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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无论结果如何,请……救他们 冰谷的尽头 ...

  •   冰谷的尽头,并非豁然开朗,而是被一种更加纯粹的、凝固的黑暗所取代。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声音、甚至温度的、有实质的、沉重如铅的帷幕。我们跟随着前方那抹唯一的、移动着的、月白色的微光——那是“守源人”和他手中的玉杖——仿佛穿行在巨兽的肠道,又像是沉入没有尽头的、冰封的海底。只有脚下传来的、那玉杖轻轻点地、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声,成了这片绝对死寂中,唯一能证明我们还在“前进”的坐标。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种绝对的黑暗和无声的行进中,早已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疲惫、冻僵的四肢、和胸腔里每一次都带来刺痛的、稀薄的呼吸,提醒着“存在”这个残酷的事实。玉玺残片在我怀中的震颤,似乎也减弱、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与那玉杖“嗒嗒”声隐隐契合的、缓慢的韵律。仿佛,它也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陷入了某种奇异的、等待的沉眠。
      就在我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寒冷和死寂彻底吞噬、同化,变成一具只知道机械迈步的、冰冻的行尸时——
      前方,那“守源人”的身影,停下了。
      玉杖的“嗒嗒”声,也随之停止。
      然后,他缓缓抬起握着玉杖的手,将那顶端镶嵌着月白宝石的杖尖,轻轻点向前方的黑暗。
      “嗡——”
      一声比玉玺残片震颤更加低沉、更加悠远、仿佛能直接撼动空间本身的、奇异的嗡鸣,从杖尖与黑暗接触的点,骤然扩散开来!那嗡鸣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又像是厚重的冰层被从内部敲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的回响。
      紧接着,前方的黑暗,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粘稠的墨汁,开始缓缓地、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螺旋状的方式,向内旋转、收缩、退散!露出其后……一片完全超出想象、也超出言语所能描述极限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又为之颤栗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法用“巨大”来形容的、地下空间。
      穹顶,是近乎透明的、闪烁着无数细微星辰般光芒的、如同倒扣的、冻结了整片银河的、万载玄冰构成的、无法估量其高远的冰晶天幕。天幕之上,那些“星辰”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明灭,洒下淡淡的、冰冷的、仿佛来自亘古星辰本身的、清冽辉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神秘、却又异常清晰的、非人间的、幽蓝色调之中。
      地面,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纯净到极致的、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却又比玉石更加温润、更加剔透、仿佛内部有活水缓缓流动的、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微微向下凹陷的、玉石“盆”地!玉石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天然的、如同精心雕琢的、却又浑然天成的、无数复杂而瑰丽的、如同经络、叶脉、或某种古老符文的、深浅不一的、莹白色的沟壑与纹路。那些纹路之中,流淌着一种更加粘稠、更加莹润、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心旷神怡却又本能地感到敬畏的、纯粹“玉”之气息的、乳白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淌的……“玉髓”?
      而在这片无边玉“盆”的最中心,最深处,也是那无数“玉髓”沟壑最终汇聚之处——
      是一块……“玉”。
      不,那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之为“玉”了。
      那是一根……不,或许是一座?一尊?无法用任何现世的词汇来描述其形态的、庞大、巍峨、却又异常和谐、充满难以言喻美感的、通体散发着最为纯粹、最为古老、也最为浩瀚的、温润白玉光泽的、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玉”之精华、也承载了某种超越“玉”本身概念之“本源”的——存在。
      它像一株扎根于玉髓深处、却顶天立地、枝干遒劲、形态古朴到近乎抽象的、巨大的玉树。又像是一座拔地而起、自然天成、通体无瑕、却又蕴含着无穷变化与韵律的、沉默的玉山。更像是……一颗兀自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整个空间那无数“玉髓”随之流转、散发着无尽生机与古老威严的、活着的、玉的“心脏”。
      它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蕴含着无穷奥秘与力量的、小世界。是这片巨大地下空间的绝对核心,也是那无处不在的、浓郁到实质的“玉”之气息的真正源头。
      玉脉源。
      真正的、活着的、超越了传说与想象的——玉脉之源!
      只是远远地、隔着这巨大的、被清冷星辉和玉髓光泽映照的空间,望上那么一眼,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渺小、卑微、震撼、恐惧、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灵魂层面的、顶礼膜拜冲动的复杂情绪,便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我淹没!我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不仅是身体,连意识、连灵魂,都仿佛在那纯粹、古老、浩瀚的玉之“本源”面前,被彻底涤荡、震慑、失去了所有思考与行动的能力!
      不仅仅是我。整个队伍,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瞬间石化。韩石头那历经无数风霜、早已坚硬如铁的脸上,此刻也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护卫们更是瞠目结舌,有的已经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有的则死死捂住嘴巴,仿佛生怕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都会亵渎这片神圣(或恐怖)的净土。
      连那一直昏睡、对周遭几乎毫无反应的李承枫,似乎也受到了这难以言喻的、来自“本源”的、无声的召唤与冲击。他那辆马车的车门帘,再次被无形之力掀开一角。只见他小小的身体,在厚厚的皮裘中,猛地剧烈颤抖起来!颈后那片枫叶胎记,此刻,并未亮起光芒,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被无形火焰灼烧般的、焦躁不安的、暗红色波动!他空洞的眼神,死死地、毫无焦距地,望向前方那巍峨的玉之源,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似乎在喃喃着什么破碎的、听不清的音节,脸上充满了痛苦、挣扎、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来自血脉最深处的、原始的、恐惧与……渴望?
      沈晏那边,也发生了更加剧烈的变化。
      他胸膛上那团自从戈壁异变后、便一直存在的、颜色诡异、缓缓搏动的杂色光团,在“玉脉源”那纯粹浩瀚的玉之“本源”气息弥漫开来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最极致的、来自“天敌”或“本源”的刺激与压制,骤然间,疯狂地、暴烈地、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蛇般,剧烈扭曲、膨胀、搏动起来!
      暗红、惨绿、幽蓝、漆黑、青白……各种邪恶、混乱、充满痛苦与死亡气息的颜色,在那光团中疯狂地冲撞、湮灭、又再生!每一次剧烈的搏动,都让沈晏早已虚弱不堪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上弓起,喉咙深处发出压抑到极致、却又无法抑制的、混合了痛苦、窒息、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恐怖的、不似人声的、嗬嗬的嘶鸣!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焦糊、甜腻腐朽、以及刺骨邪恶寒意的气息,如同溃堤的毒液,从他胸口的杂色光团中,汹涌而出,甚至冲破了马车的阻隔,弥漫在空气中,与这片空间那纯粹、清冽、浩瀚的玉之“本源”气息,形成了最鲜明、也最惨烈的对比与冲突!
      “呃啊啊——!!!”
      一声压抑了太久、终于无法控制、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绝望的、破碎的嘶吼,猛地从沈晏那辆马车的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几乎不像人声,更像是一头被囚禁、被折磨、被推向毁灭深渊的、濒死野兽的最后哀嚎!
      “沈晏!!!” 我心神俱裂,再也顾不得对这片“圣地”的敬畏与恐惧,尖叫一声,就要不顾一切地朝着他的马车冲去!
      然而——
      “站住。”
      那冰冷、平静、非人般的意念之声,如同无形的冰墙,瞬间横亘在我的身前,也响彻在所有人的脑海。
      是“守源人”。他依旧背对着我们,面对着前方那巍峨浩瀚的“玉脉源”,手中的玉杖,轻轻一顿。
      “嗒。”
      一点更加凝实、更加纯粹的月白光辉,从杖尖宝石中流淌而出,如同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绳索,瞬间跨越了空间,缠绕上了沈晏那辆马车,也笼罩了旁边李承枫的马车。
      在这月白光辉的笼罩下,沈晏那痛苦的嘶吼,仿佛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无声的痉挛。他胸膛上那团暴烈挣扎的杂色光团,也被这月白光辉强行“压制”、“包裹”,虽然依旧在疯狂地扭曲、搏动,却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内,其散发出的邪恶气息,也被大幅削弱、禁锢,无法再肆意扩散、污染这片纯净的空间。
      李承枫颈后胎记那焦躁的暗红波动,似乎也在这月白光辉的笼罩下,稍稍平复了一些,但那双空洞眼中深深的痛苦与挣扎,却并未减少。
      “污秽之气,竟敢在‘源’前如此肆虐。” “守源人”那冰冷的意念,仿佛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漠然的厌恶,“果然是强行勾连,孽缘反噬,已成沉疴痼疾,深入魂魄。”
      他缓缓转过身,面具下那纯粹的黑色“眼眸”,再次扫过沈晏和李承枫的马车,最后,落在我怀中的、那似乎对“玉脉源”的存在产生了某种微弱共鸣、微微震颤、散发出温润暖意的黑漆木匣上。
      “残‘钥’共鸣已现,然‘钥’体污秽,‘引’脉混乱,二者纠缠,已成死结。” 他的意念之声,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欲解此结,需行非常之法。然此法……凶险异常,九死一生,稍有不慎,‘钥’碎‘引’灭,魂飞魄散,再无转圜。”
      凶险异常,九死一生,稍有不慎,魂飞魄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但……这似乎,是唯一的方法了?是“守源人”指出的、唯一可能“涤净污秽”、“理顺血脉”的途径?
      “什么……方法?”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的平静。
      “守源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玉杖,缓步向前,走到了这片玉石“盆地”的边缘,那无数流淌着乳白色玉髓的、莹白沟壑的起始之处。他低下头,面具仿佛在“凝视”着那缓缓流淌的、散发着纯粹玉之气息的、粘稠的玉髓。
      “以‘源’之玉髓为基,以‘守源’之力为引,强行剥离、炼化‘钥’中之污秽,导正、梳理‘引’之驳杂血脉。” 他缓缓说道,那冰冷的意念,仿佛在描述一个极其复杂、也极其危险的、古老仪式的步骤,“然,剥离污秽,如同剜心剔骨,痛楚非人,且‘钥’本残破,稍有不慎,便可能彻底崩碎。梳理血脉,如同抽丝剥茧,触及本源,稍一失衡,‘引’之生机便可能被彻底抽干,或引发血脉深处更大的混乱与反噬。”
      他顿了顿,那纯粹的黑色“眼眸”,转向我:“最关键之处在于,此二人,因残‘钥’与驳杂‘引’强行勾连,已成‘共生’之态。剥离炼化、导正梳理,需同时进行,且必须保持一种极其微妙、也极其脆弱的平衡。一旦一方失败,或平衡被打破,另一方必受牵连,同步走向毁灭。此过程,外力难助,全凭其自身意志、生机、以及与这‘玉脉源’之间……那一丝或许存在的、未尽的‘缘法’。”
      他最后看向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灵魂:“你,可愿让他们,承受此等非人之痛,冒此万死无生之险?若失败,他们二人,连同这残‘钥’,将彻底湮灭于此,再无痕迹。你,也将……一无所有。”
      愿意吗?
      让沈晏,让那个本就命运悲惨的孩子,去承受“剜心剔骨”、“抽丝剥茧”般的、非人的痛楚,去赌那“万死无生”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我能说不愿意吗?
      留在原地,沈晏会在那污秽光团的反噬和极寒中,在无边的痛苦中,慢慢死去。李承枫也会在那诡异的血脉联系和胎记的折磨下,耗尽最后一点生机。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将化为泡影。而我,将守着这残破的玉玺,守着这冰冷的绝望,度过余生。
      可是,如果不去赌……
      我缓缓抬起头,泪水早已流干,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冰冷的决绝。我看向沈晏那辆被月白光辉笼罩、却依旧能感受到内部那无声而剧烈痛苦的马车,又看向旁边李承枫那辆同样被光辉笼罩、里面那个孩子脸上痛苦挣扎的表情。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那神秘的、掌握着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守源人”,用尽全身的力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干裂的嘴唇中吐出,落在这片被玉之“本源”气息笼罩的、冰冷而神圣的空间:
      “我,愿意。”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要承受怎样的痛苦与代价。”
      “请……救他们。”
      “守源人”静静地“看”着我,那纯粹的黑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片刻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是你的选择,亦是……‘源’给予的,最后的试炼与机缘。”
      他不再多言,手中的玉杖,再次轻轻点地。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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