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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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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天还没亮透。
江疏白睁开眼,窗外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抹布。闹钟显示五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团水渍在晨光里模糊不清,像朵将散未散的云。他没起身,就那么躺着,听窗外的鸟叫。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他摸出来,屏幕亮着,显示班级群的消息通知。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昨晚睡前看过,那张照片还在,下面的讨论刷了几百条。有人好奇,有人调侃,有人猜照片哪来的,有人讨论林朗澈长什么样。
他没参与讨论。甚至没在群里说话。就看着,看着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看着那张照片被反复提及,看着林朗澈的名字在屏幕上一次次出现。
最后他关了群消息提醒,把手机扔到一边。
现在手机又震了。他重新拿起来,解锁,点进微信。不是班级群,是郭泽私发的消息,凌晨三点十七分:
【照片是你发的吧?】
就这一句。没质问,没指责,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江疏白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不是】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起身下床。地板很凉,光脚踩上去,寒气从脚底往上蹿。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亮了些,灰蓝色,像褪了色的牛仔布。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橙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扩散,模模糊糊。
远处有个晨跑的人,穿深色运动服,沿着小区围墙慢跑。脚步很稳,呼吸的节奏在安静的早晨清晰可闻。江疏白盯着那个背影,突然想,林朗澈会不会晨跑?应该不会。他那么懒,上课都要睡觉,怎么会早起跑步。
但他不知道。他对林朗澈的了解,其实很少。只知道他戴口罩,打游戏厉害,喜欢高达,爸妈很严。别的,一片空白。
就连那张脸,他也是在照片里才看清。
江疏白转身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睡乱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下巴冒出点胡茬。他盯着自己的眼睛,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些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是后悔?是内疚?还是别的?
他移开视线,用毛巾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六点十分,他背起书包出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哒,哒,哒。走到一楼,推开铁门,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车棚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值日生的自行车。他把车推到老位置,锁好。锁有点锈,钥匙转了好几下才卡进去。拔出钥匙时,金属边缘在掌心硌了一下,留下个浅红印。
他看了眼左手腕。那道白印子还在,在晨光里很明显,像道褪不掉的疤。他放下袖子,盖住了。
走到学校,教学楼里已经亮灯。几个值日生提着拖把水桶走过,塑料桶底摩擦地面滋啦滋啦响。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照在深绿色墙裙上,映出一块块水渍似的暗斑。
江疏白走到三班门口,推门进去。
教室里人不多,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抄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前排两个女生背英语单词,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经。江疏白走到自己座位——第三排靠窗——放下书包。椅子腿擦过地面,嘎吱一声。
他坐下,没拿书,就盯着窗外。窗外是操场,红色跑道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几个体育生在练跑步,步子跨得很大,脚掌蹬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更远处,槐树林在风里摇晃,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很干净,只放着一本物理书,一支黑色水笔。物理书摊开着,停在力学那章,页角有点卷。笔横在书脊上,笔帽没盖,笔尖对着窗户方向。窗户开条缝,晨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啦,哗啦,哗啦。
江疏白盯着那本被风吹动的书。看了很久。
六点半,早读铃响。
铃声尖锐刺耳,从走廊那头滚过来,撞进教室。班里人差不多齐了,椅子拖动声,书包拉链声,说话声,混成一片。语文课代表站到讲台上领读,声音拖得很长:“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稀稀拉拉的跟读声响起。江疏白翻开语文书,找到那篇,但没读。他盯着字,字在眼前晃,一个也看不清。
六点四十,后门被推开。
声音很轻,但江疏白听见了。他回过头。
林朗澈从后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连帽衫,头发有点乱,像没梳。口罩还是白色的,很厚,边缘压得很紧,几乎遮住大半张脸。他低着头走路,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走到自己座位,他拉开椅子——动作很轻,椅子腿没出声——坐下。
他没看江疏白,也没看任何人。坐下后,他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先拿物理,合上,放回桌肚。再拿数学,翻开,摊在桌上。然后拿出笔袋,拉开拉链,取出一支红笔,在数学书上画着什么。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笔一划。
江疏白转回头,盯着自己的语文书。但余光还在看。看林朗澈低垂的睫毛,看他握笔的手指,看他划线的动作。看那件深灰色连帽衫的袖口,已经有点起球了。
早读进行到一半,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很短暂,但江疏白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见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藏在下面的手机,低声说着什么,然后转头看了眼林朗澈,又转回去,继续窃窃私语。
林朗澈没抬头。他就坐在那里,低头画画,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江疏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很轻微,但确实收紧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个小黑点。
他在听。他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他只是装作没听见。
江疏白低下头,盯着语文书。但那些字在眼前跳,跳成模糊的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咚咚咚撞着耳膜。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椅子拖动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林朗澈合上数学书,放回桌肚。他从书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拿出物理书,翻开,继续看。
从头到尾,没看手机,没参与讨论,没理会任何目光。
像个绝缘体。
江疏白坐在座位上,盯着他。突然想,林朗澈是不是早就习惯了?习惯被人议论,习惯被人打量,习惯戴上口罩,把自己藏起来。习惯用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挡住所有好奇的、恶意的、探究的目光。
所以他昨天在车棚里会说“随便啊”。所以他现在能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看书,喝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不在乎。是习惯了。
这个认知让江疏白心里某个地方痛了一下。很尖锐,很清晰。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江疏白盯着黑板,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听见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的声音,听见老师讲解公式的声音,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但他脑子里全是别的声音。
是昨天林朗澈说“随便啊”的声音。是今天早晨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是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还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你满意了吗?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课间,江疏白去接水。饮水机在教室前门外,他拿着水杯走过去。接水时,他看了看老师办公室的方向,然后低头看手机,看了很久。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收起来。
江疏白接完水,走回教室。路过林朗澈桌边时,他停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把照片删了”。
但林朗澈没抬头。他就低头看着物理书,像没看见他。
江疏白站了两秒,然后走回自己座位。
中午,江疏白去食堂。他拿了饭,端着餐盘找座位。看见林朗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大部分人。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眼神空空的。
江疏白在他斜后方隔两排的位置坐下。他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看林朗澈。看见林朗澈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看见他从口袋里偷偷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又收起来。看见他坐在那里,看着餐盘,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
下午的课,江疏白一直在走神。英语老师在讲过去完成时,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一个接一个,叠在一起,像一堆乱麻。物理老师在讲运动速度公式,他盯着黑板,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他在想,林朗澈现在在想什么?在生气吗?在难过吗?在恨他吗?
还是真的……无所谓?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放学铃响时,江疏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林朗澈开始收拾书包。很慢,很仔细。书放进去,笔袋放进去,作业本放进去。拉链拉好,背起来。然后他站起身,从后门走出去。
江疏白也站起来,跟出去。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笑闹声,脚步声,呼喊名字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江疏白在人群中搜寻,看见林朗澈灰色的背影在楼梯口一闪,下了楼。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到一楼,车棚里人很多。他看见林朗澈走到自己车位,弯腰开锁。锁有点锈,他踢了一脚,然后才用钥匙捅开。他推车出来,用脚踢了踢轮胎,确认有气。然后他跨上车,准备骑走。
江疏白快步走过去,挡在他车前。
林朗澈停下,单脚撑地,抬头看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很平静,没什么波澜。
“有事?”他问,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我……”江疏白开口,喉咙发干,“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昨天的事。”江疏白说,尽量让声音平稳,“谈照片的事。”
林朗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没什么好谈的。”
“有。”江疏白坚持,“我想跟你道歉。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发照片,我不该……”
“你不用道歉。”林朗澈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真的。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乎。”林朗澈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且你发的已经撤回不了了,你别说了。”
他在装。江疏白看出来了。他还在装那副“不在乎”的样子,用那副面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真实情绪。
但江疏白看见了。看见他握着车把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口罩上方的眼睛,深处有东西在翻涌,很暗,很沉。
“你在乎。”江疏白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你在乎的。我看得出来。”
林朗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很淡,很讽刺的笑。
“江疏白,”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冷,“你总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很了解我,总觉得能看透我在想什么。但其实你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继续说:“是,我在乎。我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在乎别人怎么议论我,在乎那张照片被多少人看见。但那又怎么样?在乎就能改变什么吗?在乎就能让照片消失吗?不能。所以我在不在乎,重要吗?”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江疏白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重要”,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真的错了”。但说不出来。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了。
“让开。”林朗澈说,声音很冷。
江疏白没动。
“我说,让开。”林朗澈重复,声音更冷了。
江疏白还是没动。他就站在那里,挡在林朗澈车前,像尊雕塑。
两人僵持了几秒。然后林朗澈突然调转车头,从另一边骑了出去。动作很快,很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骑出车棚,拐上马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江疏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夕阳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在脸上,像扇耳光。
他突然想起林朗澈刚才的眼神。那里面有什么?是愤怒吗?是失望吗?是……恨吗?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江疏白转过身,推车走出车棚。他没骑,就推着,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拖着一道沉重的、黑色的痕迹。
江疏白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树上。树皮很粗糙,硌着后背。他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行字,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是他把林朗澈逼到这一步的。是他发了照片,是他把林朗澈最在意的东西撕碎了,摆在所有人面前。
是他。
全是他。
江疏白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家楼下,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没有人修,他摸黑上楼,走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冰,拍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痛。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发红,像哭过,但其实没哭。
他突然想起林朗澈说“你总是这样”时的眼神。那里面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起林朗澈在车棚里说“我不在乎”时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冷,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想起林朗澈说“你别说了”时的那句话。那么简短,那么平静,却像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全混在一起,在脑子里搅,搅成一团浆糊,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但有一点很清楚——他做了件很坏的事。坏到没法原谅。
他伤害了林朗澈。深深地,彻底地伤害了。
而现在,林朗澈不理他了,不见他了,连谈都不想谈了。
他活该。
江疏白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直到他爸下班回来,敲门问:“江疏白,你在里面干嘛?”
他才回过神,打开门,走出去。
“没事。”他说,声音很哑。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厨房做饭了。
江疏白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深灰。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表情。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朗澈的聊天框。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对不起】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江疏白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点开注册新账号。他注册了个小号,头像用了张风景图,ID起了个“FAL”。搜索林朗澈的微信号,发送好友申请。理由写:【暗区队友,加个好友?】
发送。
这次很快,几乎秒通过。
江疏白盯着那个“已通过好友验证”的提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林朗澈通过了陌生人的好友申请,但把他拉黑了。
他打字:【你好】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江疏白盯着那个问号,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打字:【打暗区吗?】
发送。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江疏白以为不会有回复了,消息才来:
【不打】
很简短,很冷。
江疏白打字:【为什么?】
发送。
没有回复。
他又打字:【心情不好?】
发送。
还是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我心情也不好。我喜欢的人不理我了。】
发送。
这次,几乎秒回:
【哦】
只有一个字。很冷,很淡。
江疏白盯着那个“哦”,觉得眼睛发酸。他打字:【我喜欢他很久了。但我不小心做了件很坏的事,伤到他了。他现在不理我了。】
发送。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江疏白以为林朗澈不会回了,手机才震:
【那你就别喜欢了】
很简短,很冷,像判决。
江疏白盯着那行字,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他打字:【可是我控制不住。】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那是你的事】
江疏白盯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打字:
【我知道是我活该。但我真的后悔了。林朗澈,对不起】
他盯着那个名字,等了几秒,发送。
这次,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江疏白以为手机坏了,屏幕才亮起:
【你怎么知道是我?】
江疏白愣了。他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他用了“林朗澈”这个名字。在小号上,他不该知道这是林朗澈。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几秒后,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江疏白?】
然后,等他回复【对不起】,那条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又被拉黑了。
江疏白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盯着那句“江疏白?”,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苦的、很涩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想,林朗澈认出他了。然后,又一次把他拉黑了。
两次。大号一次,小号一次。
他可真行。
江疏白退出微信,关掉手机。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朵模糊的云。他看着那朵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喜欢林朗澈。
不是“有点好感”,不是“想当朋友”,不是“想靠近”。是喜欢。是那种会心跳加速、会胡思乱想、会吃醋、会生气、会难过、会……失控的喜欢。
是那种,看见他笑就高兴,看见他难过就心疼,看见他受伤就想保护,看见他冷冰冰的样子就心碎的喜欢。
是那种,想对他好,想靠近他,想了解他,想……拥有他的喜欢。
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把林朗澈推开了,伤害了,弄丢了。
现在林朗澈不理他了,不见他了,把他拉黑了两次。
他活该。
江疏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想,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他都会看见林朗澈。看见他戴口罩的样子,看见他低头看书的样子,看见他一个人吃饭的样子,看见他去槐树林的样子。
但不会再看他一眼。
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不会再一起打游戏。
因为,完了。
全完了。
而他,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心都痛了,喜欢到后悔了,喜欢到……想重新开始,但已经没机会了。
江疏白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游戏,没有手机,没有林朗澈。
只有一片很深的黑暗,和手腕上那道发烫的白印子。还有,一个念头,在黑暗里闪烁,像灯塔,像诅咒,像永远逃不掉的劫——
他喜欢林朗澈。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把自己都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