边,红色的警灯在雨中闪烁。
林砚和小郑刚下车,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就冲了过来:“郑科!林科!你们来了!”
是开发区管委会的老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焦急。
“情况怎么样?”小郑问。
“工棚里当时有十二个工人,已经救出来十一个,都是轻伤。”老李喘着气,“还有一个没找到,消防正在搜。最麻烦的是新厂房,那钢结构要是倒了,旁边的老厂房也得遭殃。”
“陈氏的人呢?”
“陈总来了,在那边。”老李指向不远处的一群人。
林砚看过去,在一群穿着雨衣的人中间,陈昭的身影格外显目。他没穿雨衣,只套了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已经被雨完全打湿,头发贴在额头上,正和一个消防指挥员激烈地说着什么。
林砚和小郑走过去,听见陈昭的声音:“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加固,不然整个结构都会垮!”
“陈总,现在风雨太大,我们的设备上不去,人员也有危险。”消防指挥员大声说,“要等风小一点...”
“等风小就来不及了!”陈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焦躁,“里面还有价值几百万的设备!”
林砚走到他身边:“陈总。”
陈昭转过头,看到林砚,愣了一下。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科。”他点点头,又转向消防指挥员,“我的人可以上去,你们提供技术指导就行。”
“不行!这违反安全规定...”
“规定规定,又是规定!”陈昭突然提高音量,“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看不到吗?”
“陈昭。”林砚按住他的肩膀,“冷静点。”
陈昭的肩膀很僵硬,在雨中微微发抖。林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还有一个人没找到。”林砚说,“先救人,其他的再说。”
陈昭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情绪平静了一些:“对,先救人。”
搜救持续了一个小时。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林砚和其他人一起在废墟里翻找,手套很快就磨破了,手指被碎玻璃划出了血口,但他感觉不到疼。
终于,在一片彩钢板下面,他们找到了最后一个工人。
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被一根钢管压住了腿。他还活着,意识清醒,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坚持住!”消防员一边用液压剪剪断钢管一边喊。
陈昭挤到前面,握住那个工人的手:“阿明,别怕,马上就出来了。”
叫阿明的年轻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陈总...对不起...我没看好工地...”
“别说傻话。”陈昭的声音有些哽,“没事的,都会好的。”
钢管被剪断,阿明被抬上担架。救护车呼啸而去。
风雨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一声巨响从新厂房方向传来——又是一处钢结构连接点断裂了。
“必须加固了!”陈昭站起来,“再等下去真要出大事!”
消防指挥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钢结构,终于点头:“可以尝试,但必须严格按我的方案来,而且只能上三个人,不能再多。”
“我算一个。”陈昭说。
“陈总,你不能去!”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拉住他,“太危险了,你要是出什么事,我们怎么跟董事长交代?”
“我是负责人,我必须去。”陈昭甩开他的手,“老吴,你带两个人,跟我一起。”
“陈昭。”林砚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砚看着陈昭:“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体力也不够,上去只会增加风险。让你的人去,你在下面指挥。”
陈昭盯着他,眼神复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林科说得对。”消防指挥员接话,“陈总,你在下面,我们需要有人协调。”
陈昭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
加固工作进行得很艰难。风雨中,三个工人像蚂蚁一样在三十米高的钢结构上攀爬,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陈昭站在下面,仰着头,手里的对讲机握得指节发白。
林砚站在他旁边,同样仰头看着。雨水流进他的眼睛,又涩又疼。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钢架上的一块防护网被整个掀起,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翅膀在空中翻滚。下面的工人惊呼着躲闪,陈昭对着对讲机大喊:“抓紧!抓紧栏杆!”
风太大了,对讲机里的回应断断续续。
林砚看到陈昭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的发抖。
“为什么非要赶工期?”林砚问。
陈昭没看他,眼睛依然盯着钢架上的人:“我爸定的。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必须在那之前封顶。”
“就为了个好日子?”
“就为了个好日子。”陈昭的声音很轻,“他说,新厂房关系到陈家的气运,日子时辰都不能错。”
林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加固工作持续了两个小时。风终于小了一些,雨也从倾盆大雨变成了中雨。三个工人安全下来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消防指挥员走过来:“暂时稳定了,但还要观察。等台风完全过去,必须全面检查。”
“谢谢。”陈昭和他握手,又转向工人们,“辛苦了,这个月奖金翻倍。”
工人们点点头,疲惫地走向临时搭建的避雨棚。
陈昭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基本稳住的新厂房骨架,肩膀突然垮了下来。那一瞬间,林砚觉得他好像老了十岁。
“去避雨吧。”林砚说。
陈昭摇摇头,反而朝着老厂房走去。
林砚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老厂房是栋两层的水泥建筑,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窗户用木板加固过。陈昭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简陋的工棚,堆放着一些工具和材料,还有几张折叠床。
他找了张相对干净的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手抖得打了几次火才点着。
林砚关上门,风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
工棚里很冷。潮汕的冷和北方不一样,是那种湿冷,冷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林砚看到陈昭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他脱掉自己身上的防风外套——里面还有件毛衣——扔给陈昭:“穿上。”
陈昭抬头看他。
“别冻死在这儿给我添麻烦。”林砚转开视线。
陈昭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最终拿起来,披在身上。外套还带着林砚的体温,很暖。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你知道吗,我在英国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下雨。伦敦的雨又冷又绵,一下就是好几天,让人心情抑郁。那时候我想,等我回了潮汕,就不用受这种罪了。潮汕多好啊,阳光明媚,冬天也不冷。”
他笑了笑,笑容很苦:“结果回来才发现,潮汕的冬天更难受。这种湿冷,穿多少衣服都没用。”
林砚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北方是干冷,零下十几度,但有暖气。室内可以穿短袖。”
“真想去看看。”陈昭说。
“冬天来,我带你去滑雪。”
“好。”
短暂的沉默。雨声越来越大。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英国回来吗?”陈昭突然问。
林砚看向他。
陈昭盯着手中的烟,烟灰已经很长,但他没弹:“毕业前,我拿到了伦敦一家投行的offer,年薪不错,前景也好。我跟我爸说,我想留在英国几年,积累点经验再回来。他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小时,最后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祠堂跪着,跪到死。’”
”
“我很早就知道,我这辈子没得选。读书要读最好的,留学要留最有名的,回来要接最重的担子。五个姐姐,每个都让着我,宠着我,因为我是弟弟,是儿子,是继承人。她们有的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供我读书;有的早早嫁人,换来的彩礼给我当学费。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是我爸我妈加上列祖列宗的集合体。”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你呢?你为什么非要考公务员?”
“我爸是退休老干部,我妈是老师,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走这条路。第一年没考上,我爸说:‘没事,明年再来。’第二年没考上,他说:‘坚持就是胜利。’第三年没考上,他什么都不说了,但我能看见他眼里的失望。”
“第四年,我其实已经不想考了。但我不敢说,也不知道除了这条路还能走什么路。随便报了潮汕,想着考不上正好,结果考上了。我爸说:‘去镀镀金,三年调回来。’”
他顿了顿:“但我觉得,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我在这里格格不入。”林砚说,“我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他们觉得我死板,我觉得他们没原则。有时候我想,也许我真的不适合这条路。”
陈昭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那你适合什么?”
林砚被问住了。他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从小到大,我的人生只有一条路: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考上公务员,结婚生子,光宗耀祖。我没想过别的可能。”
“我也是。”陈昭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女孩就好了。如果是女孩,就不用承担这么多,可以像姐姐们一样,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平淡淡。”
“但你姐姐们好像也不轻松。”林砚想起招商会上陈昭被催婚的情景,“她们也在被逼着结婚生子。”
陈昭苦笑:“是啊,所以我说错了。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是轻松的。每个人都被拴在祖宗牌位上,动弹不得。”
雨声渐渐小了,风还在呼啸,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烈。
陈昭的外套滑落了一半,林砚看见他里面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突然站起来:“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干衣服。”
他在工棚里翻找,找到一个工具箱,里面有几件工人的工作服,虽然脏,但是干的。还有一个小电暖器,插上电,橘黄色的光慢慢亮起来。
“换上吧。”林砚把工作服扔给陈昭。
陈昭没动,看着那件衣服,突然说:“林砚,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有资格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林砚愣住了。
“我是说,抛开家族,抛开责任,抛开那些牌位和香火。”陈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就作为陈昭,作为林砚,我们想要什么?”
林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想要什么?他从来没想过。28年来,他所有的“想要”都是别人定义的:想要考上好大学,想要考上公务员,想要光宗耀祖。至于林砚本人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陈昭看他答不上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悲哀:“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种人,就像那些陶瓷胚体,被塑造成固定的形状,然后送进窑里,烧制成别人想要的样子。至于胚体自己想成为什么,不重要。”
他站起来,开始换衣服。林砚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换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陈昭压抑的咳嗽声。
“林砚。”陈昭突然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能做自己,你想做什么?”
林砚想了想,说:“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个小书店,每天看书,晒太阳。”
“书店?”
“嗯。我小时候最喜欢去书店,一待就是一天。后来备考公务员,三年没看过一本闲书。”
陈昭换好了衣服,走到电暖器旁边坐下:“我想继续学陶瓷。不是这种工业陶瓷,是艺术陶瓷。我在英国的时候,认识一个做陶艺的老师,他说我有天赋。但回国后,我爸说那是不务正业。”
电暖器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脸上过于精致的线条。林砚第一次发现,陈昭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女性化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好看。
“你会做陶瓷?”他问。
“会一点。小时候常去窑厂玩,看老师傅拉胚,自己也偷偷学过。”陈昭伸出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本来可以做很漂亮的东西。”
林砚看着那双手,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喜欢画画,画山,画水,画课本上的插图。但父亲说:“画画能当饭吃吗?好好读书,考公务员。”
两个人都沉默了。
外面的风雨声渐渐平息,天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工棚里很安静,只有电暖器发出的嗡嗡声。
“台风要过去了。”陈昭说。
“嗯。”
“等会儿肯定很多人要来,我爸,我叔伯,还有你们领导。”陈昭站起来,“林砚,刚才说的话,就当我们没说过。”
林砚明白他的意思。那些关于自我、关于梦想、关于内心最深处的疲惫和渴望,只能存在于这个风雨交加的清晨,存在于这个简陋的工棚里。一旦走出去,他们又是陈总和林科,是家族的继承人和体制内的好青年。
“我知道。”林砚也站起来,“我去看看外面情况。”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林砚。”陈昭又叫住他。
林砚回头。
陈昭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很多林砚看不懂的东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穿雨衣就跑来现场,谢谢你陪我在这里躲雨,谢谢你听我说那些废话。”
林砚摇摇头:“这是我工作。”
“只是工作吗?”陈昭问。
林砚没有回答。他拉开门,风雨已经很小了,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小郑跑过来:“林哥!你在这儿啊!黄科长来了,找你呢!”
“好,我过去。”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陈昭还站在工棚门口,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工人服,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林砚转过头,跟着小郑走了。
工地上已经来了很多人。黄科长、陈副科长、开发区管委会的人、陈昭的父亲和几个叔伯,还有一群记者。黄科长看到林砚,把他拉到一边:“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陈氏陶瓷这次损失不小,好在没出人命。”黄科长压低声音,“市领导很重视,等会儿记者采访,你少说话,让陈副科长说。”
“明白。”
果然,记者们围了上来。陈副科长侃侃而谈,讲政府如何重视企业安全生产,如何在台风中组织抢险。陈昭的父亲,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男人,则反复强调“感谢政府关心,我们一定做好善后工作”。
陈昭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站在父亲身边,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回答记者提问时条理清晰,态度诚恳,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在那个工棚里的疲惫和脆弱。
林砚远远地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个在风雨中发抖、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陈昭,和眼前这个从容应对媒体的陈总,好像是两个人。
或许,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戴着面具生活,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敢摘下来喘口气。
采访结束后,黄科长拍拍林砚的肩膀:“辛苦了,回去休息吧,今天放你假。”
“谢谢科长。”
林砚回到出租屋,洗了个热水澡,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群里的。还有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陶瓷胚体的照片,昵称是“CZ”。
是陈昭。
林砚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一条消息跳出来:“今天谢谢你。还有,你的外套,洗干净了还你。”
林砚回:“不用,你留着吧。”
“那不行。”陈昭很快回复,“我赔你件新的。”
“真不用。”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件防风外套,已经洗干净了,挂在阳台上晾着。背景是陈昭的公寓,很整洁,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
“下周你有空吗?”陈昭问,“我请你吃饭,算是感谢。”
林砚想了想,回:“好。不过别去太贵的地方。”
“知道,公务员要避嫌。”陈昭发了个笑脸,“就我们上次吃火锅那家,我堂叔又研究了新菜式。”
“行。”
对话到此为止。
林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台风过后的天空很干净,湛蓝如洗。街道上有工人在清理倒伏的树木,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想起陈昭问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有资格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他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小城,在湿冷的冬天和酷热的夏天之间,他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被困住的人。
这或许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在那些喘不过气来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林砚拿出母亲寄来的煎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煎饼已经有点软了,但味道没变,还是家乡的味道。
他嚼着煎饼,看着窗外的蓝天,突然想起陈昭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种人,就像那些陶瓷胚体,被塑造成固定的形状,然后送进窑里,烧制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他想,也许陈昭说得对。
但也许,在进窑之前,在高温烧制之前,那些胚体还能保持一点点自己的形状,还能有一点点自己的温度。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