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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

  •   林砚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留下来,至少现在。

      这个决定背后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是心头反复的拉扯。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在潮汕“多待一阵”,是“积累基层经验”,是“为将来的发展打基础”。但他内心深处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底下,埋着一些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开始更认真地学习潮汕话,比备考公务员时还要认真。每天清晨六点,他就起床听录音,跟着重复那些拗口的发音。上班路上,他戴着耳机,听着本地电台,努力分辨那些快速滑过的音节。他甚至买了个小本子,随时记下听到的新词汇。

      黄科长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小林,最近很用功啊。”

      “想多了解了解本地文化。”林砚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事。”黄科长拍拍他的肩膀,“入乡随俗嘛。”

      但林砚知道,自己这么努力,不只是为了“入乡随俗”。他想听懂陈昭偶尔脱口而出的潮汕话,想理解陈昭生长的这片土地,想进入那个他原本完全陌生的世界。

      有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标准的国字脸,那副北方人特有的硬朗轮廓——会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他在想,如果父亲看到现在的自己,会说什么?会欣慰于他的努力,还是会察觉到那些藏在努力背后的、不该有的念头?

      山东男人的世界里,有些事是不能触碰的。林砚从小就知道,男人应该“顶天立地”,应该“传宗接代”,应该“光宗耀祖”。那些柔软的情感,那些偏离轨道的欲望,都是需要被掐灭的苗头。

      可现在,那些苗头正在他心里疯长。

      他会在深夜想起陈昭教他说潮汕话时的侧脸,想起陈昭泡茶时专注的神情,想起那个在停车场若有若无的触碰。每一次想起,他都会感到一阵心悸,然后是更深的恐慌。

      他问自己:林砚,你在干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问题。

      四月初,陈氏陶瓷扩建项目正式投产。庆典上,林砚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陈昭。聚光灯下的陈昭完美得像一件精心打磨的瓷器——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说话的节奏不疾不徐,每一个手势都经过计算。

      但林砚能看到那些完美之下的裂痕。他能看到陈昭眼里一闪而过的疲惫,能看到他握话筒时微微发白的指节,能看到他在转身时肩膀那一瞬间的垮塌。

      那一刻,林砚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冲上台去,把陈昭从那些目光中拉走,带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这念头让他吓出一身冷汗。

      午宴上,陈昭过来敬酒。他们的酒杯相碰时,林砚听见陈昭用潮汕话说:“最近好吗?”

      这句话很普通,但林砚听懂了。他用刚刚学会的潮汕话回答:“很好,你呢?”

      他看到陈昭眼里闪过惊讶,然后是笑意。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像电流,微小但真实。

      陈昭离开时,手指擦过他的手背。那触碰很轻,很短暂,但林砚感觉到了。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酒杯,手背上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他想,完了。

      他真的完了。

      那晚,陈昭开车带他去老城区。在狭窄的巷子里,在祥伯满是陶瓷作品的老屋里,林砚看着陈昭专注地欣赏那些青花瓷瓶,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如果陈昭不是陈家的独子,如果自己不是林家的长孙,如果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那么此刻的画面该是多么美好。

      但现实是,他们是两个被家族期望牢牢锁住的人。而更可怕的是,他们正在对彼此产生一些不该产生的情感。

      从祥伯家出来,走在青石板路上,陈昭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早一点遇见...”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现在遇见已经很好了,或者说,也许不该遇见。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小店里吃粿条汤时,林砚偷偷看着对面的陈昭。昏黄的灯光下,陈昭的皮肤很白,眉眼很精致,吃饭的动作很优雅。林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注视一个男人。

      这发现让他食不知味。

      送他回去的路上,陈昭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可以有梦想。”

      林砚想说,你一直都可以有。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自己也在成为陈昭的“梦想”之一。而这种“梦想”,是危险的。

      回到出租屋,林砚站在淋浴下,让冷水冲刷身体。他试图冷静下来,试图理清思绪。

      林砚,28岁,山东人,公务员。陈昭,26岁,潮汕人,企业继承人。两个男人。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组合,每一种组合都指向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现实。

      他想起父亲的话:“林家八代单传,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时小心翼翼的试探。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唯一的儿子、孙子、希望,正在对一个男人产生不该有的感情,他们会怎么样?

      林砚不敢想。

      可另一边,陈昭的存在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陈昭的真诚,陈昭的脆弱,陈昭那些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疲惫和渴望,都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他开始学手绘,每周六下午和陈昭一起去祥伯家。祥伯教得很耐心,从握笔到调色,一步一步。林砚学得很认真,但他的手总是抖,线条总是歪。他安慰自己:没关系,就当是放松。

      但他知道,这不是放松。这是借口,是伪装,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和陈昭待在一起的借口。

      看着陈昭画画的样子,林砚常常会走神。陈昭画画时很安静,眼神专注,嘴角微微上扬。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陈昭不是陈总,不是陈家独子,只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林砚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立刻掐灭它。不能这样想,林砚告诉自己,不能放任自己。

      可感情这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疯长。

      五月初,家里来电话,说爷爷的老房子要拆迁,要他回去办手续。林砚答应了,心里却松了口气——也许离开几天,能让他冷静下来,能让他想清楚。

      回到济南,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让他觉得,也许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这才是他该过的生活。

      在爷爷的老院子里,父亲说:“你爷爷临终前交代,这房子拆了,要在原址上给你盖个婚房。”

      “婚房”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砚心里。他看着这个院子,想象着未来在这里的生活: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符合所有人期望的人生。

      那画面很美好,也很遥远。

      因为在那画面里,没有陈昭。

      周六晚上,林砚去见相亲对象。女孩很好,温柔,知书达理。他们聊了半小时,聊工作,聊生活,聊对未来的规划。一切都很好,很合适。

      但林砚的心不在焉。

      他在想,如果是陈昭,现在会做什么?也许在画画,也许在看陶瓷相关的书,也许在厂里加班。但不管在做什么,陈昭一定不会像他这样,坐在这里,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讨论婚姻。

      结束后,林砚一个人走在街上。济南的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涩。

      手机震动,是陈昭的消息:“到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砚的心跳加速。他回复:“到了。刚见了个相亲对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想试探,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也许只是想听到陈昭说点什么。

      陈昭的回复很慢:“哦。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就好。”

      林砚看着那三个字,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在冷风中蹲下来,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温热,咸涩。

      林砚,你在干什么?他问自己。

      一个28岁的男人,一个山东男人,一个公务员,在深夜的街头,因为另一个男人的一句话而流泪。

      这不对。这不正常。

      但他控制不住。

      他打字:“陈昭,我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他立刻后悔了。太冲动了,太不理智了。他应该删除,应该撤回,应该说“发错了”。

      但陈昭的回复很快:“我也想你。”

      四个字,像四把钥匙,打开了林砚心里所有的锁。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他想,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第二天,在机场候机时,母亲打来电话,说调动的事有眉目了,年底前就能回去。

      林砚听着,手心全是汗。他应该高兴的,应该感激的,应该说“谢谢爸妈”的。

      但他听到自己说:“妈,我...再想想。”

      电话那头,母亲愣住了:“还想什么呀,这么好的机会。”

      林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因为潮汕有个人”,不能说“因为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不能说“因为我不想回去过那种被安排好的人生”。

      他只能说:“让我再想想。”

      飞机降落在潮汕时,天已经黑了。走出机场,看到陈昭的那一刻,林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陈昭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那里,像一道光。

      车上,陈昭递给他砂锅粥。林砚吃着,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家里的事办好了?”陈昭问。

      “办好了。”林砚顿了顿,“但我爸说,要在老房子的原址上给我盖婚房。”

      他说出这句话,想看看陈昭的反应。他想知道,陈昭会不会像他一样,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刺痛。

      陈昭的手紧了紧方向盘,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哦。”

      “他还说,调动的事有眉目了,年底前就能回去。”

      陈昭沉默了很久。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陈昭,”林砚突然说,声音有些抖,“我不想回去。”

      陈昭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砚,你要想清楚。”陈昭说,声音很轻,“这不是小事。你是林家的儿子,你身上扛着几代人的期望。”

      “我知道。”林砚说,“但我就是不想回去。”

      “为什么?”

      林砚看着陈昭,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他想说“因为你”,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说“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但他没说。那些话太沉重,太危险。

      他只是说:“因为在这里,我能做自己。”

      陈昭把车停在路边。夜色中,远处是潮汕的灯火,近处是沉默的两个人。

      “林砚,”陈昭终于开口,“你知道吗,我也常常想,如果我能做自己,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不会每天穿着西装去见客户,不会每个周末去相亲,不会在祠堂里跪着听长辈训话。”陈昭看着窗外,“我想做个陶艺师,想有个小工作室,想安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做?”

      陈昭笑了,笑容很苦:“因为我是陈昭,是陈家唯一的儿子。我爸常说,陈家三代人的心血都在我身上,我不能辜负。”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林砚,我们都一样。我们是家族的祭品,被摆在祭坛上,供所有人观看。我们不能有私心,不能有自我,不能有...不该有的感情。”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林砚听得很清楚。

      “不该有的感情。”林砚重复道。

      “对。”陈昭点头,“比如,对一个男人产生感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林砚看着陈昭,陈昭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太多东西:挣扎,恐惧,渴望,还有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陈昭,”林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喜欢你。”

      陈昭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正常,知道这不被允许,知道这可能会毁了我们。”林砚继续说,“但我就是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从那个招商会上,从你站在那里,明明在笑却看起来那么孤独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陈昭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砚,你...”

      “我知道。”林砚打断他,“我知道我是个男人,是个山东男人,是个公务员。我知道我应该结婚生子,应该光宗耀祖。我知道喜欢你是错的。”

      他顿了顿:“但我不在乎了。我不想再当那个完美的林砚,不想再按别人的期望生活。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陈昭抬起头,眼泪从眼角滑落。路灯下,那些泪水晶莹剔透。

      “林砚,我也喜欢你。”陈昭说,声音哽咽,“从你第一次来厂里,板着脸说我的消防通道不合规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后来,在那个台风天,在那个工棚里,我看到你眼里的理解和温柔,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擦了擦眼泪:“但我一直不敢说。因为我是陈昭,是潮汕人,是家族继承人。在我们这里,男人喜欢男人,是天大的丑闻。我爸会打断我的腿,我妈会哭瞎眼睛,五个姐姐会被人指指点点。”

      “我知道。”林砚说,“我都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不想后悔。”林砚说,“陈昭,我们都只有这一辈子。我不想等到老了,躺在病床上,回想这一生,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砚的手。

      那手很凉,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林砚,”陈昭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会很难。会有很多人反对,会有很多压力,可能会众叛亲离。”

      “我知道。”

      “你确定吗?”

      林砚看着他们的手,看着那些交错的纹路,看着那些相似的颤抖。

      “我确定。”他说。

      陈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那好,那我们就试试。”

      “试试。”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个誓言。

      车重新启动,驶向夜色深处。林砚看着窗外的城市,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漂泊的异乡人。

      他有家了。

      哪怕这个家很小,很隐秘,只能藏在心底。

      哪怕这个家不被祝福,不被认可,甚至不被允许。

      但至少,它是真实的。

      而真实,有时候比正确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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