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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潮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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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台风天开始,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变,而是像春雨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土地都柔软起来。
林砚依然每天按时上下班,依然在招商引资科的办公室里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他依然被同事们客气地称为“林科”,依然听不懂他们用潮汕话聊天的内容。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留意那些从前忽略的细节:潮汕话里“喝茶”发音像“食茶”,“吃饭”是“食饭”,“好”是“好味”。他开始在路边摊买肠粉当早餐,学着当地人加一勺特制的酱汁。他甚至在小郑的指导下,学会了泡一壶勉强能入口的功夫茶——虽然小郑笑着说他的动作“像在做化学实验”。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频繁地“检查工作”。
“黄科,开发区那边有几家企业需要回访,我去看看。”林砚会在周五下午这样汇报。
黄科长总是爽快地批准:“好,多了解了解企业情况,对我们的工作有帮助。”
但林砚的目的地总是只有一个:陈氏陶瓷的新厂区。
从台风后重建到正式投产,陈昭的厂房扩建项目经历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林砚去了七次。每一次都有正当理由:检查施工进度、审核安全措施、跟进环保设备安装、协调水电接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藏着怎样隐秘的期待。
陈昭似乎也心照不宣。
每次林砚来,他都会亲自接待,带他参观最新进展,详细汇报每一个技术细节。他们的对话严谨而专业,像标准的官商交往。但总有些瞬间,那些精心维持的距离会悄然消失。
比如第三次去的时候,林砚发现陈昭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套茶具——不是潮汕传统的功夫茶具,而是一个白瓷盖碗,配两个青瓷杯。
“试试这个。”陈昭泡了一碗茶递给他,“山东的朋友寄来的,日照绿茶。”
林砚接过,茶汤清澈,香气清新,是家乡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喉咙里涌上一股暖意。
“怎么样?”陈昭问。
“好喝。”林砚说,顿了顿,“谢谢。”
陈昭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亮亮的:“不客气。你上次说,北方的茶和南方不一样,我就想让你尝尝。”
比如第五次去的时候,正值中午,陈昭留他吃饭。不是去外面的餐厅,而是在厂区的小食堂。
“我们自己食堂的菜,比外面干净。”陈昭说,给他夹了一大块卤鹅,“试试这个,潮汕特色。”
林砚尝了,点点头:“好吃,就是有点咸。”
“北方人口淡?”陈昭问。
“嗯,山东菜也咸,但咸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林砚想了想:“山东的咸是酱咸,潮汕的咸是鲜咸。”
陈昭若有所思:“有道理。”他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碟小菜回来,“这个不咸,我自己腌的萝卜。”
林砚夹了一块,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辣味:“你会做饭?”
“在英国学的。”陈昭自己也夹了一块,“一个人在外面,总要养活自己。”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聊英国阴雨连绵的天气,聊伦敦地铁里的街头艺人,聊泰晤士河边的落日。聊着聊着,林砚突然意识到,这已经超出了工作交流的范围。
但他没有停下来。
陈昭也没有。
到了第七次,新厂房已经基本完工,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林砚检查完消防系统,正准备离开,陈昭叫住他:“等等。”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林砚打开,里面是几本书:《潮汕历史文化概览》《潮汕方言音韵》《潮汕民俗大全》。还有一个小本子,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常用潮汕话对照表”。
“你不是想□□汕话吗?”陈昭说,“这些书比较系统。那个本子是我整理的,有些话书面语没有,只有口语。”
林砚翻看本子,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北方人——北仔
朋友——老朋
喝茶——食茶
吃饭——食饭
谢谢——多谢
不用谢——勿客气
你很帅——你生好雅
...
最后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后来加上的:
未暖身瞰疼
林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顿了一下。
“我随便写的,可能不准。”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林砚合上本子,放进纸袋里:“谢谢,我会看的。”
“嗯。”陈昭应了一声,然后说,“下周五,新厂房正式投产,有个小型仪式。你来吗?”
“我来。”林砚说。
不是“看情况”,不是“如果工作允许”,而是直接而肯定的“我来”。
陈昭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烁:“好,我等你。”
回去的路上,林砚把那几本书放在副驾驶座上,却一直握着那个小本子。等红灯的时候,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林砚把本子收起来,启动车子。车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感到陌生和疏离的城市,开始有了温度。
周五的投产仪式很简单,只请了政府相关部门和一些合作伙伴。林砚代表商务局出席,坐在第二排。
陈昭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讲话,普通话依然带着口音,但沉稳自信。他介绍了新厂房的技术特点、环保措施、预计产值,每一项数据都清晰明确。台下,陈父和几个叔伯坐在一起,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林砚看着台上的陈昭,突然想起那个台风天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年轻人。他想,陈昭真的很厉害,能在两种身份之间切换自如,能承受那么大的压力还把事情做得这么好。
仪式结束后是自助餐会。林砚本想和其他政府部门的同事一起离开,陈昭却走过来:“林科,留步,有些技术问题想请教。”
周围的人投来理解的目光——企业向主管部门请教问题,再正常不过。
林砚跟着陈昭来到他的办公室。门一关上,那些伪装就卸下了。
“累死了。”陈昭扯松领带,倒在沙发上,“装了一上午,脸都笑僵了。”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讲得不错。”
“都是套话。”陈昭闭着眼睛,“我爸写的稿子,我背了一晚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砚:“你饿不饿?食堂今天有好菜,我让他们留了。”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陈昭站起来,“走吧,我知道你没吃早饭的习惯。”
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厨师特意留了一桌菜:清蒸鱼、白切鸡、炒芥蓝,还有两碗米饭。
“尝尝这个鱼,”陈昭说,“早上刚送来的,很新鲜。”
林砚夹了一块,鱼肉嫩滑,带着清甜:“好吃。”
“比你们北方的鱼好吃?”
“做法不一样,不好比。”
陈昭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严谨。”
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食堂的窗外是厂区的空地,几棵榕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吃完饭,陈昭泡了茶。还是那个白瓷盖碗,还是日照绿茶。
“我让人从山东又寄了些来。”陈昭说,“够你喝一阵子。”
林砚捧着茶杯,突然说:“我周末去了一趟汕头。”
“哦?去干什么?”
“没什么事,就是转转。”林砚顿了顿,“去了一家书店,买了几本关于陶瓷的书。”
陈昭倒茶的手停了一下:“陶瓷?”
“嗯。想了解一下,你们家做的那种陶瓷,和艺术陶瓷有什么区别。”
陈昭慢慢倒完茶,放下茶壶:“工业陶瓷讲效率,讲成本,讲标准化。艺术陶瓷讲创意,讲个性,讲不可复制。”
“你更喜欢哪个?”
陈昭沉默了很久:“小时候,我常去老窑厂看老师傅拉胚。那时候的陶瓷还是半手工的,每个师傅都有自己的手法,烧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一次,一个老师傅给我捏了个小马,我放在床头,放了十几年。”
他看向窗外:“现在不一样了。全是机器,全是标准。一个模具压出来几千个碗,长得一模一样。效率高了,成本低了,但那些东西,没有灵魂。”
林砚看着他:“你还在做陶艺吗?”
陈昭摇摇头:“没时间。而且...”他苦笑,“我爸说那是玩物丧志。”
“可以偷偷做。”
陈昭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偷偷做。”林砚重复道,“你不是有自己的公寓吗?可以在那里弄个小工作室。”
陈昭的眼睛亮了,然后又暗下去:“哪有那么容易。而且,我做给谁看呢?”
“做给自己看。”林砚说,“你不是说,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那就从能做的小事开始。”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聊陶艺,聊书籍,聊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离开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陈昭送他到停车场:“林砚。”
林砚回头。
“谢谢。”陈昭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许没那么可笑。”
林砚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温暖而真实。
“不可笑。”林砚说,“一点都不。”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一种隐秘的靠近。
表面上,他们是政府官员和企业负责人,保持着合规的交往距离。私下里,他们却开始分享那些从不与人言说的碎片。
林砚会在深夜收到陈昭发来的照片:一块刚拉好的胚体,在转盘上缓缓旋转,形状还不太清晰,但已经有了生命的迹象。他会回复:“像一朵云。”
陈昭会回:“你也懂?”
“不懂,但看着舒服。”
有时是林砚发消息:“今天去检查,看到一家小陶瓷作坊,师傅七十多岁了,还在手绘青花。”
陈昭很快回复:“在哪?我想去看看。”
他们开始假装“谈工作”实则约会。陈昭会以“汇报项目进展”为由,约林砚去他的公寓。公寓的书房里真的多了一个小转盘,一些陶泥,几把工具。角落里堆着一些半成品,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林砚第一次看到陈昭做陶艺时,被震撼了。
那双平时签文件、握酒杯的手,沾满泥浆,却灵活而有力。陶泥在他指间变换形状,时而是碗,时而是瓶,时而是说不出的抽象形态。他的表情专注而放松,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是林砚从未见过的陈昭——不是陈总,只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试试?”陈昭问他。
林砚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
那双手握住他的手,沾满泥浆的、温热的、坚定的手。林砚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转盘缓缓转动,泥浆从指缝间溢出,滑腻而冰凉。陈昭的手引导着他的手,慢慢地,一团混沌的泥有了形状,变成一个粗拙的杯子。
“不错。”陈昭在他耳边说,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第一次做成这样,很好。”
林砚的耳朵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那呼吸,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他们也会假装“应酬喝酒”,实则只是为了多看对方一眼。政府的招商引资活动,企业的答谢晚宴,只要有可能,他们都会参加。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他们的目光会短暂交汇,然后迅速分开,像两只谨慎的鸟,不敢在同一个枝头停留太久。
但那些瞬间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记住对方的模样:林砚记得陈昭举杯时微微翘起的小指,记得他听领导讲话时下意识蹙起的眉头,记得他偶尔看向自己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陈昭记得林砚永远挺直的背,记得他认真记笔记时的侧脸,记得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孤单的身影。
有一次,在一个大型招商会后,他们偶然在酒店花园里相遇。
月光很好,洒在棕榈树和游泳池上。远处宴会厅的音乐隐隐传来,更显得花园安静。
“你也出来透气?”陈昭问。
“里面太吵。”林砚说。
他们并肩站在泳池边,看水中的月亮。
“林砚。”陈昭突然说,“我昨天去相亲了。”
林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哦。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昭苦笑,“女方是汕头一个陶瓷商的女儿,留学加拿大回来。我们聊了半小时,她问了三个问题:你们家年产值多少?你在英国学的是什么?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你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产值商业机密,学的是经济学,结婚时间未定。”陈昭顿了顿,“然后她就没兴趣了,说要去洗手间,再也没回来。”
林砚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抱歉。”
“不用抱歉。”陈昭说,“反正我也不想结婚。至少,不想和这样的人结婚。”
沉默。
远处传来笑声,是宴会厅里的人出来了。
“我得回去了。”林砚说。
“嗯,我也得回去了。”陈昭说。
但他们谁都没动。
月光下,陈昭的脸看起来很柔和,甚至有些脆弱。林砚突然想,如果自己不是林砚,如果陈昭不是陈昭,如果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这样的夜晚,会不会有勇气做些什么?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们是林砚和陈昭,是三代单传的林家长子,是陈家唯一的继承人。他们的肩上扛着几代人的期望,他们的脚下踩着厚厚的族谱。那些牌位和香火,像看不见的锁链,把他们牢牢锁在原地。
“林砚。”陈昭又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能做自己,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这次林砚没有犹豫:“我想抱抱你。”
陈昭愣住了。
林砚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像是不受控制,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
月光如水,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良久,陈昭轻声说:“我也想。”
但他们都没有动。
远处的笑声越来越近,有人朝花园走来。
林砚转过身:“我走了。”
“好。”
他走了几步,听见陈昭在身后说:“下周我去广州出差,三天。”
林砚回头。
陈昭看着他:“广州有一家很大的书店,你有什么想买的书吗?我帮你带。”
“不用。”林砚说,顿了顿,“注意安全。”
“嗯。”
那晚回到出租屋,林砚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前全是月光下陈昭的脸,耳边全是他那句“我也想”。他想起陈昭的手握住他的手教他做陶艺时的温度,想起陈昭泡茶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我爸说那是玩物丧志”时眼里的失落。
他想起很多很多,多到让他恐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昭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但林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开始在深夜翻看陈昭给他的那个小本子,一遍遍看最后那行字。
他开始□□汕话,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能听懂陈昭偶尔脱口而出的方言,为了能在电话里对他说一句“唔撇喺度唔走”——虽然他从没说过。
陈昭也在改变。
林砚发现,陈昭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他的一些习惯:说话前会思考几秒,做事会列计划表,喝茶会等温度合适了再喝。他甚至开始研究山东的公务员考试真题,虽然他说“只是好奇”。
有一次,林砚在陈昭的公寓里发现一本《山东省公务员考试大纲》。
“你看这个干什么?”他问。
陈昭有些不好意思:“想看看你们北方的考试有多难。”
“你想考公务员?”
“怎么可能。”陈昭笑了,“我就是...想了解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林砚想,我的世界有什么好了解的?一个被规矩和期待填满的世界,一个看不到出口的世界。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也在做同样的事——了解陈昭的世界。他读那些陶瓷书籍,看那些艺术画册,甚至开始尝试分辨不同窑温烧制出的瓷器有什么区别。他还学了几句蹩脚的潮州话,虽然陈昭听了总是笑。
“你发音不对,”陈昭说,“来,我教你。”
“算了,我学不会。”
“能学会,我慢慢教。”
慢慢地,悄悄地,他们的世界开始重叠。
像两棵生长在不同土壤里的树,根在地下悄悄延伸,寻找着彼此。地面上,它们各自挺立,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但地下,那些根须已经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属于谁。
这是一种危险的靠近,他们都知道。
在这个小县城里,流言传得比风还快。一个北方来的公务员,一个本地大家族的继承人,走得太近,总会引起注意。
黄科长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小林啊,你和陈总关系不错?”
“工作往来。”林砚总是这样回答。
“工作往来好,但也要注意分寸。”黄科长说,“这里地方小,人多嘴杂。”
陈昭那边也收到了类似的提醒。一个叔伯在家族聚餐时说:“阿昭,听说你和商务局那个北仔走得很近?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
“他是主管我们项目的,当然要搞好关系。”陈昭面不改色。
“搞好关系可以,但别太亲密。你是要继承家业的人,要注意形象。”
“知道了。”
他们都学会了应付,学会了在人群中保持距离,学会了在电话里用工作术语掩盖私下的交流。
但他们没有停止靠近。
就像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一旦见过光,就无法再忍受完全的黑暗。
十二月底,潮汕的冬天终于来了。
湿冷的空气像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城市。林砚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他买了电热毯,但还是觉得冷。这种冷和北方不同,北方是干冷,冷在外面;潮汕是湿冷,冷在骨头里。
周五晚上,陈昭发来消息:“明天有空吗?”
“有。”
“来我家,我弄了火锅。”
“好。”
第二天,林砚提着一袋水果去了陈昭的公寓。开门的时候,陈昭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刚睡醒。
“进来,冷死了。”陈昭搓着手。
公寓里开了空调,很暖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火锅,是清汤锅底,旁边放着各种食材:牛肉片、鱼丸、虾滑、蔬菜、豆腐...
“我自己调的酱,”陈昭说,“你试试。”
林砚尝了,辣中带甜,很特别:“好吃。”
“那就好。”陈昭笑了,给他倒了杯热茶,“先喝点,暖暖身子。”
他们边吃边聊,聊工作,聊天气,聊最近看的书。火锅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
“你春节回家吗?”陈昭问。
“回。年三十的机票。”
“那么晚?”
“工作到二十九。”
陈昭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要回家。年三十全家在祠堂祭祖,初一要拜年,初二到初七每天都有亲戚来。”
“很忙。”
“嗯。”陈昭看着他,“你会想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林砚差点被呛到。
陈昭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有些尴尬:“我是说...你会不会想...潮汕?”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在热气中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林砚说,“会想潮汕的天气,想这里的茶,想...”
他没说完。
但陈昭懂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林砚。”陈昭突然说,“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们不是现在这样,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比如,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在伦敦做金融,你是一个书店老板,在北方某个小城。”陈昭说,“我们偶然在旅途中遇到,会怎么样?”
林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陌生人,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因为一本书或一杯茶而交谈,然后发现彼此契合。没有家族的期望,没有社会的眼光,只是两个自由的人。
“可能会成为朋友。”他说。
“只是朋友?”
林砚没说话。
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我去切点水果。”
他走进厨房,林砚听见水流的声音,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平常,却让林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是一种家的感觉,平凡,琐碎,温暖。
他想起自己的家。在山东,年三十的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父亲会讲他年轻时的故事,母亲会问他在广东的生活。那些画面很熟悉,却突然有些遥远。
厨房里,陈昭端着水果出来,放在桌上:“尝尝,很甜。”
林砚拿起一块苹果,确实很甜。
“林砚。”陈昭又叫他,这次声音很轻,“春节前,我们可能没时间见面了。”
“我知道。”
“所以...”陈昭犹豫了一下,“我能抱抱你吗?”
林砚愣住了。
陈昭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就当是...告别。”陈昭说,“春节那么长,见不到。”
林砚站起来。
他们隔着餐桌对视,火锅的热气还在上升,模糊了视线。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提醒他们世界还在运转。
然后林砚走过去,抱住了陈昭。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手臂虚虚地环着,身体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陈昭回应了,手臂环住他的背,头靠在他的肩上。
林砚闻到陈昭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茶香和干净的皂香。他感觉到陈昭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陈昭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有点想你,是真的。”
林砚闭上眼睛,手臂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潮汕的冬夜漫长而潮湿。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被命运捆绑的人,短暂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只是安静地拥抱。
他们都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个拥抱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林砚想,也许永远都不够,但至少这一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