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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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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已过，蝉嘶力竭地叫嚣着，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一丝清凉也给喊破。
裴琤珩的身体每况愈下。
那种衰败不是轰轰烈烈的崩塌，而是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老宅，外表看着依旧光鲜亮丽，内里却在一点点腐朽。他开始变得嗜睡，有时候坐在落地窗前看书，看着看着，书页还没翻过一章，人就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沈晞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他只能守着。像个守财奴守着最后一点家当，寸步不离。
七月流火。
裴琤珩突然提出要去温哥华。
“去那儿干嘛？”沈晞野正在给他削苹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果皮断了。
“避暑。”裴琤珩淡淡地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烈日烤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老槐树上，“这里的夏天太吵了。”
温哥华的夏天确实凉快，但这并不是理由。裴琤珩这种身体状况，长途飞行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负担。
但他还是答应了。
……
飞机落地温哥华时，正是当地时间的傍晚。
橘子汽水被人打翻，浸染了半边天。海风带着特有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长途飞行的疲惫。
裴琤珩在温哥华有一处私产，位于西温哥华的半山腰上，面朝大海。
房子是全玻璃结构的，孤零零地立在悬崖边。
“喜欢吗？”裴琤珩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挺好的。”沈晞野把行李箱拖进屋，“就是有点冷清。”
“冷清好。”裴琤珩轻声说，“清净。”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过得像隐居的老人。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坐在露台上喝茶、看海。中午随便吃点东西，下午裴琤珩午睡，沈晞野就在旁边看书或者发呆。晚上两人会沿着海滩散步，踩着细软的沙子，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裴琤珩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他总是静静地看着沈晞野，眼神中满是他读不懂的感情。
沈晞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又不敢问。他怕一问，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捅破了。
七月二十七日，是沈晞野的生日。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几年忙着工作，忙着追星，忙着黑裴琤珩，生日对他来说，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数字。
早上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沈晞野心里一慌，赤着脚跑出房间。
客厅里没人。露台上也没人。
“裴琤珩！”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
没有回应。
恐惧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冲出大门，沿着通往海滩的小路狂奔。直到看到那个站在礁石上的身影，沈晞野才猛地停下脚步，大口喘息。
裴琤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海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滚滚浪花。
“你在这儿干嘛？”沈晞野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
裴琤珩转过身，看到他赤着脚、头发凌乱的样子，愣了一下。
“醒了？”
“我问你在这儿干嘛！”沈晞野吼道，“一声不吭就跑出来，你知不知道我……”
话没说完，就被裴琤珩打断了。
“生日快乐。”
沈晞野愣住了。
裴琤珩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
那是一个白色的蛋糕盒，上面系着蓝色的丝带。
“这是……”
“蛋糕。”裴琤珩补充道，“我自己做的。”
沈晞野还没反应过来，没有动作。
“打开看看。”裴琤珩催促道。
沈晞野这才接过，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六寸的小蛋糕，卖相实在不敢恭维。
奶油抹得坑坑洼洼，上面的水果摆放得毫无章法，草莓和蓝莓挤在一起，像是在打架。最中间写着几个字：
沈晞野，26岁快乐。
字写得很难看，完全没有平日里签名的那种龙飞凤舞。
“怎么这么丑？”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
“第一次做，手生。”裴琤珩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本来想让吴妈教我的，但这里没有吴妈。我就照着网上的教程做的。”
“做了多久？”
“……一晚上。”
沈晞野抬头看着他。裴琤珩的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时更加苍白。
“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裴琤珩淡淡地说，“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找点事做。”
沈晞野看着那个丑丑的蛋糕，又看看裴琤珩那张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心里酸涩得厉害。
“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
“嗯，我是傻子。”裴琤珩从善如流，“尝尝？”
沈晞野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腻。
“好吃吗？”裴琤珩问，眼神里是明显的期待。
“难吃死了。奶油打发过头了，太硬。糖放多了，齁嗓子。”
裴琤珩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哦。”
“不过……”沈晞野话锋一转，“看在你这么用心的份上，我就勉强收下了。”
海风吹过，卷起千堆雪。
两人坐在礁石上，分吃那个丑丑的蛋糕。
没有蜡烛，没有许愿，没有生日歌。
只有海浪和彼此的呼吸。
“沈晞野，二十六岁了。”裴琤珩看着远方，“有什么愿望吗？”
沈晞野舔了舔嘴角的奶油。
愿望？
以前他的愿望是陆屿拿影帝，裴琤珩糊穿地心。
“希望世界和平。”沈晞野随口胡诌。
“说实话。”
沈晞野沉默了一会儿。
“希望……”他转过头，看着裴琤珩的侧脸，“希望明年的今天，还能吃到你做的蛋糕。”
裴琤珩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面。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这个愿望……有点难。”
“有多难？”
“比登天还难。”
“那就不登天了。”沈晞野把手里的蛋糕盘子放下，伸手握住裴琤珩的手，“就在地上待着。地上挺好的，有花有草，还有我。”
裴琤珩转过头，看着他。不舍、眷恋、遗憾、决绝。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好。”
……
回到别墅，天已经黑了。
裴琤珩似乎累极了，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晞野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坐在地毯上，看着他的睡颜发呆。
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从最初的厌恶，到后来的习惯。
心疼。是的，心疼。
他伸手，轻轻描绘着裴琤珩的眉眼。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
老人都说，薄唇的人薄情。
可裴琤珩一点都不薄情。
沈晞野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那是裴琤珩带回来的，一直没给他看。
沈晞野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是百达翡丽的星空款。
表盘上是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璀璨。
他回想起那个综艺录制的夜晚，他和裴琤珩站在茅草屋的院子里看星星。
当时裴琤珩指着北极星说：“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看不到了。”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沈晞野拿起手表，翻到背面。
表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To Shen: My Polaris.
致沈：我的北极星。
北极星，指引方向的星，永恒不变的星。
原来，在裴琤珩心里，他是这样的存在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表盘上，晕开一片水渍。
“哭什么？”
沙哑的声音传来，沈晞野慌乱地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裴琤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谁哭了！”沈晞野把手表放回盒子里，“沙子进眼睛了。”
“屋里哪来的沙子？”裴琤珩坐起来，毯子滑落。
“那就是灰尘！”
裴琤珩笑了笑，伸手拿过那个盒子。
“本来想晚上吃饭的时候给你的。”他取出那块表，拉过沈晞野的手腕，“既然看到了，就现在戴上吧。”
冰凉的表带贴上皮肤，沈晞野瑟缩了一下。裴琤珩低着头，认真地给他扣上表扣。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喜欢吗？”裴琤珩问。
沈晞野看着手腕上的表，那片星空仿佛真的落在了他手上。
“太贵重了。”沈晞野声音有些哑，“我不能收。”
“收着吧。”裴琤珩握着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表盘，“这是……谢礼。”
“谢礼？”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路。”
“裴琤珩。”沈晞野反手握住他的手，“你什么意思？你是想用这块表买断我吗？”
“不是买断，是留念。”
“我不要留念！”沈晞野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来，“我要人！我要活生生的人！你给我一块破表算什么？想让我以后看着表哭吗？”
“沈晞野……”
“别叫我！”沈晞野吼道，“裴琤珩，你就是个懦夫！你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给我送这种东西？你以为这样我就能记住你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转头就把这表卖了然后马上跳槽忘了你！”
裴琤珩静静地听着他的发泄，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等沈晞野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轻声说：
“好。”
“好什么好！”沈晞野气得眼泪又出来了。
“卖了也好，骂我也好。”裴琤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只要你能开心，怎么样都好。”
他靠在裴琤珩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悲伤。
“裴琤珩……”他哽咽着，“你别死……求你了……”
裴琤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如墨，海浪声依旧，一下一下拍打着海岸。
命运的倒计时也在继续。
滴答。
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