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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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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是林砚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周。
每天上班,他都提心吊胆,生怕接到陈盼弟的电话,或者更糟——接到陈家父母的电话。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陈昭见面的场合,连招商局的例会都以“外出调研”为由请假。
但陈昭还是找来了。
周三下午,林砚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陈昭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正和黄科长说话。看到他进来,陈昭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
“林科回来了。”黄科长笑着说,“陈总等你半天了,说有个项目想咨询。”
林砚的心脏狂跳,但脸上维持着平静:“陈总。”
“林科。”陈昭站起来,表情很自然,“打扰了,有点急事想请教。”
两人进了小会议室。门一关上,陈昭的表情就变了。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陈昭问,声音很低,但能听出压抑的情绪。
“最近忙。”林砚避开他的目光。
“忙到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陈昭走近一步,“林砚,你到底怎么了?”
林砚看着陈昭眼里的担忧和困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想说“你姐找我了”,想说“我们被发现了”,想说“我们完了”。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最近状态不好。”
“我知道。”陈昭说,“我也一样。自从那天在江边谈过之后,我就一直睡不好。我在想,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是不是我逼你逼得太紧了...”
“不是你的错。”林砚打断他。
“那是谁的错?”陈昭看着他,“林砚,如果我们真的不可能,你直接告诉我。我可以接受,真的。但我不能接受你这样躲着我,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像陌生人一样。”
林砚的眼眶热了。他想抱住陈昭,想告诉他自己有多难,多害怕。但他不能。
“陈昭,”他深吸一口气,“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陈昭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林砚重复道,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也不要联系了。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想什么?”
“想我们之间的事。”林砚说,“想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想我们能不能承受后果。”
陈昭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所以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事,需要衡量‘值不值得’?”
“难道不需要吗?”林砚的声音有些抖,“陈昭,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们背后有家庭,有责任,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影响的不仅是我们自己。”
“我知道。”陈昭说,“但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至少可以一起面对。”
“怎么面对?”林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姐已经找我了!她说如果我不离开你,她就把事情告诉你爸!到时候你怎么办?你爸会怎么对你?你妈会怎么样?你们整个家族会怎么样?”
话一出口,林砚就后悔了。他看到陈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姐...找你了?”陈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林砚低下头,“上周六。她什么都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她说了什么?”陈昭终于开口。
“她说让我离开你,说如果我不离开,她就把事情告诉你爸。”林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你是陈家的独子,你不能走这条路。她说如果你走了这条路,你们家就完了。”
陈昭闭上眼睛,身体晃了一下。林砚下意识想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所以你就决定听她的?”陈昭睁开眼睛,眼里有泪水,“你就决定放弃?”
“我没有决定。”林砚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陈昭笑了,笑容很惨淡,“林砚,我们没有时间了。从我姐知道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暴露在危险中了。你以为她真的会等一周吗?你以为她真的会等到下周才告诉我爸吗?”
林砚的心脏一紧:“你是说...”
“我了解我姐。”陈昭说,“她既然找了你,就说明她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如果我猜得没错,她现在已经告诉我爸了。”
话音刚落,陈昭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是我爸。”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接起电话:“爸。”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林砚站在对面都能隐约听到一些破碎的词语:“...马上回来...祠堂...跪下...不知廉耻...”
陈昭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电话挂了。陈昭收起手机,看着林砚。
“我爸让我马上回去。”他说,“去祠堂跪下。”
林砚的心沉到了谷底:“对不起,都是我...”
“不关你的事。”陈昭摇头,“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只是...”他顿了顿,“林砚,我现在需要知道,你还要不要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林砚心上。
他看着陈昭,看着陈昭眼里的期待和绝望,看着陈昭微微发抖的身体。他知道,只要自己说“要”,陈昭就会不顾一切地跟他站在一起。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陈昭也会义无反顾。
但他能说吗?他能这么自私吗?
“陈昭,”他的声音哽咽了,“我...”
“算了。”陈昭打断他,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你不用说了,我懂了。”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喊陈昭的名字,想追出去,想抱住陈昭说“我要你,我永远都要你”。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昭离开,看着他走向那个他无法想象的未来。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回出租屋。他在办公室待到深夜,然后一个人去了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栏杆边,看着黑色的江面,想起了和陈昭在这里的对话,想起了陈昭说“我有时觉得很累”时的表情,想起了陈昭眼睛里的泪水。
他想,如果当时自己抱住了陈昭,如果当时自己说了“我要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如果。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林砚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砚儿,你怎么回事?李叔叔说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母亲的声音很急。
“手机静音了,没听到。”林砚说。
“你爸让你马上回来一趟。”
林砚的心一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回来就知道了。”母亲顿了顿,“砚儿,你是不是在广东惹什么事了?”
“没有。”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赶紧订机票,明天就回来。”
挂了电话,林砚知道,事情已经传开了。陈昭的姐姐不仅告诉了陈父,还通知了他的家人。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湿热的风吹在脸上,像无数只小虫在爬。他想,也许这就是终点。他和陈昭之间,那些隐秘的、美好的、不该存在的一切,都要结束了。
第二天,林砚请了假,飞回济南。
一进家门,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母亲站在一旁,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爸,妈。”林砚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跪下。”父亲说,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林砚愣住了。
“我让你跪下!”父亲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
林砚跪下。冰凉的地板透过裤子传到膝盖,很冷。
“你告诉我,”父亲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广东,都干了些什么?”
“我...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他面前,“那这是什么?”
林砚捡起照片,手抖了一下。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是在陈昭公寓楼下拍的。照片里,他和陈昭站得很近,陈昭的手似乎正搭在他的肩上。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种亲密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爸,这...”
“这是陈昭的姐姐寄来的。”父亲的声音在发抖,“她说你和陈昭...有那种关系。是不是真的?”
林砚看着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离陈昭很近的自己,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是。”他说,声音很平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林砚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头,看到父亲的手还在颤抖,看到母亲捂着嘴,眼泪不停地流。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父亲的声音嘶哑了,“两个男人...你...你怎么敢...”
“爸,我喜欢他。”林砚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喜欢陈昭。”
又是一耳光。这次更重,林砚的嘴角渗出血来。
“闭嘴!”父亲吼道,“不准再说这种话!你是林家的儿子!你是要传宗接代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喜欢男人!”
“对不起。”林砚低下头,“但这是事实。”
“事实?”父亲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林砚,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教你做人,不是让你去搞这种龌龊事的!”
“爸,这不是龌龊事。”林砚看着父亲的眼睛,“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男人。”
“你还敢说!”父亲的眼睛红了,“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传出去,我们林家就没脸见人了!你爷爷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
“我知道。”林砚说,“但喜欢就是喜欢,我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父亲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好,好,控制不了。那我帮你控制。”
他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我这就给你单位打电话,让他们把你调回来。不,直接辞职。你以后就待在济南,哪也不准去。我会找人看着你,直到你恢复正常为止。”
“爸!”林砚站起来,“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父亲转过头,眼神冰冷,“我是你爸,我就能。”
“我已经28岁了,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选择?”父亲冷笑,“你选择什么?选择让林家绝后?选择让所有人看笑话?林砚,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走这条路!”
母亲走过来,拉住父亲的胳膊:“老林,你别这样,好好跟孩子说...”
“说什么?”父亲甩开母亲的手,“你看看他,像是能说通的样子吗?他都承认了!他承认自己喜欢男人!”
母亲看着林砚,眼泪又涌出来:“砚儿,你告诉妈,这不是真的...你是被那个陈昭带坏了,是不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林砚说,“跟陈昭没关系。”
“没关系?”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他,我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去喜欢男人了!”
林砚看着父母痛苦的表情,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他知道自己伤了他们的心,知道自己在摧毁他们几十年的期望。
但他不想说谎,不想再伪装。
“爸,妈,”他说,“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但我真的...真的喜欢他。”
父亲看着儿子,看着儿子脸上的坚定和痛苦,突然像老了十岁。他颓然坐到沙发上,用手捂住脸。
“造孽啊...”他喃喃道,“我林家造了什么孽,要遭这种报应...”
母亲也坐到沙发上,抱着父亲哭起来。
林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母抱头痛哭,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他想安慰他们,想说“我会改”,但那个“改”字,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改不了。
那天晚上,林砚被锁在房间里。父亲拿走了他的手机,拿走了他的身份证,拿走了他所有的东西。
“你就在房间里好好反省。”父亲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林砚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济南的夜空。北方的星星很亮,但他想起的却是潮汕的夜空,想起和陈昭一起看星星的那个夜晚。
他想,陈昭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被家人关着?是不是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痛苦?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二楼不高,但他知道,就算跳下去,他也逃不了。父亲一定会把他抓回来,关得更紧。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也许父亲说得对。他是林家的儿子,他应该传宗接代,应该光宗耀祖。他不该有这些不该有的念头,不该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但为什么,一想到要放弃陈昭,他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样?
为什么,一想到要回去过那种被安排好的人生,他就觉得窒息?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被锁在这个房间里,被锁在“林家儿子”这个身份里,被锁在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期望里。
他想起陈昭说过的话:“我们是家族的祭品,被摆在祭坛上,供所有人观看。”
现在,祭品想要逃,却发现祭坛已经被锁死了。
夜深了,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林砚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而在千里之外的潮汕,陈昭也在经历着同样的事。
陈家祠堂里,陈昭跪在密密麻麻的牌位前,已经跪了六个小时。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背也僵硬了,但他不敢动。
父亲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五个姐姐站在两旁,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在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阿昭,你知错了没有?”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陈昭抬起头,看着父亲:“爸,我喜欢林砚,这有什么错?”
“你还敢说!”父亲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喜欢男人,这就是错!大错特错!”
“为什么?”陈昭问,“他只是我喜欢的人,恰好是男人而已。”
“闭嘴!”父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是陈家的独子!因为你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因为你要传宗接代,要把陈家的香火传下去!”
“如果我不想要呢?”陈昭说,“如果我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父亲盯着他,眼神像刀子:“那你就不是我儿子。陈家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陈昭的心一沉。他看着父亲,看着父亲眼里的决绝,突然明白,自己和林砚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两个家庭,更是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爸,”他的声音有些抖,“如果我非要和他在一起呢?”
“那你就滚出这个家。”父亲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陈昭心上,“从此以后,你不是我儿子,陈家没有你这号人。你的名字会从族谱上划掉,你以后是死是活,都跟陈家无关。”
祠堂里一片死寂。
大姐陈招弟哭着跪下来:“爸,你别这样,阿昭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父亲冷笑,“他要是真糊涂,就不会说‘非要和他在一起’!他是铁了心要走这条邪路!”
“爸,这不是邪路。”陈昭说,“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喜欢男人就是邪路!”父亲吼道,“我告诉你,陈昭,你要么现在发誓,从此以后不再见那个林砚,老老实实结婚生子,要么就滚出这个家,永远别回来!”
陈昭看着父亲,看着父亲气得发抖的身体,看着姐姐们哭红的眼睛,看着祠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那些牌位代表着陈家的历史,陈家的荣耀,陈家的期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常带他来祠堂,指着那些牌位说:“阿昭,你是陈家的独苗,你要记住,你的责任就是让这些牌位继续传下去。”
他想起母亲常说:“阿昭,你是妈妈的全部希望。”
他想起五个姐姐,想起她们从小到大对他的宠爱和牺牲。
他想,如果自己选择了林砚,就等于背叛了所有人。
但如果自己不选择林砚,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的心。
他该怎么办?
“阿昭,”母亲走过来,跪在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妈求你了,听你爸的话,好不好?妈不能没有你啊...”
陈昭看着母亲满是泪水的脸,看着母亲眼里的哀求,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妈...”他的眼泪掉下来,“我...”
“发誓。”父亲说,“对着祖宗牌位发誓,从此以后不再见那个人,好好结婚生子,做陈家的好儿子。”
陈昭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牌位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想起林砚,想起林砚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想起林砚眼里的勇气和脆弱。
他想,如果自己发誓了,林砚会怎么样?会不会恨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觉得被他背叛了?
但他看着身边的母亲,看着母亲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看着父亲铁青的脸,看着姐姐们担忧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我发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陈昭,对着祖宗牌位发誓,从此以后不再见林砚,好好结婚生子,做陈家的好儿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
但他还是说完了。
父亲松了一口气,母亲抱住他哭起来,姐姐们也都围过来。
祠堂里充满了哭声和安慰声,但陈昭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
他和林砚,终究是两条不该交汇的河流。短暂的交汇之后,还是要各奔东西。
只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痛?
痛得像要死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