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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男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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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下,我拉着顾庸的掌心不自觉地渗出汗,又潮又凉。
我猛地收回手,用病号服的袖口胡乱蹭了蹭。
他没有——至少没有当面拒绝我。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好在他大概同理心够高,不忍戳穿我漏洞百出的拙劣演技。
我硬着头皮继续胡编:“那天出门是要去看你的演出……你等着急了吧?”
我甚至没加过顾庸的联系方式,好在手机在车祸里被撞得粉碎。我继续问:
“你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我让你担心了吗?”
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点新奇。
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我在心里祈祷。
他修长的手指捉住我的手腕,又松开。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揉着蓝白条纹的被子,被单已经被我抓得凌乱不堪。
我一下子泄了气,松开被单。
他随即又再次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严实地塞回被窝里。
病房外的走廊上还隐约传来同事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犹豫了一瞬,在他的手即将抽离前,又反握了回去。
“你生气了吗?我可没有忘记你。”
“男朋友。”
我语气理直气壮,四肢却抖得不像话。我又收紧了手,既怕他走,又不给自己后退的机会。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他的瞳孔是浅灰色的,像某种大型掠食动物。
他微微俯身,我却没等到回答——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忽然急促地哔哔作响。
他抿了抿唇,起身替我按下呼叫铃。
这颗心,真没用。
一鼓作气,再而衰。我松开了拽着他不放的手。
他神色略显犹豫,估计是在思考如何给一个当场发神经的乐团指挥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我慢吞吞地缩回被窝,拉起被子盖住双眼,心想:毁灭吧,世界。
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肖邦 G 小调 Op.15 No.2,替我的这段感情奏一曲哀乐。
这时,头顶传来温柔的触感。
朦胧间听见他的声音: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
他为什么要摸我头?
昨晚兴奋到半夜才睡着,梦里又追着顾庸跑了一宿,于是今天三叉神经突突跳得厉害。双眼皮频频打架,体内残余的肾上腺素却把大脑刺激得异常清醒。
很想拄着拐去医院楼下的花园蹦跶两圈,代谢一下过量的情绪——但我毕竟是个很爱惜羽毛的人。
于是我选择把被压抑太久的荷尔蒙发泄在乐谱上。
G 大调,Em 和弦。我没想到自己会写出这么明媚的曲风。
发呆的时候,铅笔在页脚无意识地练起字来:一排的“顾”,一排的“庸”。
很快又被我擦掉。
中午他没有来。
这很正常,一个独立的成年男性,总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也不知道他是早上练琴还是晚上练琴,排练之外的时间又都会去做什么。
下午我试图午睡,一小时尝试未果之后,只好重新坐起来,继续写《亚里士多德》的主题曲。
哦,在坠入爱河之前,我也关注一些浩瀚的宇宙问题,试图构思一个关于亚里士多德三个夜晚和一个拂晓的音乐剧。
19 点 04 分,在我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去看墙上时钟的时候,再回头,我终于看见了顾庸。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灰色摇粒绒外套,肩头缀着细密的雨珠。头发也湿漉漉的,几绺刘海被随意拨开,露出饱满的额头。
我收回过于专注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嗨,你来了。”
他微微颔首,问我吃过没有,同时把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蓝色碎花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
随后又替我拉开病床的折叠桌板,摆好碗筷,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有些受宠若惊。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一点点消磨掉对他昨日承诺的期待;当情绪落到最低点时,又被猛地捧上了天。
在我以“男朋友”之名称呼他的时候,便已经把一颗心捧上,任由他摆布。
是山药瘦肉粥,还加了胡萝卜、玉米丁和青菜——看着顺眼,闻着也香。
“这粥真不错,哪家店买的?”我问。
“我自己做的,尝尝。”
他说着替我盛了一碗,递到我手里。
我没敢妄想是他亲手做的,即便碎花保温桶已经给了明示。
吹了吹勺子,我打定主意哪怕是难以下咽也要赞不绝口——可入口却意外地好。山药被炖得极烂,几乎吃不出讨厌的颗粒感,蔬菜却保留了纤维的脆感。
我无法保证自己的评价公正不偏颇。
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在非雇佣关系下给我做粥。
粥的热气熏得我眼眶微微发湿,我抬眼去看他,正好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怎么样?”他问。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兼职厨师?”
我勉强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试图替自己缓和情绪。
“巧了,我也是最近才发现。”
他顺着我的话接下去,语气自然,“考虑录用我吗?”
他不会真的是来求职的吧?我不由得怀疑起来。
毕竟他连酒吧舞者和代驾都干过,再添一个“厨子”的身份,也不算离谱。
“坚决录用,概不付款。”
我拉过他的手,一手虚握成拳,在他掌心里盖了个章来宣示所有权。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抬眼看我:“你和谁都这样吗?”
当然不是。
就这么一个看似行云流水的举动,已经让我掌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而已。
“你是最特殊的,我亲爱的。”
我偏要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在这场注定要输的游戏里,替自己挽回一点体面。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收拾碗筷和保温桶。
看来我的话,并没有在他那里激起多少涟漪。
我开始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准备离开?明天还会不会再来?
乐团这几天大概停了排练,可“乐团大提琴手”或许是他诸多身份里最平庸普通的那一个。
我见过他站在真正属于他的舞台上的样子,熠熠生辉、璀璨夺目,与乐池里那位安静的“九十分之一”判若两人。
他将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把我从神游里拉回来:“闻人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但我说出口的却是:“没手机,好无聊。”
没有手机,如何才能联系到你?
“你帮我买个手机吧?”
他迟疑了一下:“好。”但还是答应了。
“我会给你钱的。”
我猜他是顾虑价格,便匆匆补了一句。
“嗯。”
他没多解释,只顺势答应下来,“我明天带给你。”
还顺手许诺了下一次见面。
“医生说你脑震荡恢复得不错,已经不太眩晕了,”
他显然去找医生专门问过我的情况:“腿部骨折也没有移位,虽然还要打一阵子石膏,但应该很快能出院。”
我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没提我那超出医学解释范围的“失忆”。
“开心点,别想太多。”
临走前,他虚虚地给了我一个拥抱,更像是某种礼节性的安慰。
而我偏要把它误会成某种亲昵,回抱得更紧了些。
他弯着腰,我坐在床上,耳朵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层层衣料,什么也听不见。
“明天见!”
我松开他,挥手告别。
“嗯,明天见。”
我目送他离开,知道从此刻起,我将开始对下一个白天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