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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崔允珠的买手店和一场“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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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允珠的买手店叫“Échappée”,法语“逃跑”的意思。店面在园区入口处,全玻璃外墙,里面是清水混凝土和原木的极简设计。货架上陈列的不是衣服,更像是艺术品:一件用废旧塑料瓶改造的连衣裙,一套用报纸编织的外套,甚至有用自行车链条做成的首饰。
“我这店不卖商品,”崔允珠对每个客人说,“卖的是态度。‘逃跑’的态度——从刻板审美里逃跑,从社会期待里逃跑,从家族命运里逃跑。”她自己也身体力行:今天穿一身用废弃横幅改造的“战袍”,明天穿一件从古董市场淘来的男式衬衫改的裙子。头发染成银灰色,剪得极短,露出漂亮的脖颈线条。店开业三个月,成了园区的地标。年轻人爱来拍照,时尚媒体来采访,甚至有国外的买手专门飞来看货。但崔允珠知道,家族迟早会找上门。
果然,在一个下雨的周三下午,三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园区门口。车上下来六个穿西装的男人,为首的是崔允珠的父亲最信任的助理,金秘书。“小姐,”金秘书站在店门口,彬彬有礼,“会长让我接您回去。”崔允珠正在给一件衣服缝标签,头也不抬:“回哪?”“首尔。您下个月和郑家的订婚仪式需要准备。”
“我没有同意订婚。”
“会长已经同意了。”
崔允珠放下针线,抬头:“金秘书,您跟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小姐。”
“那您应该知道,我决定的事,不会改。”
金秘书叹气:“小姐,这次不一样。郑家对我们很重要,合并后的市场份额……”
“那是他的事业,不是我的。”崔允珠站起来,“您回去吧,告诉他,我不回去。”
“小姐,请不要让我为难。”
“是他在为难我。”
对峙。店里的客人都识趣地离开了。园区保安过来,但被金秘书的人拦住。崔允珠关上了店门,拉下百叶窗。她在店里锁了三天。第一天,她试图工作,但手抖得缝不了线。她坐在地上,看着玻璃墙外的世界——园区里人们来来往往,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在晒太阳,一切都那么平静美好。而她,被困在这个玻璃盒子里。第二天,她不吃不喝。手机被打爆了,她关机。有人敲门,她不理会。下午,她听见夏玥的声音在门外:“允珠?你在里面吗?我给你带了饭。”崔允珠没回应。
“我知道你能听见,”夏玥继续说,“你不开门也行,但饭我放门口了。是你爱吃的辣炒年糕,我特意去韩国街买的。”崔允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但她忍住。夜幕降临,她听见窗外有动静。抬头,看见夏玥正在爬窗户——从隔壁店铺的雨棚翻过来,动作笨拙但坚定。“你……”崔允珠赶紧开窗。夏玥跳进来,拍拍手上的灰:“你这店设计得不错,就是窗户太好爬了。”她背着一个大包,里面是零食、饮料、还有一堆电影碟片。“你这是干什么?”崔允珠问。“陪你啊,”夏玥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在‘逃跑’吗?逃跑也需要同伴。”
崔允珠眼眶一热:“夏玥……”
“别哭,”夏玥抱抱她,“先吃饭。年糕都凉了,我借你店里的微波炉热热。”
两人坐在地板上,吃辣炒年糕,喝啤酒。夏玥带来的电影都是老片:《末路狂花》《蒙娜丽莎的微笑》《穿普拉达的女王》——全是关于女性觉醒和反抗的故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崔允珠问。“猜的,”夏玥笑,“我觉得所有想逃跑的女孩都会喜欢。”她们看了一夜电影,吃光了所有零食,喝光了所有啤酒。天快亮时,崔允珠靠在夏玥肩上,轻声说:“我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
“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崔允珠说,“林澈可以选择穿什么,林旭可以选择怎么生活,你可以选择做什么工作。但我……我好像一直在被选择。”
“你也可以选择啊,”夏玥说,“现在就是。”
“但代价太大了,”崔允珠苦笑,“如果我拒绝联姻,家族会切断我所有的经济来源,我可能会一无所有。”
夏玥想了想:“你现在有什么?”崔允珠愣住。“你有这家店,”夏玥指着四周,“有手艺,有眼光,有这么多喜欢你设计的客人。你有园区里的朋友,有我们。这算‘一无所有’吗?”崔允珠环顾自己的店。墙上挂着她的作品,架子上是她精心挑选的设计,角落里是她画的草图。这三个月,她靠自己赚的钱比在家族企业领的“零花钱”还多。“但我父亲不会放过我的,”她说,“他会用尽一切办法逼我回去。”“那就让他试试,”夏玥说,“看他能不能打败整个园区。”
第三天早晨,金秘书又来了。这次带了更多人。“小姐,会长说如果您再不回去,就……”“就怎样?”崔允珠拉开店门,站在门口。她换了身衣服——用废旧安全气囊改造的白色套装,象征“重生”。金秘书看见她的瞬间,怔了怔。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她的眼神——坚定,无畏,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会长说,会切断您所有的经济支持,”金秘书艰难地说,“并且……并且您母亲很想您。”
最后一句是杀手锏。崔允珠的母亲体弱多病,常年卧床,是她在家族里唯一的软肋。崔允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泪,但声音稳定:“告诉我母亲,我很好。告诉她,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快乐。如果她想我,可以来中国看我。”
“小姐……”
“金秘书,”崔允珠打断他,“您看着我长大,您知道我在家族企业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穿着不合身的套装,参加无聊的酒会,对着那些公子哥假笑。我像一件精美的商品,等待被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金秘书沉默。
“现在我逃出来了,”崔允珠说,“我不回去了。店在这里,我在这里。”
僵持。
这时,园区里渐渐聚集了人。王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老陈关上店门,李阿姨拎着菜篮子站在一旁。林澈和林旭从工作室出来,夏玥站在崔允珠身边。越来越多的园区居民围过来,沉默但坚定。金秘书看着这一幕,终于意识到:小姐不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带走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同伴,自己的家。
“我会如实转告会长。”金秘书鞠躬,带人离开。黑色轿车驶离园区。崔允珠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夏玥握住她的手:“你做到了。”崔允珠转身,抱住夏玥,哭了。不是悲伤的哭,是释放的哭。当晚,崔允珠在园区天台开派对,庆祝“逃跑”成功。她穿着自己设计的“盔甲羽毛裙”——外层是硬挺的皮革,象征盔甲;内层是轻柔的羽毛,象征自由。音乐响起,她拉着林澈跳舞。两人在人群中央旋转,裙摆飞扬。“阿澈,”崔允珠边跳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人可以活得不被定义,”崔允珠说,“你穿女装,不是标签;我逃跑,也不是叛逆。我们都只是在做自己。”
林澈微笑:“你说得对。”
跳完舞,崔允珠和林旭拼酒。两人喝的都是韩国烧酒,一杯接一杯。“林总,”崔允珠已经有点醉了,“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所有男人都像我父亲那样,控制欲强,把女儿当商品。”“我不是。”林旭说。“我知道,”崔允珠笑,“所以我才喜欢你……们园区。”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最后,崔允珠举杯,站在天台中央:“敬逃跑!”众人举杯:“敬逃跑!”
“敬选择!”
“敬选择!”
“敬所有不听话的女孩和男孩!”
“敬不听话!”
欢呼声震天。那晚,园区灯火通明到凌晨,笑声传得很远。派对结束后,崔允珠的店成了逃离家族压力的富二代的秘密基地。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年轻人找到园区,有的想学设计,有的想开小店,有的只是需要个地方喘口气。崔允珠来者不拒,提供住宿,介绍工作,组织互助小组。她的买手店也成了园区盈利点之一——那些“逃跑者”带来的资源和人脉,意外地促成了很多合作。林旭有天开玩笑:“允珠,你这算不算拐带人口?”崔允珠笑:“算拯救人口。”
她真的在拯救。一个叫李在珉的韩国女孩,被家里逼着学医,但其实想当画家。崔允珠让她住在店里的小阁楼,介绍她跟林澈学画。三个月后,女孩的作品在园区展出,卖出了第一幅画。还有一个叫沈志文的台湾男孩,家里开工厂,要他继承,但他想做音乐。崔允珠帮他在园区开了个小录音室,现在他已经出了两首单曲。“Échappée”不再只是一家买手店,成了一个象征,一个驿站,一个让迷路的人暂时歇脚、重新出发的地方。
崔允珠自己的设计也越来越大胆。她用废弃的渔网做裙子,用生锈的铁丝做首饰,用过期的杂志做包。每一件作品都在说:破碎的可以重生,废弃的可以美丽,逃跑的可以自由。她的家族后来还是施压过几次,甚至派人来闹事。但每次,园区的人都挡在前面。王师傅拿着裁缝剪刀站在店门口,老陈带着学徒们围成人墙,连孩子们都手拉手组成防线。最后,崔家放弃了。金秘书私下给崔允珠发信息:“小姐,会长说……随你吧。但让你小心,别饿死。”
崔允珠回复:“告诉他,我活得很好,很快乐。”她真的很快乐。每天醒来,做自己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用伪装,不用讨好。某个傍晚,崔允珠在店里整理新到的布料,听见外面孩子们的嬉笑声。她走到门口,看见夕阳下的园区:林澈在教小宝画画,夏玥在和老人聊天,林旭在和王师傅下棋,老陈在教学徒剪裁。温暖,真实,充满生机。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妈妈,这是我的新家。您什么时候来看看?”很久之后,母亲回复:“等我身体好点。你爸爸……其实偷偷收藏了你设计的衣服。”崔允珠看着信息,笑了,哭了。逃跑不是终点,是起点。从被定义的牢笼里逃跑,向自由的天地奔跑。而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