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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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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潮汕的木棉开了又谢,夏天接踵而至。湿热的空气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人裹得透不过气。林砚来潮汕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他学会了喝功夫茶,学会了吃肠粉,学会了说一些简单的潮汕话。他习惯了这里潮湿的气候,习惯了这里复杂的宗族关系,习惯了这里的人情世故。
但他没有习惯的是,自己对陈昭的感情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像潮汕夏天的藤蔓,疯狂地生长,缠绕,几乎要把他勒死。
他们开始更频繁地见面。依然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工作交流,政策咨询,项目跟进。但私底下,他们会在陈昭的公寓里喝茶聊天,会在周末一起去祥伯家学手绘,会在深夜发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消息。
林砚知道这样很危险。潮州是个小地方,人多嘴杂。他和陈昭走得太近,已经引起了一些注意。
黄科长不止一次提醒他:“小林,你和陈总关系不错啊?”
“工作往来。”林砚总是这样回答。
“工作往来好,但也要注意分寸。”黄科长意味深长地说,“这里不比大城市,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满城风雨。”
林砚明白他的意思。他想拉开距离,想冷却这段不该有的感情。但每次见到陈昭,看到陈昭眼睛里同样的挣扎和渴望,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他们约好去祥伯家。但临出门前,陈昭打来电话:“抱歉,今天去不了了。我爸让我陪他去见个客户。”
“没事。”林砚说,“工作要紧。”
挂了电话,林砚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有陈昭的周末,习惯了和陈昭一起做那些看似无聊却让他感到充实的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砚儿,你爸又托人打听了一下,调动的事八九不离十了。年底前肯定能办成,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砚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应该感激父母的付出。但他心里只有恐慌。
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按部就班的生活,不想去相亲,不想结婚,不想过那种被所有人期待却唯独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想留在潮汕,想和陈昭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林砚,你在想什么?两个男人,怎么可能在一起?就算能在一起,你怎么面对父母?怎么面对社会?怎么面对那些异样的眼光?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晚上,陈昭发来消息:“忙完了。你在干嘛?”
“发呆。”
“出来走走?”
“好。”
他们在江边见面。夏天的夜晚,江风带着水汽,吹散了白天的闷热。江边有很多散步的人,情侣,一家三口,老人。他们混在人群里,像两个普通的朋友。
“今天见的客户是深圳来的,”陈昭说,“想代理我们的陶瓷产品。”
“好事。”
“嗯。”陈昭顿了顿,“但他带了个女儿来,说是刚从美国留学回来。”
林砚的心一沉。
“我爸让我陪她聊天。”陈昭继续说,“聊了一下午,都是些无聊的话题。她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陶瓷。她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说没想过。”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高兴了。”陈昭苦笑,“说我敷衍她。”
林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能想象那个场景:陈昭坐在那里,礼貌地微笑,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别的人。
“林砚,”陈昭突然说,“我有时觉得很累。”
“累什么?”
“累这种日子。”陈昭看着江面,“每天戴着面具生活,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会怎么样?”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陈昭,”他说,“如果撑不住了,就告诉我。我会陪着你。”
陈昭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林砚,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让我...”
“会让你怎么样?”
“会让我越陷越深。”陈昭说,“会让我觉得,也许我们真的有可能。”
“我们本来就可能。”林砚说,声音有些抖,“只要我们够勇敢。”
“勇敢?”陈昭笑了,笑容很苦,“林砚,我们是两个男人。无论在你家山东,亦或是我家潮汕,两个男人在一起,都是不被允许的。我们会众叛亲离,会被指指点点,会被当成怪物。”
“我知道。”林砚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试什么?试被所有人唾弃?试让父母伤心?试毁掉我们的人生?”
林砚被问住了。他看着陈昭,看着陈昭眼里那些真实的恐惧,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这些问题。
“对不起。”他说,“是我太自私了。”
“不,不自私。”陈昭摇头,“林砚,我和你一样,也想试试。但是...”
但是。
这个“但是”后面,是千山万水,是无数道他们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晚分别时,陈昭说:“林砚,我们都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我们到底要什么,能承受什么,愿意放弃什么。”
林砚点点头:“好。”
那一夜,他失眠了。他想了很多,想父母,想家族,想那些压在他肩上的期望。他想,如果自己真的选择了陈昭,父亲会怎么样?母亲会怎么样?林家三代单传,难道真的要在他这里断了?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但同时,他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自己回去,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过那种被安排好的人生,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潮汕,想起陈昭,想起那些他曾经拥有却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他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周,林砚刻意减少了和陈昭的见面。他借口工作忙,借口身体不舒服,借口家里有事。陈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回避,也没有再主动约他。
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河流,又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六月中旬,林砚接到家里的电话,语气很急。
“砚儿,你爷爷的老房子拆迁的事,出了点问题。”父亲说,“需要你回来签个字。”
“什么问题?”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回来一趟吧。”
林砚只好请假回山东。临走前,他给陈昭发了条消息:“回山东几天,家里有事。”
陈昭回:“好,一路平安。”
简单得让人心凉。
回到济南,林砚才发现,所谓“签字”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父亲听说他可能不想调回来,特意把他叫回来“谈谈”。
谈话是在书房进行的。父亲关上门,表情严肃。
“砚儿,你李叔叔说,调动的事基本定了,十月份就能办手续。”父亲说,“你有什么想法?”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爸,我...想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父亲的眉头皱起来,“这么好的机会,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觉得在潮汕工作,对我也是个锻炼...”
“锻炼一年够了。”父亲打断他,“你是林家的独子,不能一直在外面漂着。回来,成家立业,这才是正事。”
“爸,我...”
“你什么?”父亲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广东有喜欢的人了?”
林砚心里一惊,差点脱口而出“是”。但他忍住了,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父亲松了口气,“我跟你妈说了,你回来之前,再给你安排几个相亲对象。你都二十八了,不能再拖了。”
“爸,我不想相亲。”
“为什么?”
林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因为我喜欢男人”,不能说“因为我心里有人了”,不能说“因为我不想结婚”。
他只能说:“我想自己找。”
“自己找?你都找了多少年了?”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砚儿,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事了。你爷爷临终前怎么交代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记得。”林砚低下头。
“记得就好。”父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次回来,好好见几个姑娘。遇到合适的,就定下来。年底结婚,明年生孩子,让你妈也抱上孙子。”
林砚听着这些话,觉得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他的心。他想反抗,想呐喊,想说自己不要这样的生活。
但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父亲眼里的期待,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济南的三天,林砚见了四个相亲对象。每一个都很好,很合适,很符合“林家媳妇”的标准。但他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他在想陈昭。想陈昭现在在做什么,想陈昭有没有想他,想陈昭是不是也在相亲。
第三天晚上,李静——那个初四见过的女孩——给他发了条消息:“又见面了,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相亲啊。”李静说,“我今天也见了两个,累死了。”
林砚苦笑:“我也累。”
“你还没跟家里说?”李静问,“关于你喜欢的人?”
“没有。”
“为什么?”
“说不出口。”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复:“我懂了。有些话,确实说不出口。”
那一晚,林砚站在窗前,看着济南的夜空。北方的天空很清澈,能看到星星。他想,如果陈昭在这里,会说什么?也许会指着某颗星星,说它的名字和故事。
但他不在这里。他在千里之外的潮汕,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林砚突然觉得,自己和陈昭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整个世界的距离。
回到潮汕的那天,陈昭没有来接他。林砚拖着行李箱回到出租屋,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给陈昭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
过了很久,陈昭才回:“嗯。”
只有一个字。
林砚看着那个字,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也许陈昭已经想清楚了,也许陈昭决定放弃了,也许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注定要醒的梦。
那一周,他们谁都没联系谁。林砚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文件,参加会议。表面上一切正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缺了一块。
周五下午,快下班时,林砚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砚,我是陈昭的姐姐陈盼弟。我们能见个面吗?”
林砚的心一沉。陈昭的姐姐为什么要见他?难道...
他回复:“可以。时间地点?”
“今晚七点,老城区那家咖啡馆。”
“好。”
下班后,林砚直接去了咖啡馆。那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四五张桌子。他到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女人长得很秀气,眉眼间有陈昭的影子。
“林科?”女人站起来。
“是我。你是陈昭的姐姐?”
“对,我是他二姐,陈盼弟。”女人示意他坐下,“喝点什么?”
“不用了。”林砚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陈盼弟看着他,眼神复杂:“林科,我直说了。你和阿昭,是什么关系?”
林砚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工作关系。他是企业家,我是政府工作人员。”
“只是工作关系?”陈盼弟盯着他,“阿昭最近状态很不对劲。他以前虽然也累,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整天魂不守舍的。我爸让他去相亲,他也不去,说没兴趣。我妈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不说话。”
她顿了顿:“我前几天去他公寓,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画。”陈盼弟说,“画的是同一个男人。我认出来了,是你。”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林科,我是阿昭的姐姐,我看着他长大。”陈盼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他活得累,知道他有很多压力。但我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这样痛苦。”
她看着林砚:“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困惑,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应该说实话。
“我喜欢他。”林砚说,声音很轻,“他也喜欢我。”
陈盼弟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你们...”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林砚说,“我们自己也很难接受。但我们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陈盼弟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两个男人...这要是传出去,阿昭就完了!陈家也完了!”
“我们知道。”林砚说,“所以我们一直很小心。”
“小心有什么用?”陈盼弟站起来,声音颤抖,“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你们怎么办?陈家怎么办?”
林砚说不出话。
“林科,我求你了。”陈盼弟的眼泪掉下来,“放过阿昭吧。他是陈家的独子,他不能走这条路。他要是走了这条路,我爸会打死他的,我妈会哭死的,我们也没脸见人了。”
林砚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听对不起。”陈盼弟摇头,“我要你离开阿昭,永远不要再联系他。”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我答应你”。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
“时间?”陈盼弟苦笑,“林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种事拖不得。拖得越久,伤害越大。”
她擦了擦眼泪:“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如果你还不离开阿昭,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我爸。”
说完,她拿起包,转身走了。
林砚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夜晚降临了。华灯初上,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烦恼。
林砚想,也许陈盼弟说得对。拖得越久,伤害越大。不仅伤害他们自己,也伤害所有爱他们的人。
但他舍不得。
舍不得陈昭,舍不得那些温暖的瞬间,舍不得那个在陈昭面前可以真实做自己的自己。
他拿出手机,想给陈昭打电话,想听听陈昭的声音。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收起手机,付了钱,走出了咖啡馆。
夜色中,他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很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该离开了。离开潮汕,离开陈昭,回到山东,过那种被安排好的人生。
虽然痛苦,虽然不甘,但至少,不会伤害那么多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也不知道,陈昭会怎么想。
他更不知道,他们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