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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我要努力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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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顾庸接管了我的生活节奏。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散步遛弯。
我们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演出我每场都去,台前台后,台上台下。
剧场的工作人员,“追星”的小姑娘们,都和我混了个脸熟。
身旁来看演出的姑娘小声问我:“所以那天的花,其实是送给Yann的?”
“嗯,”我看了眼手里橙白色郁金香,“他说他喜欢。”
星辰花非洲菊百合桔梗郁金香,他都喜欢。
演出结束以后,我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台。
我敲了敲半掩着的门。
“请进——”
是桑临的声音。
推门进去看到刚换下舞蹈服的桑临,正在往身上套着外套。
他扭头看过来,看见是我,笑着打了个招呼:“顾庸他去洗漱间卸妆了,马上来。”
又看到我手里的捧花,调侃道:“送给我的吗?”
我:“就送给你们,放在休息室的。”
“那剧场的其他演员也要享福了——”
他找来一个圆口的玻璃瓶,看起来像是用来装食物的罐子,把花插进去,又倒了点矿泉水。
我随意在他身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向他问道:“你们舞蹈双周的投稿视频拍得怎么样了?”
“已经投出去了。多亏你了,找的摄影师运镜和剪辑都很厉害,效率也很高。”
他眼神诚挚,仿佛我帮了大忙了。
他问我:“价格怎么算的?顾庸也没和我说。”
“不用你们付。”
钱茜茜应该已经结了,大概率是从工作室找的合作的摄影师,我也没问。
“那再次谢谢了。”
“在聊什么?”
顾庸走到了我们身旁,脖子上挂着毛巾,眉峰还有水珠滑落。
桑临:“聊双周的投稿。”
顾庸:“哦对,茜茜介绍的人很靠谱。视频已经投出去了,现在就等结果了。”
我:“结果什么时候能出?”
桑临:“五月底吧。”
那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我问他们:“你们还有别的什么打算吗?在审核结果出来之前。”
桑临看了一眼顾庸,有些迟疑地说:“其实我们有收到一些别的剧场的演出邀请……”
“好事啊,”我不理解他的犹豫来自于哪里,我也转头看向顾庸:“你怎么想?”
他回答:“是很商业化的剧场,我们并不觉得是最合适的场地。”
我暗自打量了一下桑临的神情,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好在他们俩的舞蹈观念还算一致。
东西收拾地差不多了,我同他们一起走出准备室。
顾庸停了一下步子,等我跟上来和他并肩,随即就同桑临道了别:“我们就不从员工通道出去了,直接从地下车库走了。”
桑临抱怨:“太过分了,你们双宿双飞把我一个人抛下了。”
“抱歉,”他双手合十,微微欠了欠身,“改天请你吃饭。”
“算啦算啦,”桑临摆摆手,让我们赶快走。
“帮我和外面等的姑娘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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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庸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越久,越深信不移。
只是,这让我更想挑战他的底线,看看他究竟会为我妥协到什么地步,我与其他人相比究竟有多特殊。
“我不想吃包菜。”
“少吃一点。”
我沉默着把包菜都夹到他的碗里。
正常情况下我做不出这种事。眼下胃在犯着酸水,可以忍,但我不想忍。
他没再劝了,垂眉把我丢给他的包菜一点点吃完了。
我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想吃青菜。”
他看了我一眼,答道:“好。”
随即起身从冰箱里拿出青菜,洗了起来。
“我又不想吃了。”
他手上动作一顿,还是把青菜掰开泡在水里。做完,他走到我身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轻声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好受一点?”
我真是太坏了。
或许我根本没有病,我就是一个自私无耻以折磨别人为乐的控制狂。
我自我惩罚地从盘子里夹了大块大块的包菜往嘴里塞去。
他抽走我的筷子:“没有胃口不要硬撑。”
“顾庸——”
“嗯?”
“不要对我太好了。”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理由太多,任何一个说出口都显得难堪——
我不值得。
而且你越好,没有你的日子就越难熬。
下周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曲目排练就要开始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进入了倒计时。
我在害怕走进那些没有他的日子。
“也不全是为了你。”他转过身来面对我,语气很轻,“我希望你快乐,是因为那样我才会快乐。”
“我也很自私,”他接着说,“不过是在追求一些正面的情感回馈。”
“那这真是最亏本的买卖了。”我说。
“是的,”他笑了一下,“你看,我还很笨。希望你不要嫌弃我。”
“……”
“皎皎,是我离不开你,你不要推开我。”
“……”
我要振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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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排练比马勒六要零散也轻松得多。
演出曲目是他各个时期的著名代表作,早期的有《格言圆舞曲》《安娜波尔卡》,全盛时期的《蓝色多瑙河》《闲聊波尔卡》《雷鸣与闪电》,还有一些轻歌剧作品《蝙蝠》《威尼斯之夜》等。
乐团想做一次科普性质的演出,让受众面尽可能的广,因此还请了一个比利时的喜剧演员来做串场,在每段曲目演出前介绍创作背景。
Enzo,也就是那个喜剧演员,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不用和我们一起排练,只需要在家写他的稿子,正式演出前合个一两遍就足够了。
但他还是在排练时来过两次。
“于你们来说,小约翰·施特劳斯生平里最值得八卦的点在哪里?”
休息中途,他和乐手们闲聊。
乐手们你一言我一语:
“父子内战?”
“三次婚姻?”
Enzo:“说起来,我其实不能理解为什么老约翰·施特劳斯一定强烈反对他儿子做音乐。”
长笛手:“官方记载是,他觉得音乐家的生活太严酷了,不希望孩子吃这个苦。”
双簧管手:“我不同意,他自己音乐仕途顺利,而且小约翰很早就展现了音乐天赋,创作出了备受喜爱的音乐作品。”
小提琴手:“尤其是在小约翰开始组建自己的乐队的时候,他几乎是极力阻挠了,甚至放话唯一一个愿意接纳小约翰演出的剧场,说永不再去他们剧场。”
另一小提琴手:“就是嫉妒吧,小约翰既是他的儿子,也是下一代对他最有威胁力的对手。”
见我一直没说话,Enzo掉过头来问我,“Joe怎么想呢?”
我其实没什么想法。
只是他这么一问,大家伙儿都好奇起了我的想法。
我只能当场现编起来:“他以为小约翰是可以被掌控的一个对手,发现事情不受自己控制,愈加愤怒愈加极端。”
Enzo问我:“Joe的母亲是不也是做音乐的?”
我回答道:“嗯,她是歌唱家。”
“那她希望你做音乐吗?”
“没有她我不会走到现在的位置。”
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控制欲呢。只是音乐本身我也很喜欢,不用奋力挣扎向她期冀的反方向。
“其实我能理解。”
他停了停,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我当然支持我儿子追求梦想——只要那不是我的。”
一时排练厅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排练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时候一直很欢乐,尤其在排波尔卡的时候,乐手们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左右摇摆舞动。
不亏是舞曲之王。
打击乐手们也活泼了许多。
锤击手换上了铜钹,每次挥舞起来的时候都有一种小孩子的兴奋快乐。
鼓手也站起来敲小军鼓,有时忍不住,脚还踢踏两下。
愉快的氛围也感染了我,有时候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也会忍不住跟着脑海里的旋律手舞足蹈一段。
到家以后,我给自己煎了牛排,煮了西兰花。
都是些简单快速能吃上的菜。
同答应他的一样,按时吃饭,如实汇报。
「今天吃了牛排和西兰花。」
「今天排练很高兴。打击乐组很会整活,有时候还交换着乐器玩。」
「我也挺想加入他们的。」
我努力克服心理障碍,把情绪和想法向他打开。
不仅是状态好的时候,状态不对,再怎么不想交流也要给他发个标点符号。
大多时候是最方便打的逗号。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单条“,”的消息越来越少了。
他也和我更多的,不隐瞒地叙述他的生活。
「今天做托举的时候肌肉拉伤了。去看了医生,他推荐我去康复科做理疗。」
「就是你做复健的康复科。」
「谨慎起见已经取消明天的演出了,别担心我。」
我相信他能把自己照顾好。
也希望,这几天我多少也赢得了一点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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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约翰·施特劳斯的音乐会场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的一家戏剧院。
比塞纳音乐厅要小不少,但也能容纳五百人。
在这条奢靡华贵的街上,来客都着装高雅,一副上流人士的派头。我穿着派克大衣走在其中,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荒诞感。
换上燕尾服,站上指挥台。我突然意识到,这地方确实适合演奏华尔兹——上流社会的消遣与娱乐。
我不再继续想下去,免得思绪坠入空虚与无意义。
其实也挺好,毕竟我也被娱乐到了。
舞曲结束,我从后台带出了著名女高音歌唱家Catherine。我走在她前侧半步,手势放低托着她的手,引她登上舞台。
我欠身让出舞台的中心。等待Enzo介绍完Catherine,重新站回到了指挥台上。
« Klänge der Heimat », 《蝙蝠》第二幕中的咏叹调。
要用德语唱出匈牙利的异域色彩并不容易,更不用说前后转换巨大,从深沉的慢板转为极快的恰尔达什,高音密集、节奏变化极大。
既要稳又要爆发。
我尽力做好绿叶,指挥着乐队配合她的气息。她脚站的很稳,肩线却很放松,胸腔打开,高音轻松地就甩了出来。
目光与我对视时,她眼带笑意,轻松自如。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她不可避免地让我想到了傅女士。
虽然从来没有,以后也不大可能会有机会,和傅女士合作,但我想象中她在舞台上,应该也会是这样的女王气场。
演出结束后,Catherine没有换衣服,穿着裸背黑色晚礼服直接往后台椅子里一坐,随即在点燃了一根烟。
我不知道有没有控制住面部表情,不去皱眉,但总之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你的一举一动都体贴又克制,十足的绅士。”她语气轻飘,“可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完美先生,唯一的可能,是你把自己演成了一个标准模板。”
她抬手,轻轻弹掉烟灰:“越完美,越无趣——你不觉得吗?”
“我倒觉得,”我说,“不穿衣服会很冷,礼貌是教养最基础的体现。”
我抬手敲了敲墙上那个醒目的禁止吸烟标志:“希望明天还能看见没被烧成灰烬的剧场。晚安。”
走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想——
Catherine 和傅女士果然很像,骨子里的自负,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