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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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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公寓的入户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杭城除夕前夜依旧璀璨的夜景。
沈疏行放下手中轻便的行李箱，直起身。客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室内冷硬的线条也晕染得温和了些。
“靳总，”他转过身，对靳争说道，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妥帖，“时间不早了，您手臂有伤，需要多休息。明天我带您出去逛逛。”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走向熟悉的客卧方向。
“疏行。”
靳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宽敞客厅里那份过于空旷的安静。
沈疏行脚步顿住，回身。
靳争没有走近，依旧站在那片暖黄的光晕边缘。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而下，让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深邃不明，唯有那目光，穿过数米的距离，稳稳地落在沈疏行脸上。
他的视线在沈疏行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在私密空间里特有的、近乎耳语的质感：
“晚安。”
沈疏行迎着他的目光，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将那深处的平静稍稍融化了些许。片刻后，他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
“晚安，靳总。”他回应道，声音同样放轻了，在寂静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走进了客卧，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将客厅留给了靳争一人。
靳争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扇关上的客卧门，直到门缝下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他嘴角那抹一直若有似无的弧度，此刻才缓缓加深，化作一个清晰而意味深长的微笑。
“晚安，疏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才迈步走向主卧。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洗漱完毕，温热的水汽散去，只留下皮肤表层微凉的清爽感。沈疏行换上舒适的睡衣，靠坐在客卧宽大却陌生的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昏黄，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
他抬起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眉心。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年会的喧闹，腕间陡然增加的沉重“礼物”，家门口猝不及防的旧日纠缠，以及靳争那声意味复杂的“晚安”……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盘旋，让他一贯平稳清晰的思绪，也罕见地有些纷乱驳杂。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慢上涌。他闭上眼，试图将杂念摒除，但某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碎片，却在此刻静谧而私密的独处时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画面陡然切回两个月前，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那天晚上，顾言说和几个朋友在酒吧小聚。临近午夜，沈疏行见他迟迟未归，信息也不回，担心他喝了酒不安全，便驱车前往那家位于闹市的酒吧。
他将车停在街对面，正准备下车，目光却陡然定住——
酒吧侧门旁那条光线昏暗的巷口，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紧紧纠缠在一起。是顾言，和那个沈疏行见过几次、据说是顾言大学学长的何舒。两人正忘情地接吻，动作激烈而投入，顾言的手臂甚至环上了何舒的脖颈。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如此亲密。
沈疏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收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结束了那个漫长的吻，低声嬉笑着，互相搂抱着腰，步履有些踉跄却目标明确地，拐进了巷子旁边那家灯火通明的连锁酒店大门。
他没有冲下车质问，只是坐在车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看着酒店入口。霓虹灯的光怪陆离映在他平静无波的眼底。
一个小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言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行哥？”顾言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和困意，听起来无比自然，“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呀？”
“聚会结束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沈疏行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平时更温和。
“不用不用，早结束啦！”顾言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抱怨，“我都已经到家了。晚上喝得有点多，头好晕，一回来倒头就睡了，都忘了给你发个消息报平安……对不起嘛行哥，让你担心了。”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巷口那一幕从未发生。
沈疏行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顾言似乎因为他的沉默而有些不安，轻轻“喂？”了一声。
“没事，”沈疏行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到家了就好。早点休息。”
“嗯！行哥你也早点睡，晚安！”顾言轻快地回应，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沈疏行缓缓放下手机。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第二天，沈疏行请了半天假。他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将顾言留在他公寓里的所有物品——几件衣服、常用的洗漱用品、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仔细整理好，放入一个干净的纸箱。两人的合照、情侣用品统统被他装进了另一个纸箱，下楼丢进了垃圾桶。
傍晚，顾言像往常一样开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笑：“行哥，我昨晚梦见你啦！今天咱们晚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客厅中央那个刺眼的纸箱，以及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得可怕的沈疏行。
“行哥，这……这是什么？”顾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疏行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顾言愣住，脸色慢慢变了：“行哥……你什么意思？”
“我们分手吧，顾言。”沈疏行直接说道，语气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淡，“东西你带走，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分手？！为什么？！”顾言慌了，扑过来想抓沈疏行的手，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行哥，好好的为什么要分手？是不是我昨晚忘了报平安你生气了？我错了，我以后一定……”
“不是因为昨晚没报平安。”沈疏行打断他，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将屏幕转向顾言。
视频里，正是昨晚酒吧巷口，他和何舒激烈拥吻、随后相拥进入酒店的画面。拍摄角度和光线都很清晰。
顾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给了你机会，顾言。”沈疏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昨晚在电话里。但你选择了继续撒谎。”
“行哥……不是你想的那样！”顾言猛地回过神，泪水夺眶而出，扑上来想要解释，“我是喝醉了，我真的喝醉了！我把他当成你了！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发誓！我爱的是你，我只爱你啊行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
他哭得梨花带雨，哀求声凄切。
但沈疏行只是静静地看着。
“话我已经说清楚了。”沈疏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毯上的顾言，声音冷静得不带丝毫感情，“拿着你的东西，离开我家。现在。”
“行哥！不要……”
“需要我叫保安吗？”沈疏行拿出了手机。
最终，顾言在沈疏行冰冷决绝的目光下，只能抱起那个装满他过往痕迹的纸箱，狼狈不堪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疏行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人性与感情的深深疲惫。
回忆的闸门缓缓合拢。
沈疏行靠在客卧的床头，缓缓睁开眼。阅读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有些模糊。
背叛的刺痛早已平复，留下的更多是一种警醒，以及对“纯粹”与“真实”近乎苛刻的审视。这也是为什么，他对靳争那些真假难辨的靠近与试探，始终抱有强烈的戒备。
靳争……他今晚那句“晚安”，究竟是另一种更高明伪装下的戏码开端，还是偶尔流露的、一丝真实的柔和？
沈疏行不知道。但他也不急于在今晚得出答案。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适合思考与休憩的黑暗。只有窗外遥远城市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沈疏行早早起身，去健身房完成了半小时的晨跑。汗意微涔，神思却格外清明。
洗漱换衣后，他来到厨房，利落地准备好了两份简单却营养均衡的早餐。
靳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餐桌旁，窗外城市正渐渐苏醒。
用餐间隙，沈疏行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靳争，开始细细讲述今日的安排。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温柔的耐心：
“上午我们先去白堤。这个季节，西湖边游人不会太多，视野开阔，能看见保俶塔的倒影，走一走很舒服。”
“中午去楼外楼，尝尝正宗的杭帮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虽然您可能都吃过，但总该在西湖边吃一次才算地道。”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下午去河坊街。那里年味应该已经起来了，虽然有点商业化，但走走看看还是有意思。可以尝尝刚出炉的定胜糕，热乎乎的，还有葱包烩，是地道的小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感兴趣，附近大华书场有评弹，可以进去坐坐，听一耳朵吴侬软语，也算体验。”
他讲述这些的时候，晨光恰好透过窗棂，斜斜地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没有在公司汇报方案时的精准锐利，也没有昨晚面对前任时的冰冷疏离。此刻的他，眉眼舒展，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分享私人偏好的温软。
那是一种自然流露的、对生活本身细微之处的熟稔与喜爱。像是暂时收起了所有防卫的刺，露出了内里真实、温热而柔软的一角。
靳争握着咖啡杯，目光长久地落在他脸上。靳争见过他很多面——专业的、冷静的、抗拒的——但眼前这个，平和地规划着一次寻常游玩、带着点人间烟火气的沈疏行，却让他心头某处，被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触动轻轻撞了一下。
仿佛窥见了一座终日云雾缭绕的雪山下，悄然展露的一小片青翠温暖的谷地。
他一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直到沈疏行话音落下，询问地看向他。
“……好啊。”靳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今天，就麻烦疏行……带我好好看看杭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