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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海风 海风刮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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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季云的脸白色的绒被包裹着,衬得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更是白似雪,隐隐约约可见青红的血管。她歪着头,凝视江瑞虎走过的路,恍然听见刘嬷嬷叫了她,侧过头,平淡无波的眼睛望向她。
“刘妈,东西全部都换一下吧,脏。〞她平和地说话,丝毫没有刚才那样的疯癫病况。怕冷,她的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发丝露出几缕在外头,挂住了睫毛,刘嬷嬷伸出手将几缕头发捋往后面。
她静静地躺着,眼睛闭上,享受片刻的安宁。
刘嬷嬷就在她身旁看着,手扶着她,眼神垂下,流露几抹慈爱。
屋子里的猫儿睡了觉起来,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跳上床,静静地趴在季云身旁,柔软的身子卷成一团,像黑白相间的一捆毛线。
“禾穗养的那只猫儿后头怎样了来着?〞季云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有几分不真实。
“那猫儿察觉到主人不在,冬日跑出去了,后来叼回来几个崽子,沐阳就是其中一只,三寿和淮平养着,喜欢得紧。”刘嬷嬷缓缓用手捋直猫儿打了结的毛,感受着两只手传来的不同的温度。
“挺好的。”她声音变得轻了许多,像是下一秒就要带着人一起飘走。
“三寿小时候最缠着他姐了,对这只猫也算是爱屋及乌,养得真好。小时候他姐惯他,满口的蛀牙,现在他姐不管他了,蛀牙倒是好了,也少了。〞季云突然起了兴趣,话变得很多很密,温暖的手从绒被里伸出来,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搭在刘嬷嬷的手上,“不过他也还是有人管,淮平那孩子也是真心实意待他好。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他看上去一直虎头虎脑的,做事不计后果,但实际上心细缜密的很。三寿有他管着,爱着,我放心了。”
她说到这儿,倒是睁开眼和刘嬷嬷对视,嘴角像正在绽开的花朵,缓缓提起一个笑容。
她的指尖一点一点画过刘嬷嬷手上的皱纹,感受着岁月与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众多不太美好痕迹。
但确实是生命的象征,衰老不可怕,皱纹也不可怕,可怕可恶的,是厌弃这些岁月流淌过之后留下印记的人。
“我的禾穗呀,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不追求答案,这些年来只是一味地,执着地,问着这个问题。
“她有她爱的人,也有爱她的人。”刘嬷嬷答非所问,却已是最好的答案。
刘嬷嬷像是预感到了,头垂下来,额头抵住季云的额头。
热泪随着脸上的沟壑流到季云脸上,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冷。
季云抬手,再次抚摸她的脸,不经意间已经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却没有触碰滑到自己脸颊上的泪水。
就这样简单轻易的动作,就像是耗尽了她体内储存的所有能量。
手掉下来,眼睛颤抖着闭合在一起。
房间里没点炭火,房门未关上,寒风透进来,吹到刘嬷嬷脸上,眼睛被风吹进了沙子,涩涩的。
时间,光阴,一时一刻地流逝,怀里的身躯温度逐渐消散,化在空气中,温暖了寒风。
她的泪被风吹下来,颤抖的手把绒被紧紧裹住她。又觉得不够,直起身,没来得及穿鞋子光着脚奔跑着将一床又一床的厚被子搬出来,一股脑地全盖在季云身上。
刘嬷嬷回过神来,自责地打了打自己,“你看我这粗心的,被子都盖薄了,可是这次厚的又压着你了,真是白瞎了你这么多年的照顾。”
她的声音哽咽,渐渐说不下去了,又将盖在季云身上的被子全部推开,紧紧地抱住她,想用自身的温度感染她,抱了许久,怀中还是一片冰冷,却还是继续没知没觉地在寒风中抱着。
海口的风吹不到这来,算了。
灿烂的笑容不再扬起,罢了。
胸腔的心脏不再跳动,了却。
“货完好吗?”江瑞虎一个拐弯加甩尾,从杂乱的货仓瞬移到码头,人还没下车就对着前方查货的人喊道。
查收的人翻了翻单子,啧啧两声,“二式八箱啊,你这算不对吗?”
“你给我好好说话!”木兰太直起肥胖的身体,手指直直向他,怒火喷涌而出。
“二十八箱吗?你这数量不对。”对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交流,“到货的只有十九箱。”
江瑞虎嘴里咂巴两下,接过木兰太递过来的烟卷,叼在嘴巴上,手从口袋里掏出个滚式的打火机,手摩挲两下将火点起,烟头低下去,火焰顺着卷纸包裹住里头的烟草,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找不到了?那么多箱货说找不到就找不到?管理员是死的吗?”木兰太走过去用手指用力戳他的头,眼睛凸出来,露出黄色眼白。
“这找不到也怪不到我们!这么一小箱一小箱埋在土里,没准运过来的时候就少运了!”货员着急地解释,死不承认责任。
江瑞虎猛吸一口,又吐白烟,烟散在空中他享受沉迷的笑隐在空气中的水分子中,“少了就找,谁偷的把人抓过来教训下就行;找不到,就算了,我们再去调。生意人不计较这些小钱。”
他上前将木兰太拽过来,不让他再继续对峙。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灰布包裹着的东西,拍在货员胸口,将他手上的表拿过来,一行一行细细地看。
那货员打开布包,里面恰是一沓经过烧煮和发酵后的熟鸦片,他鼻尖凑过去闻了闻,嘴角裂开不正常的角度,眼白像是一瞬间被染黄。
江瑞虎正在翻着表,看见他这熟悉的反应,也笑起来。
将烟头按在表的结算价格上,烫出一道洞,用烟灰在纸上写出一个庞大的数字,望着这个坠着八个数字的纸张,他笑得很大声爽朗,把一旁的木兰太笑得头皮发麻,凑过去看着那个数字,也发癫的笑起来。
海风吹着几人,是限时的香水,烟雾染臭了纯洁的风,转了个圈,绕回大海里,重新变得纯洁无瑕。
南城的海与河,即将迎来它的结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