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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节 ...

  •   春节像一面镜子,照出所有平时可以回避的真相。

      腊月二十七,林砚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小郑凑过来:“林哥,明天就走了?”

      “嗯,下午的飞机。”

      “真好,能回家过年。”小郑语气里有些羡慕,“我今年值班,回不去。”

      林砚笑笑,没说话。他其实并不那么期待回家。不是不想念父母,而是害怕——害怕那些必然要面对的问题:工作,调动,婚姻。

      手机震动,是陈昭发来的消息:“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下午几点?我送你。”

      林砚犹豫了一下,回复:“不用,单位有车送。”

      “那...一路平安。”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藏着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自从那个夜晚在车里坦白心意后,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表面上,他们依然是政府官员和企业家,保持着工作上的往来。私下里,他们却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像两只在薄冰上行走的动物,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林砚知道这种状态不能长久,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打破。他28岁了,却像个初恋的少年,笨拙,慌乱,不知所措。

      更让他恐慌的是,他开始发现自己对陈昭的感情,正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蔓延。他会看着手机等陈昭的消息,会在开会时不由自主地寻找陈昭的身影,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回想陈昭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

      这不对。林砚告诉自己。你是个男人,你喜欢的是个男人。这不对。

      但心脏不听话。它只对陈昭的名字有反应。

      下午三点,单位的车送林砚去机场。车子驶过潮汕的街道,林砚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突然觉得不舍。这半年,他抱怨过这里的潮湿闷热,抱怨过这里的语言难懂,抱怨过这里的人情复杂。但现在要离开了,他才发现,这里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因为有陈昭在。

      这个念头让他既温暖又恐惧。

      飞机在傍晚降落在济南。走出舱门,北方干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砚深吸一口气,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这是家乡,是他的根。

      父母都在机场等他。半年不见,父亲似乎又老了一些,背有些驼了。母亲看到他,眼眶立刻红了:“瘦了,又瘦了。”

      “南方菜吃不惯。”林砚接过母亲的手,握了握。

      车上,父亲照例问起工作:“单位怎么样?领导对你好吗?”

      “都挺好。”林砚回答,尽量简短。

      “那就好。”父亲点点头,“你李叔叔说了,调动的事有眉目了,下半年应该能办成。”

      林砚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嗯。”

      “回来好。”母亲接话,“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们都不放心。回来在济南找个工作,再找个好姑娘,安安稳稳的。”

      “妈...”林砚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母亲期待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年夜饭很丰盛,全是林砚爱吃的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但林砚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种可以完全放松的感觉,少了那种不用伪装自己的自由。

      少了陈昭。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立刻掐灭它。林砚,你在想什么?这是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根。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想一个男人。

      但思绪不受控制。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是陈昭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

      “在吃。”

      “我们家也在吃,二十多个人,吵死了。”

      林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陈家大宅里,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陈昭坐在父亲身边,微笑着,应付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辛苦了。”他回复。

      “你也一样。”

      简单的对话,却让林砚心里泛起涟漪。他想,陈昭此刻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热闹中感到孤独?

      “林砚,发什么呆呢?”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王阿姨的外甥女,照片你看了吗?”

      林砚心里一紧:“看了。”

      “觉得怎么样?人家在深圳工作,条件不错。你妈已经跟王阿姨说好了,初四安排你们见个面。”

      “爸,我初五就要回去了。”

      “那就初四。”父亲不容置疑地说,“见个面,聊一聊,合适的话先处着。你都二十八了,不能再拖了。”

      林砚想反驳,想说“我不想相亲”,想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但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看着这个熟悉的、承载着他所有过往的家,他说不出口。

      “好。”他听见自己说。

      那个“好”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年夜饭继续,电视里的笑声此起彼伏。林砚吃着母亲夹给他的菜,却食不知味。他在想陈昭,想那个潮湿温暖的南方,想那个可以说真话的自己。

      初四下午,林砚在济南一家咖啡馆见到了李静。女孩很文静,说话有条理。他们聊了半小时,聊工作,聊生活,聊对未来的规划。

      很正常的相亲,很正常的话题。

      但林砚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他想,如果是和陈昭坐在这里,会聊什么?会聊那些藏在心底的梦想,会聊那些不敢与人言说的疲惫,会聊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

      “林砚?”李静叫了他一声。

      “抱歉,走神了。”林砚回过神。

      李静笑了笑:“你是不是不太想相亲?”

      林砚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没有,只是...”

      “没关系。”李静说,“我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其实我有男朋友,但家里不同意,嫌他是外地人。”

      林砚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还来?”

      “应付一下。”李静耸耸肩,“你呢?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林砚愣住了。

      李静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看来是有。但家里不同意?”

      林砚没说话。

      “我猜也是。”李静喝了口咖啡,“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事。父母觉得是为我们好,我们觉得是为了他们好,最后谁都不好。”

      她说得很平静,但林砚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那你会跟你男朋友分手吗?”林砚问。

      李静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吧,如果他坚持不下去的话。”她看着林砚,“所以,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就勇敢一点。别像我一样,拖着拖着,就把爱情拖死了。”

      那天的相亲就这样结束了。临走时,李静说:“林砚,祝你幸福。”

      “你也是。”

      走出咖啡馆,林砚站在寒风里,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都在为春节忙碌,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挣扎。

      他想给陈昭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我今天去相亲了,但我想的是你”。但他没有。他怕听到陈昭的声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初五下午,林砚飞回潮汕。飞机降落时,天已经黑了。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潮汕湿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

      手机震动,是陈昭的消息:“到了吗?”

      “刚下飞机。”

      “我在停车场,B区。”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告诉陈昭自己今天回来,也没想到陈昭会来接他。

      走到B区,他一眼就看到了陈昭的车。陈昭靠在车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林砚,他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扬。

      “你怎么来了?”林砚问。

      “猜你今天回来。”陈昭接过他的行李箱,“上车,外面冷。”

      车里开了暖气,很暖和。陈昭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喝点,热的。”

      林砚打开,是姜茶,辣辣的,一路暖到胃里。

      “春节过得怎么样?”陈昭问。

      “还好。你呢?”

      “老样子。”陈昭顿了顿,“相了三个亲。”

      林砚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哦。”

      “都是家里安排的。”陈昭说,“一个话太多,一个话太少,还有一个一直在问我家资产有多少。”

      “有合适的吗?”

      陈昭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还关着门,显得冷冷清清。春节的潮汕,像一场盛宴后的残局,热闹褪去,只剩下一地狼藉。

      “去我那坐坐?”陈昭问,“我买了些茶点。”

      林砚犹豫了一下:“好。”

      陈昭的公寓很干净,但茶几上堆着一些文件和书。阳台上多了几盆绿植,在冬夜里显得生机勃勃。

      “随便坐。”陈昭说,去厨房热茶点。

      林砚在沙发上坐下,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关于陶瓷釉料配方的。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笔记,字迹工整清晰。

      陈昭端着茶点出来:“吃点,飞机餐肯定不好吃。”

      林砚确实饿了。茶点是潮汕特色的酥饺和绿豆糕,甜而不腻。

      “这些天在做什么?”林砚问。

      “看书,研究釉料,偶尔去窑厂转转。”陈昭在他对面坐下,“你呢?除了相亲,还做了什么?”

      “见了一些亲戚朋友,吃了很多饭。”林砚说,“没什么特别的。”

      “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

      林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行,但她有男朋友了。”

      陈昭挑了挑眉:“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吗?”陈昭看着他,“喜欢的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

      林砚看着陈昭,陈昭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太多东西,复杂的,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有。”林砚说,声音很轻。

      陈昭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哦。”

      又是一阵沉默。

      “陈昭。”林砚突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都不是现在这样,你会想和我在一起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陈昭愣住了。他看着林砚,看着林砚眼睛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勇气和脆弱。

      “会。”陈昭说,没有犹豫,“我会想和你在一起,在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家小店,你做你的书店老板,我做我的陶艺师。”

      “哪怕我们什么都没有?”

      “哪怕我们什么都没有。”陈昭重复道,然后苦笑,“但现实是,我们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自由。”

      现实。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火星。

      林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该问。”陈昭说,“如果连问都不敢问,那就真的没救了。”

      那个晚上,他们聊到很晚。聊那些压在肩上的责任,聊那些看不见的枷锁,聊那些深夜里突如其来的绝望。他们第一次如此坦诚地面对彼此,也面对自己。

      走的时候,陈昭送他到门口。

      “林砚。”陈昭叫住他。

      林砚回头。

      陈昭看着他,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你也是。”

      林砚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陈昭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关门声里。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出租屋,林砚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着陈昭说的话,想着那个关于“如果”的问题。

      如果。

      这个词太美,也太残忍。

      如果真的可以,如果真的有选择,如果真的有自由...

      但现实是,他们没有。

      林砚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潮汕的冬夜漫长而潮湿,像他此刻的心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陈昭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

      “我也没。”

      “在想什么?”

      那边停顿了很久,才回复:“在想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砚心里所有的锁。

      他想回复“我也在想你”,想回复“我想见你”,想回复“我们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但他什么都没回。他只是看着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保持现状,不前进,不后退,不打破,不逃离。

      至少现在,这样就好。

      但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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