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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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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江疏白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团水渍的边缘在晨光里变得模糊,形状有点像一颗歪倒的心,又像一片融化的云。他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五点四十七分。
比闹钟早了十三分钟。
他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后脑勺有一撮顽固地翘着。房间里很冷,暖气还没来,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套上毛衣,羊毛粗糙的质感刮过皮肤,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走到书桌前,昨天没写完的物理卷子还摊在那里,最后一道大题下面只写了个“解”字。笔滚在桌边,快要掉下去。他伸手把笔放回笔筒,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是扁平的,边缘的蓝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躺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他拿出来,展开。纸很薄,有些发黄了,上面的铅笔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是几个月前林朗澈闲时随手写的一首rap的歌词,纸面有一处被橡皮擦过,留下毛糙的痕迹。
江疏白用指腹轻轻蹭过那点毛糙。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再对折几次大概就要碎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盖上。
这个动作他最近经常做。早上起床一次,晚上睡觉前一次。像某种仪式,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存在。
六点零三分,他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下巴冒出了一点胡茬,摸上去有点扎手。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得皮肤一紧。撑着洗手池边缘,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滴,落在瓷砖上,溅开很小的水花。
用毛巾擦干脸,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镜子里的人眼神有点空,像没睡醒,又像心思飘在很远的地方。他移开视线,走出卫生间。
六点十分,他背起书包出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哒,哒,哒,像某种孤独的节拍。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早晨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附近早餐摊飘来的油炸味和淡淡的煤烟味。
车棚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老旧几近报废的自行车歪在那里。他把车推出来,锁有点锈了,钥匙转了好几下才卡进去。拔出钥匙时,金属边缘在掌心硌了一下,留下个浅红印。
他看了眼左手腕。那道白印子还在,在晨光里很明显,像道褪不掉的疤。是手表留下的痕迹。那块表他戴了两年,表带精钢的,已经被磨得发亮。上个月他把它卖了,在手机城旁边那家小小的典当行。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拿着表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报了个价。比原价低很多,但江疏白没还价,接过钱,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走出店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表躺在玻璃柜台里,表盘对着光,反射出一点冷冰冰的光泽。他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
但现在想起来,那块表长什么样,他其实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表盘是黑色的,指针是银色的,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还有手腕上这道白印子,像道沉默的墓碑,标记着某样东西的死亡。
他放下袖子,盖住了那道印子。
骑车上路,早晨的街道很安静。扫街的环卫工人拖着大扫帚,发出沙沙的响声。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穿着运动服慢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拉得很长。江疏白骑得不快,风迎面吹来,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路过便利店时,他停下来。玻璃门自动滑开,暖气和咖啡的香味涌出来。他走到冷藏柜前,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饮料。他找到那种果茶——蜜桃乌龙味,瓶身上印着浅粉色的桃子图案。拿了三瓶,又走到零食区,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
黑巧克力、牛奶巧克力、榛子巧克力……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一款大牌白巧克力上。包装是银色的,看起来挺贵。他记得林朗澈好像说过一次,说白巧克力太甜,但偶尔吃一次还行。是很久以前说的,大概是刚认识不久,有一次在游戏里闲聊时提到的。他当时没在意,但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他拿起那条白巧克力,看了看价格,比普通巧克力贵一倍。犹豫了两秒,还是放进了购物篮。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打着哈欠,动作有些迟缓。江疏白盯着扫描枪的红光一下下闪过,脑子里却在想:林朗澈今天会吃这个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随手放进桌肚,等饿了再吃?
东西装进塑料袋,拎在手里有点沉。他走出便利店,冷空气重新包裹上来。骑上车,继续往学校去。
教学楼里已经亮起了灯,走廊里飘着拖把拖过地后的潮湿气味。几个值日生提着水桶走过,塑料桶底摩擦地面,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照在深绿色墙裙上,映出一块块水渍似的暗斑。
江疏白走到五班门口,推门进去。
教室里人不多,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抄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前排两个女生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经。江疏白走到自己座位——第三排靠窗——放下书包。椅子腿擦过地面,嘎吱一声。
他坐下,没拿书,就盯着窗外。窗外是操场,红色跑道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几个体育生在练跑步,步子跨得很大,脚掌蹬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更远处,槐树林在风里摇晃,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色的天空。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很干净,只放着一本物理书,一支黑色水笔。物理书摊开着,停在力学那章,页角有点卷。笔横在书脊上,笔帽没盖,笔尖对着窗户方向。窗户开了一条缝,晨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啦,哗啦,哗啦。
江疏白盯着那本被风吹动的书,看了很久。
七点三十三分,后门被推开。
声音很轻,但江疏白听见了。他后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他没回头,但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是那种特意放轻的、不想引人注意的步子。接着是书包搁在椅子上的闷响,不重,但很实。然后窗户被推开了一些,吱呀一声,比刚才更大一点。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外面尘土和枯叶的味道。
江疏白不用回头,就能在脑子里完整地复现林朗澈走进教室、走到窗边、再走回座位的路线。像一个盲人,靠声音和气味勾勒世界的轮廓。
林朗澈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晒过太阳的棉布,混着一点点类似柠檬草的清爽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只要林朗澈从他身边经过,哪怕隔着两三排座位,他也能闻到。像某种隐秘的标记,只有他能识别。
早读铃响了。尖锐的铃声从走廊那头滚过来,撞进教室。班里人差不多齐了,椅子拖动声,书包拉链声,说话声,混成一片。语文课代表大声开始领读,声音拖得很长:“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稀稀拉拉的跟读声响起。江疏白翻开语文书,找到《赤壁赋》,但没读。他盯着那些字,字在眼前晃,一个也看不清。耳朵却听着身后的动静。
很轻的、锡纸被撕开的声音——林朗澈在吃巧克力。是他带的白巧克力吗?应该是。撕包装的声音,然后是很小的咀嚼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林朗澈吃东西总是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猫。
江疏白低下头,假装看书,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见。
早读进行到一半,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很短暂,但江疏白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见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藏在下面的手机,低声说着什么,然后转头看了眼后排,又转回去,继续窃窃私语。
林朗澈没抬头。他就坐在那里,低头看书,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江疏白听见,后面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江疏白低下头,盯着语文书。但那些字在眼前跳,跳成模糊的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咚咚咚撞着耳膜。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班级群里那些刷屏的讨论。
那些画面像潮水,冰冷地漫上来,淹没他。他觉得呼吸困难,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椅子拖动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江疏白坐在座位上,没动。他听见后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林朗澈合上书,放进桌肚,然后侧身朝墙,拿出水杯,拧开,把头埋到课桌下面喝水。吞咽声很轻,喉结上下滑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林朗澈起身,往后门走。脚步声经过江疏白身边时,没停,也没看他。但江疏白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一点说不上名字的甜香。
他等了几秒,然后也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果茶和那块白巧克力——包装完好,银色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走到林朗澈座位边,把东西放在桌角,用那本物理书虚虚压住一角。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动作很快,像逃跑。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一道函数题,江疏白盯着黑板,但脑子里是空的。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的声音,老师讲解公式的声音,窗外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先是几个无意义的圈,然后线条开始有了形状——一个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垂的眼睫,抿着的嘴唇。画到一半,他猛地停住,盯着纸上那张脸,心脏狂跳起来。
他赶紧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动作太快太急,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捡笔,脸有点发烫。
捡起笔,坐直,重新看向黑板。但老师讲到哪里,他完全不知道。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纸上那张脸——林朗澈的脸。他什么时候把那张脸记得这么清楚了?每一个细节,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
他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刚上高中的时候,他看过一本关于记忆方法的书。书里说,要记住一个复杂的图形,最好的方法是把它分解成简单的几何形状,然后组合。但林朗澈的脸,他好像从来没刻意去记过。那些细节,就像雨水渗进泥土,不知不觉,就渗透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等回过神,已经下课了。教室里喧闹起来。江疏白坐着没动,眼睛往后瞟了一眼。
林朗澈的桌角,那瓶果茶已经开了,插着吸管。白巧克力不见了,包装纸在桌肚边缘露出一角银色的光。
江疏白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
课间,他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排队的人不多。他站在队伍里,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偶尔有人喊一声,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快排到他时,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股熟悉的味道飘过来,淡淡的,像风里带来的某种讯息。
林朗澈排在他后面,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江疏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块磁铁,无声地牵引着他的注意力。他接水时动作很慢,很仔细,等杯子接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转身往回走时,他看了林朗澈一眼。林朗澈正低头看着水流进杯子,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今天没还是戴的白色口罩,但是下巴的线条很清晰,没被口罩遮住的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江疏白移开视线,端着水杯往回走。经过林朗澈身边时,肩膀轻轻擦了一下。很轻的触碰,几乎感觉不到。但江疏白心里猛地一跳,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回到座位,他放下水杯,手心有点潮。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握成拳,又松开。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数学,英语,物理。江疏白听着课,但脑子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是游离的,像一台电脑同时运行着两个程序,一个在处理课堂信息,另一个在后台无声地监控着林朗澈的一切动静。
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笔掉在地上的轻响,咳嗽声,清嗓子的声音,还有偶尔、非常偶尔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江疏白心里那潭深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中午食堂人很多。江疏白排队时一直盯着林朗澈常坐的角落。林朗澈打了饭,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他今天打了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没要荤菜。
江疏白打完饭,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林朗澈斜对面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没挨着,但距离不远,一抬眼就能看见。
林朗澈吃饭很慢,口罩向上拉着,只留着一张嘴用来进食,一根土豆丝要嚼好几下。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眼神空空的。江疏白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他。看见他餐盘里的西红柿炒蛋快吃完了,土豆丝还剩一大半。
江疏白想起林朗澈好像不太爱吃土豆丝里的青椒丝,每次都挑出来。他盯着自己的餐盘,里面也有青椒炒肉。他鬼使神差地,用筷子把里面的青椒丝一根根挑出来,放到餐盘边上。挑得很仔细,很慢,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挑完了,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可笑。林朗澈又看不到,他挑给谁看?
但他还是挑完了。
吃完饭,林朗澈端着餐盘去回收处。江疏白也跟过去,在他后面隔了几个人的位置。看着林朗澈把餐盘放下,转身离开,背影清瘦,肩胛骨在薄外衣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在打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聊天。林朗澈没打球,他一个人去了槐树林,在之前那张石凳上坐下,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江疏白也没打球。他在操场边假装拉伸,眼睛一直往槐树林那边瞟。过了十几分钟,他跑去自己书包那儿,摸出另一块白巧克力——昨天买的,同个牌子,还有另一个口味的果茶。
他走到槐树林边,脚步放得很轻。林朗澈背对着他,没察觉。江疏白把果茶和巧克力放在石凳的另一头,离林朗澈大概半米远,然后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林朗澈摘下一只耳机,侧头看了一眼石凳上的东西,然后又戴回耳机,继续望着远处。他没动那瓶饮料和巧克力,就那么放着。
江疏白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凉了下去。
但他没停下脚步。走到操场边,找了个看台最边缘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槐树林的一角,能看见林朗澈坐在石凳上的背影,很安静,像一尊雕塑。
江疏白就坐在那里,看着。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很空,又很满。空的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满的是林朗澈——他的身影,他的动作,他的一切,塞满了江疏白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了。林朗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经过江疏白坐的位置时,脚步没停,也没看他。但江疏白看见,他手里拿着那瓶果茶——已经打开了,喝了一口。巧克力不见了,大概是吃了。
江疏白心里那点凉下去的暖意,又慢慢升了起来。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下午的课很枯燥。历史老师在讲二战,声音平板,像在念经。江疏白盯着课本,但脑子里是林朗澈喝水的样子——口罩拉到嘴唇上,脸朝墙仰起头,喉结滑动,然后拧紧瓶盖,把水放进桌肚。
很简单的动作,但他就是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手指弯曲的弧度,手腕转动的角度,瓶盖拧紧时轻微的咔嗒声。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像个偷窥狂。像个一厢情愿的傻子。
但他控制不住。
放学时,天已经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要下雨。江疏白收拾书包时看了一眼窗外,想起早上看的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他从书包里拿出伞,向外走去。
他走到林朗澈桌边时,林朗澈正在慢吞吞地拉书包拉链。江疏白帮他把地上的伞放在他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教室,他等在走廊拐角。从那里能看到教室后门。过了大概一分钟,林朗澈出来了,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把色的伞。他看了一眼伞,又看了一眼江疏白的方向,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江疏白跟上去,保持几步的距离。走出教学楼,雨果然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无数银色的线。林朗澈撑开伞,灰色的伞面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朵移动的蘑菇。
江疏白也撑开伞,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车棚。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像无数小石子砸下来。
走到车棚,林朗澈开锁,推车出来。江疏白就站在旁边,看着他。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他的裤脚。
林朗澈推车出来,然后看向江疏白。雨幕里,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两盏小小的灯。
林朗澈没说什么,骑上车,冲进雨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消失在拐角。
江疏白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声音很响。但他不觉得吵,只觉得心里很静,像暴雨中的湖面,虽然表面波澜起伏,底下却是深沉的平静。
他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初中,他喜欢过一个女生。那时他觉得喜欢就是心跳加速,就是脸红,就是想在她面前表现得好一点。但现在,他对林朗澈的“喜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没有心跳加速——更多时候是心里发沉,像压着块石头。没有脸红——只有一种深重的、无处安放的焦灼。没有想表现——他只想消失,或者变成空气,这样就能一直看着林朗澈,而不被察觉。
这种“喜欢”更像一种病。一种慢性的、日渐加重的病。症状是:过度关注,过度解读,过度投入,以及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和卑微。
他知道这不对,不健康,甚至有点可悲。但他改不了。
就像现在,他骑上车,冲进雨里。雨很大,打在身上很疼,但他骑得很快,像在追逐什么,又像在逃离什么。风在耳边呼啸,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椅子上。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
他脱掉湿衣服,打开热水。水很烫,冲在身上,皮肤很快泛红。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子。他站在水下,闭着眼,让热水冲刷身体。脑子里却全是林朗澈——他撑伞的样子,他骑车的背影,他说“谢谢”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走到书桌前,坐下。作业摊在那里,但他一个字也不想写。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朗澈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发的“明天降温,多穿点”,和那个孤零零的“嗯”。
没有其他回复。
从来都没有其他回复。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点开相册。相册里有很多截图,都是林朗澈游戏账号的个人页面——那个高达头像,那个“戒///”的ID,那些寥寥无几的动态。还有一张,是上次照片事件后,他从班级群里保存下来的、林朗澈没戴口罩的那张侧脸照。虽然很快就撤回了,但他还是存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照片里的林朗澈低着头,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江疏白用指尖碰了碰屏幕,碰了碰林朗澈的侧脸。冰凉的手机屏幕,什么温度也没有。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朗澈,是高一下学期分班后。林朗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戴着口罩,整天不说话,像道沉默的影子。那时他对林朗澈没什么印象,只觉得这人有点怪。
后来是怎么开始注意到的?好像是某个课间,他回头借橡皮,看见林朗澈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他头发上,镀了层金色。很安静,很无害,像只收起爪子的猫。
再后来,是游戏。林朗澈打游戏很厉害,指挥冷静,操作精准。他们在游戏里配合默契,林朗澈很少开麦,但每次说话,声音都透过耳机传过来,有点低,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再后来,是那次在槐树林,他看见林朗澈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吃面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完成什么仪式。风吹过来,掀起他的头发,露出白皙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那一刻,江疏白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就是送手机,照片,争吵,拉黑,道歉,重新加回好友……像坐过山车,一路跌宕,最后停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他喜欢林朗澈吗?
喜欢的。
但这种喜欢,和他以前理解的“喜欢”完全不一样。不是怦然心动,不是甜蜜酸涩,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痛感的牵挂。像心里长出一根藤,藤蔓的另一端紧紧缠在林朗澈身上。林朗澈高兴,藤蔓就松一点;林朗澈皱眉,藤蔓就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很病态,但他改不了。
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然后归于寂静。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江疏白关掉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他睁着眼,一点一点描摹着林朗澈的轮廓。从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里轻声说:
明天见。
虽然明天,和今天,和昨天,并不会有任何不同。
他还是会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