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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电梯“断头”案(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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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执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那个银色工具箱。
他脱下风衣,自然地挂在江妄烬旁边的衣架上,然后在季寻白对面坐下。
江妄烬把第三碗面推给他:“你的,没放葱。”
江妄执点了点头,安静地开始吃面。
他的吃相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和江妄烬随性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兄弟俩坐在一起,季寻白才更直观地感受到他们的相似与不同。
外貌有七分像——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略显苍白的肤色。
但气质天差地别:江妄执是冰山般的清冷疏离,江妄烬则是带着洞察世情的温和敏锐。
“你们兄弟俩,”季寻白忍不住问,“平时也这样不怎么说话?”
“我哥话少是天生的。”江妄烬调侃,“我小时候一度怀疑他是哑巴,还试图教他手语。”
江妄执抬眼看了弟弟一下,没说话,继续安静地吃面。
“但他很照顾你。”季寻白想起上次金融案,江妄执虽然嘴上不说,但私下里多次确认弟弟的安全。
“嗯。”江妄烬喝了口汤,“我哥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事都会做。我开酒吧的钱,有一部分是他出的。我说算借的,他非说是投资。”
江妄执这时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面不错。”
江妄烬笑了:“难得听你夸我。”
季寻白看着这兄弟俩的互动,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
热气腾腾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案件的阴霾。
胃部的隐痛也缓解了许多。
“谢谢你们。”他忽然说,“这个案子……比想象中难。”
“难才需要我们。”江妄烬给他倒了杯温水,“王乘风的案子,表面上看是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但越是完美,越可能有漏洞。”
“你觉得漏洞在哪里?”季寻白问。
“远程触发。”江妄烬肯定地说,“如果装置可以预设条件自动工作,凶手根本不需要在场。王乘风在研讨会中途离开十五分钟,就足够用手机发送一个启动信号。”
江妄执这时开口:“不止,装置还需要有容错机制。”
“容错?”
“对。”江妄执放下水杯,“如果预设的触发条件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满足——比如电梯里人太多,死者没站在预定位置——装置需要能够‘等待’或‘重置’。否则就可能误伤无辜,或者彻底失效。”
“所以那个异常的电力消耗……”季寻白思考着,“第一个高峰可能是装置在充电或自检,第二个高峰可能是测试弹射。但装置本身可能还有备用电源,或者……”
“或者可以远程重启。”江妄烬接话,“我查了楼宇系统的网络日志。案发当天下午四点,也就是死者死亡前两个多小时,大厦的Wi-Fi网络有过一次短暂的异常波动。几个接入点同时重启,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能追踪到是什么引起的吗?”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网络故障。”江妄烬说,“但我检查了重启记录,发现有一个接入点的重启指令,来自一个未经授权的管理账户。那个账户的登录IP……是王乘风公司的办公网络。”
线索开始拼凑起来。
“所以,”季寻白理清思路,“王乘风可能在案发前就安装好了装置。案发当天下午,他远程检查了装置状态,甚至可能做了最后一次测试。然后,他参加研讨会,制造不在场证明。等到死者进入电梯,装置自动触发——或者,他远程发送了最终启动信号。”
“但还有一个问题。”江妄执说,“装置在哪里?电梯已经被彻底检查过,没有发现异常。”
江妄烬想了想:“如果我是凶手,我会把装置藏在最不可能被检查的地方——比如电梯井道里,或者轿厢顶部检修空间。这些地方通常只有专业维修人员才会进入。”
“王乘风有这个权限吗?”
“他曾经是迅达公司的合作工程师。”江妄烬调出平板上的资料,“虽然现在没有正式合同,但他保留了部分系统的访问权限。而且,根据物业记录,上周确实有一份‘技术合作咨询’的申请,申请人是王乘风,理由是为宏远大厦的电梯系统做‘优化评估’。”
“那份申请批准了吗?”
“批准了,但很奇怪——批准人签名是物业经理,但那个经理说根本不记得签过这份文件。”江妄烬放大签名图像,“笔迹比对显示,签名很可能是伪造的。”
季寻白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凶手不仅技术高超,还计划周密,连每一步的权限和记录都考虑到了。
“我们得找到那个装置。”他说,“如果装置还在电梯里,或者附近,就一定能找到物理证据。”
“明天我亲自上去查。”江妄烬说,“我爬过宏远大厦的电梯井,结构我熟。”
江妄执看了弟弟一眼:“注意安全。”
“知道。”江妄烬笑了笑,“我惜命得很。”
三人又讨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两点半。季寻白看了眼时间,准备离开。
“我送你吧。”江妄烬起身,“这个点不好打车。”
“不用,我叫车就行。”
“我正好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顺路。”江妄烬坚持。
季寻白没再拒绝。
江妄执也起身:“我也该回去了。明早局里见。”
兄弟俩锁好酒吧的门,三人一起走进夜色。
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刷得干净清冷,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细碎的光。
江妄执的车停在街对面,他朝两人点了点头,便上车离开了。
江妄烬则和季寻白并肩往主路方向走。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你哥,”季寻白忽然说,“其实很关心你。”
江妄烬笑了:“我知道,他就是那样,不会说,但会用行动表示。我当年决定退圈开酒吧,所有人都反对,只有他什么都没说,直接给了我一张卡。”
“为什么退圈?”季寻白问。这个问题他好奇很久了。
江妄烬沉默了几秒,抬头看着夜空:“太累了。那个世界……全是算计和谎言。你永远不知道屏幕对面是谁,也不知道哪条信息是真的,哪条是陷阱。我做了几年,赚了些钱,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最后觉得,还是调调酒、听听故事比较适合我。”
“但你还是帮我们查案。”
“那不一样。”江妄烬看向他,“帮你们,是在做好事。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跟你合作,挺有意思的。”
季寻白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移开视线:“车来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季寻白拉开车门,又回头:“今天真的谢谢,不管是工作上的帮助,还是那碗面。”
“不客气。”江妄烬挥挥手,“到家发个消息。”
“好。”
车开动了。
季寻白从后视镜里看到江妄烬还站在路灯下,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清晰。
直到拐过街角,那个身影才消失不见。
季寻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回放案件的线索,但不知为什么,江妄烬那句“跟你合作,挺有意思的”一直在耳边回响。
还有那碗面,温暖而踏实。
他拿出手机,给江妄烬发了条消息:「已上车,谢谢。」
几秒后,回复来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季寻白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城市很大,案件很冷,但有些温暖的联结正在悄然生长。
第二天一早,季寻白刚到市局,就看见江妄烬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
他换了身工装,背着个工具箱,看起来还真像个维修工。
“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江妄烬推了推眼镜,“我申请了宏远大厦电梯井道的检查许可,物业那边已经协调好了,现在去?”
“等我五分钟。”
季寻白快速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然后和周正衍交代了几句,便和江妄烬一起出发。
上午九点,宏远大厦B座。
为了不影响正常办公,警方和物业协商后,只封锁了3号电梯和相邻的4号电梯,其他电梯照常运行。
电梯维修班的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李,已经在宏远大厦干了十几年。
他带着季寻白和江妄烬来到顶层的机房。
“3号电梯的井道我已经初步检查过了,”老李说,“没发现什么异常,轿厢顶部、导轨、对重块……都正常。”
“我想亲自下去看看。”江妄烬说。
老李有些犹豫:“井道危险,需要专业……”
“我有高空作业证。”江妄烬从工具箱里拿出证件,“而且我对迅达电梯的结构很熟,以前做过相关项目。”
老李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季寻白,最终点头:“那行,我帮你做安全防护。不过沈警官,您就别下去了,井道里空间有限。”
季寻白本想坚持,但江妄烬对他摇了摇头:“你在上面接应,保持通讯畅通。”
安全绳、安全带、头灯、对讲机……全套装备穿戴整齐后,江妄烬在老李的协助下,打开了3号电梯的顶层安全门,顺着检修梯爬进了漆黑的井道。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然后是江妄烬平稳的呼吸声。
“我到底部了。”几分钟后,江妄烬的声音传来,“正在检查底坑。”
季寻白握着对讲机,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井道深度超过六十米,虽然有安全措施,但万一……
“底坑干净,没有异常。”江妄烬汇报,“我现在检查轿厢底部。”
又是几分钟的等待。
“轿厢底部……等等,这里有东西。”
季寻□□神一振:“什么?”
“一个固定装置。”江妄烬的声音里带着疑惑,“轿厢底板下面,有一个不该存在的金属支架,用强力磁铁吸附着。支架上……有一个空槽,看起来之前固定过什么东西,但现在不见了。”
“能拍照吗?”
“正在拍。”对讲机里传来相机快门声,“支架的固定点很新,螺丝切口没有氧化痕迹,安装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周。而且……这里有一些线缆残留,很细,像是信号线。”
季寻白立刻下令:“技术科,准备下来取证!”
半小时后,技术科的人员在江妄烬的指引下,对轿厢底部的金属支架进行了全面取证。
支架被小心翼翼地拆下,连同那些微小的线缆残留,一起装入证物袋。
江妄烬从井道里爬上来时,工装沾满了灰尘和油污,脸上也有几道黑印。
但他的眼睛很亮。
“找到关键证据了?”
“还不确定,但那个支架绝对是后来加装的。”江妄烬接过季寻白递来的水,大口喝了几口,“而且我检查了支架的固定方式——是用特种胶粘加磁吸,可以在几分钟内安装或拆除。凶手很可能是在上次‘内部调试’时安装的,案发后……又找机会拆走了主体部分。”
“但为什么留下支架?”
“可能来不及,或者……”江妄烬想了想,“支架本身没有辨识度,就是普通的铝合金型材,随处可以买到。拆走反而会引起注意,留下反而更安全。”
季寻白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凶手确实很谨慎,每一步都考虑到了反侦查。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江妄执。
“尸检有新发现。”江妄执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我在死者西装的内衬里,找到了一根极其微小的金属丝——只有0.1毫米长,肉眼几乎看不见。成分分析显示,是碳化钨合金,但表面涂了一层特殊的聚合物涂层。”
“聚合物涂层?”
“对,这种涂层可以降低摩擦系数,让合金丝在高速运动时更顺滑。”江妄执解释,“更重要的是,这种涂层是某种专利产品,全江城只有三家公司有使用许可。其中一家……就是王乘风的‘精微传动’。”
线索再次指向王乘风。
“另外,”江妄执继续说,“我重新分析了现场的血迹分布。根据喷射角度和范围推算,切割发生时,死者是直立状态,切割线从右上方斜向左下方运动。这意味着……装置可能安装在电梯门的右侧轨道内。”
“右侧轨道……”季寻白看向那部被拆开的电梯,“技术科,重点检查右侧门轨!”
下午两点,检查有了突破性发现。
在右侧电梯门轨的上端,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内,技术科人员用内窥镜发现了几点微小的金属熔渣。
熔渣的位置正好在人体颈部高度。
“这是高温熔化的痕迹。”江妄执在电话里分析,“很可能是装置完成切割后,自毁程序启动,内部加热元件将关键部件熔化,避免留下可追踪的证据。但熔渣本身……也是证据。”
“能分析出是什么吗?”
“需要时间,但成分应该和我们在死者身上发现的金属碎屑一致。”
证据链正在逐步完善。
动机、能力、机会……王乘风具备所有条件,除了那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回到市局,季寻白召开了案件分析会。
“现在的情况是,”他指着白板上的关系图,“王乘风有充足的动机——专利被夺,公司濒临破产,对张士诚怀有深仇大恨。他有专业能力——机械工程背景,精通微型传动系统。他有机会——以‘技术咨询’的名义进入大厦,甚至可能伪造了维修申请。现场发现的物证也指向他——合金丝涂层、金属支架、熔渣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