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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撕裂温柔-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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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好像是沈临就着灯光,一点点打磨这把匕首,然后笑着递给她,说“未晞,这个给你防身,我不在时,它替我护着你”……
然而,她很确信,这个记忆不是这幻境的三年,那就应该是他们那三世轮回的经过了。
“这是你第三世的时候,”眼前的人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沈临在府里,亲手给你做的防身匕首。”
他握住刀鞘,轻轻一拔。
一抹寒光流淌出来。匕首的刃身不长,却打磨得极锋利,光可鉴人。
“我杀了沈临。”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但这把匕首,我留下了。”
苏晴的呼吸一窒。杀了沈临?沈临……不是他吗?这些混乱的概念再次冲击着她本已不堪重负的脑袋。
他把匕首连鞘一起,递到她面前。
“不管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最后沉成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彻底醒吧。”
“他们欠你的,”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欠你的——”
“你都该自己,自己亲手讨回来。”
那把匕首,静静地横在两人中间。皮革刀鞘的磨损处,在阳光下格外清楚,仿佛能看见时光和指尖一起摩挲过的痕迹。
苏晴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把匕首上,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零星的画面闪过:将军府海棠树下,青年笑着递过匕首,指尖还带着打磨金属留下的薄茧;灯火阑珊的夜晚,她把匕首小心藏在枕下,觉得那是他给的、最踏实的守护……
沈临。那个她一开始爱的“沈临”,已经死了。
被眼前这个,长着同样面容的男人,杀了。
那么,这三年来的温柔缠绵算什么呢?难道说一切只是这个魔头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我杀了沈临。”这句话像淬了冰的楔子,钉进她本就混乱不堪的脑袋。
轮回、转世……这些词代表的含义,这会儿她没工夫也无力去深究。她只知道,原来,那个她爱着、依赖着、以为可以携手一生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另一个人。
而他,在毁了那个真正的沈临之后,又用无尽的杀戮和掠夺,为她编了一个囚笼。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火辣辣地疼。苏晴看着递到眼前的匕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憎恶、还有被深深欺骗与辜负的剧痛,如同岩浆般从心底最深处喷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刀鞘。
“孩子……”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的孩子,为什么骗我?”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质问他。不是关于外界毁灭的苍生大义,而是关于那个她曾真切期待、视若珍宝的“骨肉”。
他看着她紧握匕首的手,看着她眼中碎裂的光,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好像漏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涩然,“你说你想要个孩子。”
苏晴的呼吸一窒。记忆被这句话猛地牵动,回到一个月前那个寻常的夜晚。春寒还没退,她的双脚冰凉,像往常一样,被他焐在怀里。两人偎在床头说着闲话,她想起村里赵二家的胖小子,圆滚滚的挺可爱,便随口说:“夫君,为什么咱们成亲三年了还没孩子呢?你看,赵二成亲第二年就有了。”
她当时还促狭地戳了戳他的腰侧,开玩笑般低语:“嗯……会不会,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
话一出口,她就觉着失言,连忙捂住嘴,睁大眼睛看他。他却没恼,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问:“你很想要个孩子?”
她以为他在安抚,便顺着心意,带着点憧憬,软软地说:“想,虽然就咱们俩人也好。可……有个孩子,咱们的家就更完整了呀。想想有个小小的人儿,会软软地叫我娘亲,会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觉着也挺好的。”
那时,她只是随口倾诉着对平凡幸福的向往。而他,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地说:“只要你想要,就会有孩子。”
她当时只当他在说情话,心里甜丝丝的,便“嗯”了一声,在他怀里安心睡了。
不久后,她就“诊出”了喜脉。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只要你想要,就会有孩子。”—这句话,不是安慰,而是一道冷酷的指令,一个轻易就能实现的幻术。他操控着这幻境的一切,自然也能轻易地,给她一个“孩子”的假象,来满足她“家更完整”的愿望。
多……讽刺。多……可怕。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饲养的宠物,主人按照她的“喜好”,给她布置华丽的笼子,投放她“想要”的玩具。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这不再仅仅是个关于欺骗的真相,更是对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拥有真实情感和需求的人,最彻底的否定和践踏。在他眼里,她也许从来都不是个平等的“人”,而只是个需要被安抚、被禁锢的“所有物”。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个魔头,那目光里原有的悲愤、难过,这会儿淬炼成了某种近乎毁灭的炽亮。虽然还没记起全部的前尘往事,但那些闪回的片段—修罗族灭、仙门刑柱—再加上小鸟那句冰冷的“他害死了你,三次”,已经足够在她心里拼出个残酷的轮廓。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痛楚与清醒的神情。她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指节捏得发白。
“你害死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割裂空气,“在我死后,你还是不放过我。”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没真正认识过的、可怕的陌生人。
“怎么会有……你这么恐怖的人啊。”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陈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心死的凉意。
他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那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的哀伤。那哀伤这么沉,以至于他周身的冷峻气息都裂了缝。
他没辩解,没否认,只是轻轻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任由它完全落入她掌心。他维持着蹲跪的姿势,微微仰头看她。
“我爱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这静得只剩风声的院子里,清楚无比。
“不管你是赤娆,是月微,还是沈未晞,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滴爱你—”
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无尽轮回与时光的阻隔,牢牢地、贪婪地锁住她。
这句话,像是最深情的告白,也像是最绝望的挽歌。爱到囚禁她的魂灵,爱到为她倾覆世界?
苏晴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爱?这就是他的爱?充满鲜血、欺骗、毁灭和控制的……爱?
不,这根本不是爱,是诅咒!是深渊!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留恋,在这一刻,被这股汹涌而出的、混杂着愤怒、委屈和极致悲哀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她猛地拔出了匕首!
寒光乍现,刃身冰凉,映着她决绝而痛苦的眼。
她握着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心口的位置,狠狠刺下!
“这一刀——”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是为了这世界,所有无辜惨死的人!”
匕首,没进血肉。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他黑色的衣襟。
他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但他没退,没挡,甚至没发出一丝闷哼。他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苏晴的手在抖,但她没停。她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串血珠,然后,再次狠狠刺入!
“这一刀——”她的眼泪终于又夺眶而出,混着嘶喊,“是因为你害死了我三次!!”
这一次,刺得更深。她能感觉到刀刃切开肌理,碰到骨头时的细微震动。更多的血涌出来,把他胸前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唇色失去最后一点血色。他支撑身子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却依然稳稳地维持着那个姿态,目光没离开她分毫。
苏晴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眼前一片血红。她几乎握不住匕首。可她咬着牙,再次把匕首拔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恨意,第三次刺下!
“这是——”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泣不成声,“祭奠咱们那个……还没出生就已经死去的……孩子!”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疼。
匕首,第三次没入。这次,她刺得有点偏,落在了心口稍下的位置,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血汩汩往外流,迅速浸透了他整片前襟。
他终于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以手撑地,另一只手却还是没去捂伤口,只是低着头,剧烈地喘着,乌黑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神情。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桃树枝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苏晴握着血迹斑斑的匕首,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掌心的温热液体提醒着她刚才做了什么。她杀了他?不,是刺了他三刀。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苍生,为了那三段模糊却惨痛的“前世”,也为了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孩子”。
可为什么,心里没半分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凉的、无边无际的荒凉和剧痛?为什么看到他流血倒下,她的心会比被他骗时,更疼上千百倍?
“小……小鸟……”她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脑子里呼唤,“带我……走吧。”
她不能再待这儿了。一刻也不能。再多看一眼他流血的样子,多吸一口这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她怕自己会彻底崩溃……
她必须走。
红色的小鸟一直静静待在石桌上,目睹了这一切。黑豆眼里光芒复杂,有惊悸,有叹息。听到苏晴的呼唤,它振翅飞起,悬停在她面前。
“能量已经重新蓄满,可以开启稳定的脱离通道。”小鸟的声音没了之前的跳脱,显得庄重肃穆,“但需要你明确指令,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这幻境,以及幻境里的一切,包括他,都将与你彻底分开。你想好了吗,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