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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所以他当时 ...

  •   舞台再一次暗下,新一轮演出即将开始。

      熟悉的提琴声响起,吸引了我的注意——是红磨坊里的《El Tango de Roxanne》。
      灯光亮起,在缠绵激昂的探戈舞曲中,是一个女装男人的独舞。他神情迷离,双臂却激烈的挣扎挥舞,在节拍中用力踏地,黑色高跟鞋落下的声响清晰而笃定。
      “Suspicious (可疑)”
      他旋转,忽又猛地仰倒,像是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
      “Jalousie (嫉妒)”
      他面色潮热,腿部线条收紧又延展,暗示性的身体语言引得全场不自觉屏住呼吸。
      “Anger (愤怒)”
      他一个跨步,双腿劈叉近乎与地面平行,在下一个鼓点到来的时候,又迅速转换重心,拉高腿位来了一个垂直地竖叉。惯性将他的身体带向后方,眼看就要失衡——就在观众为这一瞬揪心时,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阴影中伸出,猛地将他往前一拉。

      “Without trust,there is no love”
      女装舞者如释重负,精疲力竭地从新出现的高大身躯上滑落。新加入的舞者身形高大,轻松牵引着穿高跟鞋的舞者旋转,在变奏中送出,又在弧线末端拉回。紧身白色背心勾勒出他的肩宽腰窄,肱肌背肌腹肌线条无一不恰到好处。他大张大和的动作略显粗粝,恰到好处地刻画出一个被嫉妒吞噬的男人。
      高大男人后撤一步,双手高举将女装舞者在地上拖拽出一段距离,随即又似是不舍,双手重新抚上他的腰线,将他托举。女装舞者在高位后仰,长发垂落,双臂延伸,去够对方线条分明青筋微鼓的臂膀。

      “His lips caress your skin—it’s more than I can stand (他的嘴唇掠过你的肌肤——
      我再也无法忍受)”
      红唇试探着靠近,却在即将贴近时被克制地避开。
      他转而拥向男人的肩颈,而男人眉峰紧蹙,双手却仍不由自主地扣住他的腿侧。就在两人即将紧密相拥的前一刻,女装舞者忽然抽身,猛地推开对方,向后踉跄。稳住重心后,他撕下裙摆的装饰,露出内里的黑色紧身衣。

      “Roxanne ——
      You don’t have to put on that red light (你不必再点亮那盏红灯)”
      涂着红色指甲的苍白双手抱住头,他旋转、再旋转,直到体力难以支撑,在音乐高潮中跌落在地。
      灯光淡去,只留下高大男人站在原地,像是在无声嘶喊。
      音乐结束,全场短暂静默。
      直到高大男人将舞伴扶起,观众方才如梦初醒,掌声雷动,尖叫声一片。

      我有些意外,能在酒吧看到完成度如此高的舞蹈改编。
      情绪的具象、节奏的精准卡点,以及对原作人物的尊重,都令人惊喜。

      Satine——由女装舞者演绎的角色,无疑是这场现代探戈的核心。尽管是性别反转的呈现,但他的柔韧、控制与舞台魅力丝毫不减。而 Christian 的隐忍、嫉妒与失控,更是让所有人共情。没有人能够忍受自己的爱人去出卖自己的灵魂,但是单一的怒火和鲁莽,只会让观众厌烦排斥。
      舞蹈的难点,正在于——如何优雅地呈现冲突,如何克制地表达愤怒。

      “我感觉我弯了,”眼睛男喃喃道,今晚的演出确实结结实实挑战了一下他的取向认知——在看Adnois的阳刚的钢管舞时他还觉得有些猎奇,等到女装舞者登场登场以后他就被俘获了。怎么会有技术宅男不喜欢黑丝的,再加上各种高抬腿,下腰,种种暴击叠加,他显然已经被彻底征服了。

      “为了谁啊,Leo 吗?”大波浪也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他确实真的很蛊,明明是个男人,我却输得心服口服。难怪能当 Yann 的固定舞伴这么久。”
      但大波浪真正的心头好,其实是 Christian 的扮演者。
      “Yann,就是 Christian 的扮演者。他们的舞都是他编的,出彩的动作全留给舞伴,绅士得不行。”
      美艳美女这会儿却露出几分追星般的少女心,星星眼地补充道:
      “有次在后门碰到 Yann 演出结束要走,他还帮我拉了门呢。”

      显然,她在酒吧蹲 Yann 的演出,绝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问:“这次演出是请的专业舞蹈演员吗?”
      “不是啦,”她看起来有些意外我会主动搭话,“其实都是业余的,只有一些大佬,比如Adnois,是全职钢管舞老师。”
      看我听得认真,她又补充道:“Yann & Leo 也只是偶尔会参加酒吧活动,赚一点外快。不过他们比较神秘,也不知道主业是什么。”

      随着后面的舞者登场,我也逐渐意识到演出的水平确实是参差不齐——大家更多是为爱发电。甚至还有一些初学者,动作表情都显青涩,踩点也不很完美。好在观众们也十分宽容,毫不吝啬欢呼与掌声。

      “哎,怎么回事”,宋崧偷偷凑到闻人皎耳边八卦到,“很少见到你对别人这么关注,怎么,动心了?”
      “嗯。”我大大方方应了,宋崧却是惊掉了下巴。
      “假的吧!你又逗我!”
      “你知道就好。”
      我平日里挺喜欢逗这个发小的,一逗一个准。
      不过,我没说出口的是——刚才看着被留在昏暗灯光下的 Yann,我的心跳确实快了几分。

      “太坏了,你就是白切黑,真应该让你们乐团的人看到你的真实品性。”’
      宋崧不高兴理我了,又回归同事们的怀抱,咋咋唬唬地玩起了骰子。
      我也乐得清净。

      直到我自顾自喝完一扎啤酒,也没再看到令人惊艳的演出,兴致便渐渐淡了。
      我拿起围巾和外套,起身准备告辞,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意外的——
      “闻人指挥?”
      回头一看,是零零散散几个乐团同事,为首的正是钢琴手林垚。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犹豫,见到我转头,愣了一下,又很快热情地迎上来:
      “闻人指挥不是说今晚有事,没空参加乐团聚餐吗?”
      问题问得有些冒失,连他自己说完都露出几分尴尬。

      “嗯,”我应了一声,“一个很久没见的发小约我。”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我继续若无其事地问:“你们聚餐结束来玩吗”

      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其他同事身上。
      小提琴手江语彤见我看过去,兴奋地挥了挥手,还顺势拉了拉身旁的人。
      我朝他们笑了笑,一一颔首致意。

      “是啊,”林垚答道,又忍不住打量卡座里的人,不掩对我朋友圈子的好奇:“有同事提议来酒吧坐坐。这些是闻人指挥的朋友吗?旁边卡座还空着,我们就坐隔壁吧。”

      “都行。”
      我把围巾绕好,已经抬脚往外走,“你们玩得开心。”

      “今晚能碰上也挺巧的——”
      背后隐约传来林垚试图挽留的声音,很快就被酒吧震耳的电子音乐吞没。

      ⸻

      酒吧外凉风阵阵,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虽说仍是早秋,夜里的寒意却已经刺骨。
      我抬腕看了眼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停车场前蹲着一排代驾,抽烟的抽烟,刷手机的刷手机。远远看见我,三三两两地起身迎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瘦高的黄毛。
      他扯了扯袖口,恰好挡在我前进的路上:“帅哥,要代驾吗?”
      “不用。”我语气冷淡,“已经叫过了。”
      他却不死心,又凑近了些:“在哪儿叫的?软件上的不一定有我们划算,我们也是正规注册司机。”
      “现在又晚又冷,你何必自己开车呢?”
      黄毛几乎要贴上来,我甚至能闻到他口腔里残留的食物气味。

      我皱着眉后退,避开近距离的肢体接触。但这似乎给了他错误的信号,以为我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反而更加起劲。
      他直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来来,帅哥,你哪辆车?”
      当他瞥见我手里的银色车钥匙时,眼睛一亮,更加殷勤起来:“原来是保时捷,帅哥真有品。”
      我猛地抽回手,转身就走,心里已然决定今晚把车留在停车场,等白天再来取。

      “哎哎,别走啊——”
      黄毛的声音仍在身后不依不饶地追着,十足十的二皮脸。

      大部分蹲守的代驾见状已经死了心,当然也不乏脸皮厚的,趁黄毛受挫的功夫,又暗搓搓地想往前凑,做最后的挣扎。

      “他喊的代驾到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后方走来,挡在我与穷追不舍的代驾们之间。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平台上叫的代驾距离这里还有五公里。

      今晚真是诸事不顺。我一瞬间后悔答应宋崧的邀约,正打算不耐烦地抬头反驳,却先撞进一张有些眼熟、棱角分明的脸。
      他随意套着一件蓝灰色的摇粒绒外套,领口下隐约露出里面的演出服——正是今晚饰演 Christian 的那位舞者。
      倒确实如大波浪所说,是个心软又多事的“烂好人”。
      出于方才那支舞带来的惊艳,我没有出声拒绝,只是默默取消了平台上的代驾订单。

      蹲守的代驾们这才彻底死心,愤懑地跺了跺脚,各自散开,继续去蹲下一个可能的客人。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语气不咸不淡:“你的兼职还真不少。”
      刚从舞台上下来,又马不停蹄地做起代驾。
      男人接过钥匙,解锁车门,却一言不发,依旧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

      他确实有种不自知的绅士风度——一只手替我拉开后座车门,另一只手自然地扶在门框边,防止我撞到头。
      随后他迈步上车,在驾驶座坐定,微微向后调了调座椅。
      “去哪里?”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我,这才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

      酒劲渐渐上来,我又晕又倦,只觉得这人有些矛盾——明明是主动要来开车,却偏偏话少又冷淡。
      “去云上聆庭。”我说。
      他得到答案后便移开视线,在手机上调出导航。云上聆庭在市郊,路况向来不错,上高架接绕城高速便能直达。他左手拧动钥匙,引擎随之启动。

      车却迟迟没有驶出。
      我慢吞吞抬眼,正好撞上他从后视镜里望回来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两秒:“安全带。”

      我这才慢悠悠地去拉后座的安全带扣。
      连后座都要系安全带,真是个教条的老古板。

      确认我扣好后,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里的车流。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司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额头饱满,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硬朗,是传统意义上极具阳刚感的长相。
      越想越在意,我还是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又觉得这话实在太像搭讪,便补了一句:“……今晚的表演之外。”
      话一出口,反而更显刻意。酒意让思维变得迟缓,我已经无力再维持什么高明的社交分寸。

      他不说话。

      我凭着酒劲,通过后视镜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舞台上的妆似乎并没有卸干净,头发被发胶向后固定。他嘴唇微微抿起,却好脾气地任我打量,只专心于路况。

      我皱着眉在记忆里翻找,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乐团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大提琴手的影子。
      是了,我大概是真的醉了。怎么他一摘眼镜,我就差点没认出来?
      “你是 H 市乐团的大提琴手。”
      我语气笃定,没有试探的意思。

      “嗯。”
      被我认出来,他也就大方承认了,并没有局促的意思。

      我难得生出一点交谈欲:“今晚的舞蹈,是你编的吗?”
      “嗯。你喜欢吗?”

      我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让滚烫的脸颊稍稍降温。
      车外霓虹飞速掠过,拖出一条条迷离的光影。
      我向来不擅长直白表达喜好,即便是面对一场演出。对上他的提问,我只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电影很久以前看的,细节早已模糊。只记得当时我对男女主角纠缠不清的爱情并不感兴趣,剧中Christian的歌喉貌似情深,实则黏黏腻腻。今晚的改编,反倒更符合我对爱情的理解——更像是一团欲望的拉扯与缠斗。

      “你会唱歌吗?”我忽然问,莫名觉得他的声音,或许会和原版很不一样。
      “不会。”
      回答干脆利落。
      我没接话,心里却生出一点微妙的失望——果然,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

      司机,也就是顾庸,忽然勾了勾嘴角。
      我不解:“你笑什么?”
      “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就你在乐团的样子——冷静、专业。”

      ……我现在难道不冷静、不专业吗?
      我用手搓了搓脸,往后坐正。
      他大概只是没料到,我也会喝醉吧?

      ⸻

      半个小时的车程很快结束。他熟练地倒车入库,又尽职地给我开了门。
      我坐车坐得有点困了,车门被拉开了也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于是我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安静地停在我面前,像是刻意递上来,等我品评。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不自觉地捏了捏、摸了摸。
      最后给出结论:“学乐器的好苗子。修长,还有韧性。”

      那只手似乎对我的评价并不满意,反手把我从车里拽了出来。冷风一吹,再对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我的理智总算回笼了几分。

      “不好意思。”我稳了稳身体,“代驾费怎么结?”

      他似乎已经忘了这茬了。闻言,波澜不惊的脸上浮出一点迟疑。
      他点开微信收款码,又停顿了一下,才报了个数:“一百。”

      ……这价格未免也太良心了。
      我记得从市区打车回来都要六七十?只是距离上一次回国已经有几年了,说不定行情真的变了,经济不景气,各行各业都开始内卷。

      我还是给他转了一百,接过“打工皇帝”递来的车钥匙,礼貌地道谢、道别,随后径直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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