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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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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放学,江疏白在车棚堵住了林朗澈。
林朗澈正在锁车。链条绕过后轮,咔哒一声扣上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背起书包,转身要走。看见江疏白站在车棚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有事?”林朗澈问,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江疏白走过去。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想怎么说,怎么谈。他想好了,要心平气和。所以他语气很温和:
“我想跟你聊聊昨天的事。”
林朗澈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眨,眼神很平静:“聊什么?”
“关于手机的事。”江疏白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之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检讨怎么写,怎么跟我爸说,怎么……”江疏白顿了顿,“怎么处理这件事。”
林朗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检讨你不是写了吗?”
“写了,但我想跟你对一下,别写岔了。”
“有什么好对的。”林朗澈转身要走,“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江疏白拉住他胳膊。很轻,但林朗澈停下了。
“我是说认真的。”江疏白看着他,“这件事可大可小,我想跟你商量清楚。毕竟……”
“毕竟什么?”
“毕竟手机是我送的,你被连累了。”江疏白说,语气很诚恳,“我想跟你一起想办法,把影响降到最小。”
林朗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嘲讽的笑。口罩布料被牵动,嘴角的弧度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江疏白,”林朗澈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有点残忍,“你太他妈认真了吧。”
江疏白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太认真了。”林朗澈重复,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手机而已,没收就没收呗。检讨写就写呗。记过就记过呗。至于吗?”
江疏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他盯着林朗澈,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盯着那个无所谓的表情。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至于吗?”江疏白重复,声音开始抖,“我卖了表给你买手机,我替你写检讨,我替你扛责任,我被我爸骂,我被记过——你问我至于吗?”
“我又没让你卖表。”林朗澈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无所谓,“我也没让你替我扛。是你自己要扛的。”
这话像把刀子,狠狠捅进江疏白心里。他觉得自己呼吸都停了,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了。
“林朗澈,”江疏白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是你自己要扛的。”林朗澈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又没求你。是你自己非要送手机,非要替我说话,非要当好人。现在又来跟我计较这些,有意思吗?”
江疏白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盯着林朗澈,盯着那双平静的、无所谓的眼睛,盯着那个永远戴着口罩的脸。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很恶毒,很疯狂,像毒蛇一样缠住他的心脏。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那张照片——郭泽那些人之前私下传的一张林朗澈没戴口罩的照片。
“林朗澈,”江疏白开口,声音很冷,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觉得,戴着口罩,就没人知道你是谁了?”
林朗澈看见手机屏幕,眼神滞了一下。很短暂,但江疏白看见了。那层平静的、无所谓的伪装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慌张,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他重新戴好那副无所谓的面具,甚至耸了耸肩。
“随便啊。”林朗澈说,声音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发呗。反正早晚大家都会看见。”
江疏白愣住了。他没想到林朗澈会是这个反应。不应该是惊恐,是慌乱,是求他别发吗?为什么会是“随便”?
“你说什么?”江疏白问,声音有点抖。
“我说,发呗。”林朗澈重复,甚至笑了一下——很淡,很讽刺的笑,“一张照片而已,能怎么样?大家看了,哦,原来林朗澈长这样。然后呢?该干嘛干嘛。你以为我会在乎?”
江疏白盯着他,盯着那双平静的、无所谓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以为抓住了林朗澈的把柄,以为能威胁到他,以为能让他服软。但林朗澈根本不在乎。
“你……”江疏白开口,喉咙发干,“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什么?”林朗澈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照片爱传传,又不是裸照,就算是你做的我裸照,你又怎么证明那是我?你证明不了那是我。一张照片而已,我在乎什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很轻松,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江疏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很用力,指节发白,在微微发抖。
他在装。
江疏白突然明白了。林朗澈在装不在乎。他用那副无所谓的面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慌张,他的恐惧,他的真实情绪。
但他的手在抖。他的呼吸有点乱。他口罩上方的眼睛,深处有东西在翻涌,很暗,很沉。
他在装。但装得不够好。
这个发现让江疏白更愤怒。他觉得被耍了。被林朗澈这副“不在乎”的姿态耍了。被自己那点可怜的、以为能威胁到对方的念头耍了。
“好,”江疏白开口,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既然你不在乎,那我就发了。”
他点开微信,找到班级群,点开,选择照片,发送。
动作很快,很流畅,像练习过很多次。
发送成功。
手机屏幕显示:已发送。
林朗澈盯着屏幕,整个人僵了一下。很轻微,但江疏白看见了。他看见林朗澈的呼吸停了半拍,看见他睫毛颤了一下,看见他口罩下的嘴唇抿紧了。
但下一秒,林朗澈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他甚至笑了笑——很淡,很讽刺的笑。
“发了就发了呗。”林朗澈说,声音很轻,很平静,“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往车棚外走。脚步很稳,不慌不忙,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江疏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开始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操,这是林朗澈?】
【原来长这样啊】
【挺帅的啊,干嘛整天戴口罩】
震动不停,消息在屏幕上滚动。江疏白盯着那些消息,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没有想象中那种报复的快感,没有那种“让你不在乎”的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空虚,像掉进了冰窟窿,一直往下沉。
他抬头,看着林朗澈的背影。林朗澈已经走到车棚门口,脚步还是那么稳,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耸着,像平时一样。
但江疏白看见,他走出车棚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很轻微,很快稳住,但确实踉跄了一下。
他在装。装得不在乎,装得无所谓,装得潇洒。
但他在发抖。他脚步在乱。他的心在慌。
江疏白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件很坏的事。坏到没法原谅。
他想喊住林朗澈,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把照片撤回了。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痛。
林朗澈走远了,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江疏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夕阳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在脸上,像扇耳光。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班级群。照片还在,下面的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他点开照片,长按,撤回。
但已经晚了。两分钟过了,撤不回。
他又点删除,但群消息删不了,只能删自己手机里的。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些还在弹出的消息,看着那些调侃,那些好奇,那些玩笑。突然觉得恶心。他退出群聊,设置免打扰。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林朗澈的微信聊天框,点开。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对不起】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江疏白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苦的、很涩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想,完了。
全完了。
手机,表,检讨,记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把林朗澈那层保护壳撕碎了,在所有人面前。他把林朗澈最在意的东西,毁了。
而林朗澈,把他拉黑了。
江疏白收起手机,转身往家走。夕阳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想起了林朗澈拿到手机时的样子。那个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想起了林朗澈刚才的眼神。平静的,无所谓的,但深处有东西在翻涌,在破碎。
还想起了手腕上那道白印子,和那块卖了的手表。
还想起了那张照片,和那个红色感叹号。
全混在一起,在脑子里搅,搅成一团浆糊,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但有一点很清楚——他做了件很坏的事。坏到没法挽回。
走到家楼下,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走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接了杯水。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时,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还在讨论那张照片。
【林朗澈原来长这样啊,挺清秀的】
【他干嘛整天戴口罩?装神秘?】
【不过这照片哪来的?江疏白你拍的?】
【@江疏白说话啊】
江疏白盯着那些消息,突然觉得恶心。他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冰,拍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痛。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发红,像哭过,但其实没哭。
他突然想起林朗澈刚才的样子。那副无所谓的表情,那声“随便啊”,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还有,他踉跄的那一步。
他在装。但装得很累,很勉强。
江疏白觉得累,很累。累到站不住,他在马桶盖上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很轻微,但停不下来。
他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只是想送他个手机,明明只是想对他好,明明只是想……靠近一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答案。只有水池上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卫生间里回荡,像倒计时。
江疏白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直到他妈下班回来,敲门问:“江疏白,你在里面干嘛?”
他才站起来,打开门,走出去。
“没事。”他说,声音很哑。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厨房做饭了。
江疏白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深灰。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表情。
他拿出手机,点开游戏。《暗区突围》的图标还在桌面上。他点开,登录,进入大厅。
好友列表里,“戒///”的状态显示离线。头那个高达的头像,灰着。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游戏,关掉手机。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想,完了。
全完了。
游戏打不了了,微信聊不了了,见面也不可能了。
因为林朗澈把他拉黑了。因为他做了不可挽回的事。
江疏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自己的味道。他突然想起,林朗澈身上也是这个味道,最便宜的柠檬味洗衣粉。
他想,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送手机,不该替他扛责任,不该……喜欢他。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痛了一下,很尖锐,很清晰。
他喜欢林朗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可能是第一次在槐树林看见他吃东西,可能是第一次一起打游戏,可能是第一次听见他在语音里笑,可能是第一次看见他收到手机时那个明亮的笑。
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把一切都毁了。
江疏白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画面全涌上来。林朗澈的笑,林朗澈无所谓的表情,林朗澈踉跄的脚步,林朗澈说“随便啊”时的声音。
全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在黑暗里发酵,酿成一种苦涩的、绝望的东西,吞没了他。
他想,也许明天,林朗澈会来学校,会戴着口罩,会坐在最后一排,会趴着睡觉,会一个人吃饭,会去槐树林。
但不会再看他一眼。
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不会再一起打游戏。
因为,完了。
全完了。
江疏白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游戏,没有手机,没有林朗澈。
只有一片很深的黑暗,和手腕上那道发烫的白印子。还有,一个红色感叹号,在黑暗里闪烁,像警告,像惩罚,像永远抹不掉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