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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在他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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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最厌烦等待。
我上小学的时候,傅女士曾努力扮演过一阵子“合格母亲”。一周里有两天,她会亲自来接我放学。她总记得提前通知司机不用来,却并不总记得自己要来。
一边忙着在文工团里攒资历,一边又想在电影圈里刷知名度的她,时常被各种突发状况绊住,无法按时接儿子放学——有时是剧组临时加戏,有时是上面要她汇报演出。现在回头看,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当年的我,确实以为世界赋予了她一个英雄般、不可或缺的使命,以至于我要和许许多多的人共享她。
等得最久的一次,我等了整整六个小时。
从下午五点等到夜里十一点,看着同学一个个被家人接走,看着车流渐渐稀疏,街道一点点安静下来。
我从马路牙子等到校门口的小卖部,小卖部老板问我要不要帮忙联系家里人。我给了傅女士的号码,却始终无人接听。
其实我完全可以打家里的座机,半小时内司机就会赶来。
但小时候的我偏偏要赌一口气——想看看她究竟会把我遗忘到何种程度。
我甚至幻想过一个结局:
她终于匆匆赶来,满脸愧疚地把我拥进怀里,一遍遍道歉;
然后吸取教训,痛改前非,分给我更多一点的时间,再多爱我一点点。
事实证明,这种无意义的等待,只会惩罚自己。
不在乎你的人,并不会因为让你伤心难过而后悔,你永远无法用愧疚惩罚他们。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在校门口等傅女士。
司机不来的两天里,我就自己回家。
也不算远,坐公交半小时而已。是六个小时的十二分之一,傻子才会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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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着平复这份久违的等待带来的焦躁。
是一种悬空感,像闭着眼从椅子上向后仰倒——按理说会有人接住你,但在落地之前,你永远不知道答案。
我在乐谱上写写画画,又抬头对着窗外满目的秋色发呆。
黑色的枝杈像凌乱摆放的衣服架子,三三两两地晾着几片或红或黄的叶子。
困意渐渐漫上来。
我其实挺喜欢生病的。这种时候,觉真的会很好睡。
再睁眼时,顾庸已经到了。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削着苹果——这是他削的第二个。
天色一片昏暗,我瞥了眼时钟,19时31分。
我随手扯掉悬吊在空中的一圈苹果皮,薄薄的,有着类似皮肤的纹理感。莫名生出想咀嚼它的冲动,刚送到嘴边,就被他拦住了。
他没收苹果皮,并且按住我的手:“怎么什么都往嘴里放?没洗。”
我没说话,羞于解释这种奇怪的癖好。
我向来喜欢咬各种各样的东西——吸管、铅笔,以前还会咬指甲,被傅女士狠狠教育过以后改了。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你怎么不开灯?”
“怕打扰你睡觉。”
“等了多久?”
“没多久。”
他含糊其辞,收回手,把削了皮的苹果切成四块,和先前那一盘切开的苹果尸体并排放着,递给我。
我用叉子拨弄了一下死去的苹果,没什么食欲。
我应该高兴的。
顾庸守诺来看我了,还细心地替我削了苹果。
只是情绪却像一潭死水——
我用石头去砸,只听见“噗咚”一声沉了底,湖面很快又恢复平静,如镜面封沉,连涟漪都不肯多给。
大概是太久没晒到太阳了。
我扯了扯嘴角,叉起一块看得顺眼的苹果往嘴里送。
他又没收我的叉子和盘子:“没有胃口就不要吃。”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怎么不高兴?”
他的敏锐令我害怕。这是不是说明,我之前那些拙劣的胡闹,在他眼里从来都无所遁形。
“没有不高兴,”我敷衍道,“还没完全醒。”
他递给我一个盒子:“打开看看。”
我打开,意外地发现里面是一部白色翻盖手机,带实体按键的那种复古款式。
我语带不解:“不是说我会付你钱吗?”
着实是想不通他为什么给我买了一台“老人机”,只好揣测这大概是店里最便宜的一款。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我把手机翻来翻去,打开又合上,渐渐咂摸出一点新鲜的趣味。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是一只凑得很近的斑点喜马拉雅猫,和顾庸微信头像里那只犯困的小猫如出一辙。
我朝他晃了晃屏幕:“你养的?”
“以前养的猫。”他没有多说。
我也没有追问,生怕万一是一件不愿提起的伤心旧事。
我在方向键上来回拨弄,盘算着该用何种理由去要他的手机号码。
直到翻开通讯录,才发现他的联系方式已经提前存入其中。
“有事可以联系我。”他说。
“那……没事呢?”
“也可以联系我。”
他神态自若,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意思。
微小的快乐从池底悄悄浮上来,咕咚冒了个泡。
拿到顾庸的联系方式,于我而言,像是一场阶段性的胜利——
也许,他对我多少有一点喜欢。
“顾庸。”
我叫住他,忍不住又开始期待起来,“后天我就出院了。”
他安静地看着我:“嗯,我会来。”
“我是说——”
我微微坐直身子,手心平摊向上打开,等他的手心覆上来,“出院以后,我们就同居吧。”
他的掌纹清晰,温暖而干燥,在那几秒沉默里,安静地停栖在我的手心,一动不动。
“好。”
他回握住我。
他不知道,在他握住我的那一刻,我冰冻的身躯终于感受到了一点迟来的暖意。
像是在实验小学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被遗忘了近二十年、早已习惯在永夜中独自前行的人,
忽然被人用 37.5℃拥入怀中。
“去你那里吧,我回去收拾一下。”
临走前,他捧住我的脸:“别不高兴了。”
然后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或许,他其实明白握住我手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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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傅女士。
倒是她的助理茜茜来过,替我准备了新的换洗衣物、证件,以及两串钥匙。
一串是傅女士在澜隐居的别墅钥匙,一串是我在云上聆庭的平层钥匙。
茜茜问我要不要回澜隐居住,说这样她也方便照顾我。
毕业四五年的小姑娘,比我还小两三岁,却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连老板儿子的起居都能兼顾周全——某人真该给她发双倍薪水。
傅女士除了在婚姻这件事上算是遇人不淑,其余时候,似乎总被尽心尽责的好人包围。
“不用了,我回自己那儿。”
尽管所谓“自己那儿”,其实也是傅女士过户给我的,算是成年礼物。
高中毕业后我就出了国,在那套公寓里待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是每次回国巡演时落个脚。
茜茜帮我收拾好行李,又提出要开车送我。
我婉拒了:“一会儿有朋友来接。”
她这才放心:“那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随后又要了我的新手机号,方便之后联系,便离开了。
她走之后,我便陷入了与灯芯绒阔腿裤的艰苦搏斗。
折腾了许久,终于凭借腹部力量,独立独立地换上了常服。
裤腿罩在石膏外,宽宽大大,垮里垮气,颜色也很土。我寻思着等出院后一定要买条新裤子。
自从入院以来,我的形象就再没有和精致优雅搭过边。
我套上羊绒高领毛衣,围好围巾,试图在搭配上做最后一点徒劳的补救。
一切着装整理完毕以后,便坐在床边,等待顾庸的到来。
他二十分钟前发短信说已经在路上了。
我把护士送来的拄拐晃来晃去,犹豫了一会儿,想想还是撑起来,在病房里演练了一下拄拐“单脚跳跃”。
跳到门口时,脚底“扑哧”一声打滑,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无果,终究没能稳住,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是真的很痛。
后脑勺不幸在墙上磕了一下,虽然右腿的石膏幸免于难,但左膝盖和左手臂在地面狠狠摩擦了一道。拐杖则直接飞出了病房。
我蜷缩在地上缓了几秒,随后用手撑着挪到墙边,背蹭着墙,一点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闻人?”
病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顾庸略显慌乱的声音。
彼时我刚刚勉强站稳,背贴着墙支撑着自己:“你来啦。”
我抬起右手,朝他挥了挥。
顾庸一手拿着病例,一手拎着刚从病房外捡回来的拐杖,眉头紧蹙,脸颊的肌肉明显绷了起来。
他几乎没给我反应的时间,一个跨步上前,一手穿过我的大腿,一手托住腋下,直接把我抱回了床上。
“坐着别动,等我。”
语气短促,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怒意。说完他就匆匆带着病历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一时无所适从。
他刚才下命令的样子,分明带着点怒意。
没过多久,他又推着一把轮椅回来了,轮椅上还放着一个急救箱,里面装着碘伏、棉签之类的东西。
“摔到哪里了?”
“没有,”我试图轻描淡写,“衣服穿得厚,不怎么疼。”
他显然不信。
他托起我的腿,卷起裤脚,露出左腿大片擦伤与膝盖处的淤青,细小的血珠正一点点渗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我有些怕他皱眉,手指下意识按上他的眉心:“对不起,你别生气。”
“为什么道歉?”
他给我擦碘伏的手微微一顿,缓了缓语气:“我没生气。”
“一个没注意,你就把自己撞得青青紫紫。” 他小心地放下我的裤脚,“创口不深,但创面挺大,先不贴纱布了。”
又问:“还有哪里摔到了吗?”
语气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威胁,“最好你自己说。”
我只好交代出左手臂。
上衣穿得厚,脱掉毛衣、撸起袖子之后,才发现不过是手肘处有一片淡青,反倒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疼得厉害吗?”
我摇了摇头,却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
他用拇指在淤青处轻轻按了一下。
“现在还没怎么肿,先给你冷敷一下,免得明天更难受。”
他说着替我理好衣袖,随后起身去找护士要冷敷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