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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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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划破了雨幕。
裴琤珩没能撑到医院。
在车上,他的手从沈晞野掌心里滑落,枯叶一样轻飘飘地坠了下去。那一瞬间,沈晞野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到了医院,裴琤珩直接被推进了ICU。
红灯亮起的那一刻,沈晞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冰冷的铁皮椅上。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那是死亡与新生交织的味道。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昨天一整晚没睡,今天又是一整天的奔波与惊吓,水米未进。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全靠一口气撑着。
而现在,那口气散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到走廊尽头,陆屿正朝这边狂奔而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沈晞野!”
……
再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的深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沈晞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床头的电子钟。
23:00
今天是裴琤珩的生日。
还有最后这一个小时。
如果过了这一个小时,裴琤珩还没醒,或者......
沈晞野根本不敢往下想。
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但他顾不上疼,赤着脚跳下床,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
“护士!裴琤珩在哪儿?他在哪个病房?”沈晞野抓住护士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厉害。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他手背上的血,惊呼一声:“哎呀!你怎么把针拔了?快回去躺着!”
“告诉我他在哪儿!”沈晞野吼道,眼睛发红。
护士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在……在顶楼的VIP病房,1号房。”
沈晞野松开手转身就跑。电梯停在一楼,迟迟不上来。他等不及,直接冲进了楼梯间。
一层,两层,三层。
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了,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怕晚一秒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终于到了顶楼,1号病房的门虚掩着。沈晞野推开门,冲了进去。
“裴琤珩!”
房间里空无一人。
病床上铺着整洁的白色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空荡荡的,连个水杯都没有。
沈晞野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没人?
怎么会没人?
裴琤珩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比他还先出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除非他已经不在了。
“不……不可能……”沈晞野摇着头,踉跄着后退,“我不信……我不信……”
“裴琤珩!你在哪儿?你出来啊!”
没有人回应。
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在嘲笑他的无助。
他跑遍了整个医院,甚至跑到了楼下的花园。
花园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雨后的草地湿漉漉的,踩上去冰凉刺骨。
沈晞野赤着脚在草地上奔跑,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琤珩!你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跟我开玩笑!你出来好不好?我不生气了,我真的不生气了……”
他一边跑一边哭,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发苦。
可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总是冷着脸、挑食、毒舌、却会在关键时刻护着他的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沈晞野瘫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裴琤珩……你个骗子……你说过不想死的……你说过要和我过生日的……你个大骗子……”
哭累了,他抹了一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不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没看到尸体,他就绝不相信裴琤珩死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病房。
病房里亮着灯。
他的病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自己相同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是裴琤珩,活生生的裴琤珩。
床边还站着陆屿和褚棋,两人正一脸担忧地看着门口。
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精致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烛火摇曳。
沈晞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的人,眼泪再次决堤。
命运这东西,就像个顽劣的孩子,总爱在你绝望透顶时,随手扔给你一颗糖,让你哭笑不得,却又甘之如饴。
“傻站着干嘛?”裴琤珩看着他,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熟悉的宠溺,“过来。”
沈晞野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怕这是梦,怕一走过去,梦就醒了。
“小沈,快进来啊!”陆屿走过来,把他拉进屋,“快擦擦。”
褚棋递过来一条毛巾,沈晞野机械地接过,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你……你没死?”沈晞野看着裴琤珩,声音颤抖。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裴琤珩挑眉,“好继承我的遗产?”
“混蛋!”沈晞野把毛巾一扔,冲过去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埋在裴琤珩怀里。
裴琤珩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醒来没看到你,就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会跑出去。”
“惊喜个屁!这是惊吓!”沈晞野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以后不许这样!再也不许这样!”
“好,不许。”裴琤珩给他擦眼泪,“别哭了,丑死了。”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看着两人斗嘴,陆屿和褚棋相视一笑。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陆屿指了指桌上的蛋糕,“还有半小时就十二点了,赶紧许愿吹蜡烛吧。”
沈晞野这才注意到那个蛋糕。
很精致,上面写着:裴琤珩,30岁生日快乐。
“这是……”
“陆屿买的。”裴琤珩说,“本来想等你醒了一起过,结果你睡得跟猪一样。”
“猪才好呢!”
几个人围坐在床边,点燃了蜡烛。
“许个愿吧。”陆屿说。
裴琤珩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过了许久,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沈晞野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裴琤珩神秘一笑。
其实他的愿望很简单。
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希望身边这个人,永远都在。
吃完蛋糕,时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
褚棋看了看表,拉起陆屿:“那个……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陆屿一脸懵。
“回去睡觉。”褚棋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走了,“别当电灯泡。”
病房里只剩下裴琤珩和沈晞野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还有最后十分钟。
这是裴琤珩三十岁的最后十分钟。
也是那个诅咒预言的最后期限。
沈晞野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裴琤珩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怕吗?”裴琤珩问。
“不怕。”沈晞野摇头,“你在我就不怕。”
裴琤珩笑了笑,伸手把他拉近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亲密。
“沈晞野。”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裴琤珩的声音很轻,“如果十二点一过,我真的不在了……”
“闭嘴!”沈晞野打断他,“不许说这种话!你会活着的!一定会!”
裴琤珩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轻声说,“我会活着的。”
为了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五十五分。
十一点五十八分。
十一点五十九分。
沈晞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时钟的秒针。
滴答。
滴答。
滴答。
秒针走过最后一格。
十二点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裴琤珩没有晕倒,没有消失。
他的手依然温暖,心跳依然有力,呼吸依然平稳。
沈晞野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时钟。
“过……过去了?”
裴琤珩也有些恍惚。
那个困扰了他二十多年的诅咒,那个像剑一样悬在他头顶的死亡预言,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劫,没有鬼哭狼嚎的异象。
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普通的时刻。
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
“过去了。”裴琤珩轻声说,最终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我活下来了。”
沈晞野猛地抱住他,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太好了……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把脸埋在裴琤珩颈窝里,感受着那鲜活的脉搏。
裴琤珩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真正活着的感觉。
真好。
那个老道士说得对,生机在人,非在术。这个“人”,就是沈晞野。
是他用爱,用陪伴,用不离不弃,打破了那个必死的诅咒。
窗外,雨停了。
一轮明月从云层后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照亮了病房里两个相拥的人。
这一夜,注定无眠。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庆幸。
庆幸余生还长。
庆幸有你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