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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以前没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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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之前摔的那一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石膏还没拆,但完全可以拄着拐自己行动。
刚回公寓的那几天,我的脚几乎没怎么落过地,俨然成了顾庸的大型人形挂件,被他抱来搬去。在我一再坚持之下,也只勉强争取到了独立入厕的权利——至于洗澡,依旧是他帮的。
头一两天我索性没洗,只让他帮我擦了擦背。
到了第三天,实在是忍到极限,头皮开始发痒,身上也不再清爽,整个人都难受起来。
“我想洗澡。”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伸手就要把我抱去浴室。
“……我是说,我想自己洗。”
他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确定?
“你把我送进浴室就行,”我补充道,“再帮我拿个凳子。”
他确实照做了,在浴缸里放了一个防水塑料凳。
只是,人却并没有离开。
“你可以走了……”
我伸手推他。
“你怎么脱衣服?”
他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扶墙站立的我,“脱完了,又怎么坐到凳子上?”
我一时语塞。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只是步骤可能会麻烦一点——而他显然并不打算让我舍近求远。
他干脆把我抱进浴缸,让我坐着脱衣服。
毛衣刚脱到一半,视野一片黑,我只感觉脚踝被他轻轻握住,袜子被利落地褪了下来。
我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
他低笑一声,稳稳接住,手却顺势去拉我的裤子。
“你干嘛!”
“帮你脱裤子。”
他一副正人君子的语气,“这个不好脱。内裤你自己来。”
他说着微微转过脸去,只曲起线条分明的小臂,让我方便搭着。
“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又开始赶人。
他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动:“就这样吧,我继续呆在这儿让你扶着。”
“不然万一你滑倒,我在门外来不及扶你。”
他说得很诚恳,听起来完全出于安全考虑。
思想不太健康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我低低应了一声,拧开了花洒。
水声落下,我才发现溅起的水已经把他的小臂彻底打湿了。
“你要不要把上衣脱了?”我提醒他。
“嗯。”
他干脆地脱下上衣,甩了甩水,放进衣篓里,又把手臂举回原来的位置。
好一个可靠得过分的人形扶手。
我还是没忍住,偷偷瞄了一眼。
舞台上早就见识过他的好身材了,而现在没有衣料遮挡,那种力量感变得更加直接。微侧的身体线条比正面更显立体。因为要支撑我,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起,青筋在皮肤下清晰浮现,一路延伸到饱满而有力的三角肌。
顾庸的锁骨很深,骨架又大,锁骨的凹陷与肩部的凸起形成鲜明对比。几滴溅起的水珠顺着胸廓滑下,没入腹部,紧致的肌肉纹理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就是我。
我赶紧别开视线,胡乱把澡洗完。
“我洗好了。”
我低声说。
顾庸应了一声,从一旁递来一条大浴巾。
我接过披上,裹好后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捏了捏,示意我准备好了。
他这才转过身来,隔着浴巾揉了揉我湿漉漉的头发。随后一手托住我的腿,一手扶在我背后,将我稳稳地抱回了房间。
只隔着一层浴巾,我的皮肤变得格外敏锐,几乎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贴近时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热意从脖颈一路漫到脸上。
我在被子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换好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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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把我从回忆中叫醒。
顾庸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走吧。”
我自觉地伸手挂上他的脖子,被他一把抱起,几乎是瞬移般落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今天的早餐是牛油果滑蛋三明治。大概是为了照顾我的口味,他做的多半是西式早餐,丰盛程度已经可以称得上brunch了。
在他搬来之前,我几乎不吃早饭,一杯咖啡就算了事。现在倒是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新习惯。
顾庸用刀叉的姿态很好看——左手持叉,右手执刀,切割时不与瓷盘碰撞,叉子送食物时也不会不小心掉落。我其实很不擅长用刀叉,刚出国那阵子,右手用刀切完还得再把叉子换到右手,才能吃得顺。
我打量他的目光被他抓个正着。
“怎么,”他抬眼看我,“要就着我下饭?”
我索性理直气壮地承认:“嗯,秀色可餐。”
他语气调侃:“看来厨子也是个靠脸吃饭的行当。”
——也不是谁的脸都行。
我暗自腹诽:只是偏偏在你身上栽了而已。
三明治吃到一半,我就已经觉得饱了。
最近胃口越来越小,如果不是顾庸在,我可能一天只吃一顿。又勉强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反胃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
于是放下刀叉,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顺便把反流的酸意咽了回去。
顾庸注意到我几乎没吃什么,刚想说些什么,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按掉了震动音。没过一会儿,电话又打了进来。
“不好意思。”
他朝我示意了一下,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隔着玻璃,我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他背对着我,手肘撑在栏杆上,头微微垂着。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通话便结束了。
他再回来时,情绪明显变了——即使他努力掩饰。
他问我:“不再多吃一点了吗?”
我摇了摇头。
“那也别勉强。”
他说着挽起袖子,收拾起了餐具,“我一会儿要出门一下。”
我点了点头。
他平时几乎每天都会在下午出去一趟,再在饭点之前拎着菜回来。
我从未特意问过——一个成年人理应拥有最基本的人身自由,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即便我其实很好奇。
而今天显然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
不知道是谁,但对方听起来似乎很着急。
“你去忙吧。”
他问我想待在哪里,我指了指沙发。于是他把我转移过去,又细心地把拐杖放在沙发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我不一定来得及回来做中饭——”
我拍了拍他,打断了他的话:“还有剩下的三明治。”
“要是来不及,我再给你点外卖。”
他还是把话说完了,顺手揽住我的肩,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当作告别。
随后他穿上外套,拿起钥匙,匆匆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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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窝在沙发里,开始编谱。
我向来有乱放东西的习惯。
他从不动我随手摊得到处都是的乐稿、纸笔,哪怕是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的废稿,也原样留着。但像换洗衣服这种事,我一脱下来他就顺手洗了,隔天再把烘干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我的衣柜。
我从茶几上抽过几张斜放着的乐稿,又摸来一支铅笔。
Act I · Ataraxia Academy(无忧学园)。
第一幕,也是亚里士多德的第一个夜晚。
故事从他十七岁初入柏拉图学园的记忆开始。
少年自斯塔吉拉跋涉至雅典,遇见了那位雕琢他思维与意志的人。
在橄榄树下,他曾与老师一同端详同一片并不完美的叶子,读同一本书,谈伦理,论政治。
他一直以为,老师是这世上最理解他的人。
老师欣赏他的逻辑与哲思,从不吝于赞许。
然而就在这个夜晚,一种强烈的背叛感将他包围。
愤怒与嫉妒在心中翻涌——这座宛若伊甸园的求学之地,老师毕生经营的最大成果,并没有交到他的手中。
柏拉图宣布:“学园将由斯培乌西波继任。”
而他,又将以何种身份继续留在学园?
他握着老师苍老的手,想要质问,却又哑了声。
说什么都是错的,听到什么也于事无补。
从此刻起,他被放逐出学院。
明日即启程,踏上属于自己的征途。
于他,唯有真理永恒,也永远忠诚。
我写完最后一小节,看了眼钟,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顾庸中午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我百无聊赖地把铅笔在茶几上滚来滚去,一晃神没拦住,铅笔咕噜噜地滚远,卡进了那本棕色笔记本的脊页里。
是顾庸的笔记本。
我写音乐剧的时候,他有时也会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侧。我总忍不住用没打石膏的左脚去踩他的大腿。
“别动。”
他一手扣住我作乱的脚踝,另一只手仍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
我脚趾动了动,试图从他的掌控里挣脱出来。
他左手微微上移,把我的脚趾整个包进掌心:“唔,先保密。”
我不死心:“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那你给我看看你在写的谱子。”
他停下笔,笑着看我。
我立刻噤声。
我写东西向来随性,灵感来了就写一段,颠三倒四,小节与小节之间几乎没有逻辑衔接,有时还会任性地换拍,非得等到最后再反复打磨、修正过渡。
更何况——
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想呈现最好的一面,就像孔雀开屏。
而我这只雀,若不能把旋律写得足够动人心魄,是绝不会在他面前贸然献丑的。
“你看,”他一副早就料到如此的样子,“什么时候你给我看谱了,我就告诉你我在写什么。”
——那现在,要不要偷偷看一眼呢?
他的本子毫不设防地摊在茶几上,我只要在拿铅笔的时候“不小心”勾开一页,就能瞥见个大概。
正鬼迷心窍之际,手机震了一下。
「吃饭了吗?」
我心虚地收回手,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搪塞。
手机又震了一下。
「要按时吃饭。想吃什么?」
「鲍鱼澳龙帝王蟹。」
我开始胡说八道。
「……换点现实的。」
「……煲仔饭。」
若真有天意,大概是偏心顾庸的。
既替他守住了秘密,又顺手把我拿捏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