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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从没想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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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今天在房间里练习走路,是想在见到顾庸时显得游刃有余一点,结果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更狼狈,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有点凉。”
他说完,把刚拿来的冷敷袋按在我左膝上。
确实很凉,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顺手扯过被子把我一卷,又轻轻拉出我的左手臂,在手肘处绑上第二个冷敷袋。
“要敷 10 到 20 分钟。”
我用全身仅剩的、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去够他,想确认他的情绪,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消气了。
他接得很快,那双修长的手指稳稳覆上来,一瞬间就将我的手整个包住。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他问。
“嗯,助理来过了。”
我用眼神示意床头柜上的钥匙,“还送来了公寓的钥匙……你收着吧,我现在也用不上。”
以我目前极为受限的行动能力,能独立出门,恐怕得一个月以后。
“嗯。”
他没有推辞,用另一只手拿起钥匙,随意放进裤袋。
我心底悄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喜悦——仿佛连我自己,也被他不经意地一并收进了那方狭小却安全的空间。
冷敷结束以后,他依旧是直接把我抱上轮椅,推到医院停车场,又干脆利落地把我抱进了汽车后座。提前准备的拐杖,恐怕再无用武之地了。
“为什么是后座?”我没忍住问。
“后座更安全。”
他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你更想坐前面吗?”
“嗯。”
我对车祸并没有任何记忆,因此谈不上心理阴影——只是坐在前排,能离顾庸更近一点。
倒是没想到,他会介意这种半真半假的民间说法。
他随即又把我搬运到副驾驶。
被放下来的时候,我偷偷捏了一下他的肱二头肌。有点羡慕他能轻松举起一个 183 的成年男性。
而我向来是讨厌去健身房的,食量也不算大,好在底子还行,平时跑跑步、游游泳,勉强维持一点薄肌。
他俯身替我扣上安全带,打断了我的走神。
他说:“等我一下,我去拿行李。”
我点点头,开始打量他的车——不是什么有名的品牌,虽然我本来对车的品牌也一窍不通。但是车内却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过头。没有任何杂物、没有挂饰、没有香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指认车主的私人痕迹,连座椅套都没有。
“这是你的车吗?”
等顾庸坐进驾驶座,我低声问。
“你是不是不习惯?下次开你的车。”
他好像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并不是嫌弃他的车,只是对没能多窥见他生活的一角有些遗憾。
“没有。”我摇头,“我对车没什么要求。”
我自己的车,也是随手让茜茜帮忙订的。至于选了保时捷,恐怕多少带点傅女士的意见在里面——她一向信奉“人靠衣装,马靠鞍”。
“你的车很好。”
想了想,我还是又补了一句。
他忍不住笑了。
我于是把脸转向窗外,耳尖悄悄红了起来。
车子一行驶起来,我便再顾不上别的念头。
头开始发晕,视野里浮满晃动的白点,整个世界嗡嗡作响。我闭上眼,假装睡着,实际上是在和翻涌的呕吐感做斗争。
我是真的不想吐他一车。
顾庸车开得其实很稳,没有急加速,也没有猛刹车,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可架不住市区红灯太多,需要不断地停车、起步,每一次都让胃液往上翻涌,反流到食道。
脑震荡明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疑心是刚刚在病房里后脑勺摔得那一下惹的祸。
直到上了高速,情况才渐渐缓和。
车速稳定在120码,风声变得单一而持续。
我把额头靠在车窗冰凉的玻璃上,竟也真的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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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公寓的床上。
天色又开始暗淡了,窗外残留着一点些微的霞光,粉紫色的,像西班牙神秘剧的布景。
这一觉睡醒,精神好了不少。
我抬手开了灯,拐杖被规规矩矩地摆在床头。
撑着拐杖走出卧室,餐桌上整齐地放着拆开的药、碘伏棉签,还有冰敷袋——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顾庸正在厨房里做饭。
“你可以喊我的。”
他听见拐杖的声响,调小火候,转身过来扶我。
“总不能每一次起居都喊你吧?”
我低声说,其实是有点不习惯、也有点耻于求助。
“为什么不可以?”
他认真地看着我,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近乎请求的意味,“至少在我在的时候,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真香啊。”
我拙劣地转移话题,“一会儿吃什么?”
他依旧好脾气地纵容了我的逃避:“做得比较简单,玉米排骨汤。”
排骨炖得酥烂,汤汁浓郁得刚刚好,下饭得很。
我一颗一颗把玉米啃干净,又把刮得光溜溜的玉米棒丢回碗里。
擦完嘴,又擦了擦手,只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太像大爷了。
我伸手帮忙收拾碗筷:“其实你不用这么照顾我的。”
我并不是想占他的便宜,白嫖一个免费保姆。
虽然他看起来,已经相当自如地融入了这个新身份。
“因为我发现,你其实不太会照顾自己。”
他利落地从我手里收走碗筷,语气里带着点调笑。
“我没觉得有负担,”他又说,“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不知道是不是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伸脚绊了他一下。
他无奈地放下抹布,扭头看我:“又怎么了?”
“我可以请阿姨的。”
我试探着,想确认他刚才是不是只是在违心地说一些好听的话给我听。
“戒备心这么重?”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没骗你。我更想和你单独待着。”
说完,他伸出小指。
我条件反射地和他拉了勾,随即意识到什么:“顾庸,你刚刚还在摸抹布——”
“……”
“你又来捏我的脸!”
他干脆转身溜了,躲进厨房洗碗去了。
我恨这条破腿行动不便,只能坐在原地抽了张纸,愤愤地擦脸。
你总要回来扶我的。
我在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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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庸把他的大提琴也一并带了过来。
我醒得早的时候,偶尔能听见些若有若无的琴声。公寓的隔音效果本身就不错,再加上他大概是怕吵到我,每次练琴都会关上房门,在客卧里独自练习。
先是半个小时的基本功,音阶、音准、换把、运弓,然后是特定弓法,通常是大卫·波佩尔 《High School of Cello Playing》, Op. 73 No. 6 的跳弓专项和柴可夫斯基《Variations on a Rococo Theme》Var. 4. Andante grazioso 的快速 spiccato 六连音段落。
最后是完整的曲目练习,今天是Cassadó《Suite for Cello Solo》I. Preludio-Fantasia。
嗯,很炫技。把位跨度广,连续换把,琶音,节奏和音准要求都非常高。
顾庸那双手,手指修长灵活,我可以想象是如何在指板上轻盈跳跃,又是如何温柔颤动。
他的音准向来很好,高速连续换把干净利落。只是他似乎不是很满意自己的人工泛音,在47-48小节反复了好几次。
真勤奋呀。
感觉事故以来我实在是懈怠了许多。于是从床头柜旁摸出了乐谱,是上次留在国内的德沃夏克的《Slavonic Dances》Op.72。
第二乐章是我最喜欢的一章,轮回式的结构,小调与大调和声的切换有一种忽而叹息,忽而舞蹈的画面感。我翻看着谱子,渐渐坐直了起来,右手练拍型,左手练表达。
其实指挥这个职业挺适合我这种爱要面子、死装的人。
击拍要清晰准确,转拍和速度变化要给到明确外化的提示,看起来自如写意,其实是精确性极高的手部舞蹈。需要一遍遍的重复演练,和分析纠正。
而我,多少有些龟毛。
在学指挥之前,我就有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表情与神态的强迫症,力求在外人眼中始终维持最优雅的姿态。
而指挥这份行当,无疑多少加重了些我的这种心理问题。毕竟我清楚自己将时时刻刻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作为一把标尺,被校准、被审视,毫无容错的余地。
在脑海里把第六乐章完整地走了一遍,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提琴声已经停了。
顾庸之前特地给我找来一个铃——那种有点像英剧里大户人家用来传唤佣人的按铃,方便我随时叫他。
大概是他察觉到了我耻于大声说话的心理障碍。
只是那枚铃声音过于通透清脆,余音绕梁不绝,反倒让我更加羞耻。
早就被我束之高阁。
于是我选择了一种更现代、也更体面的交流方式——发短信。
我用按键敲出:「我醒了。」
他几乎是秒回:「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