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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昭阳……回……去…… 那冰冷、平 ...

  •   那冰冷、平静的意念之声,再次响起,如同无形的屏障,拦在了我的身前。
      是“守源人”。他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玉杖,那月白色的光辉,也早已消散。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具下的黑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悬浮在玉髓上方的沈晏和李承枫。
      “污秽已涤,血脉已正,‘钥’得新生,‘引’归平静。” 他缓缓说道,那冰冷的意念,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般的、却依旧疏离的意味,“然,此非终点。”
      他顿了顿,那“目光”,转向了我,也转向了我身后,那依旧残留着惊骇、茫然、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的韩石头和护卫们。
      “此二人,经‘源’之洗礼,已非纯粹凡人。其体内,‘钥’之碎片与‘玉源’灵性融合,自成循环,可称……‘玉灵之躯’。彼之血脉,经‘玉源’调和导正,去芜存菁,暗合古韵,可称……‘玉血之脉’。二者皆与‘玉脉源’结下不解之缘,受‘源’之庇佑,亦受‘源’之约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晏和李承枫身上,那意念之声,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法则般的威严:
      “然,‘玉脉源’乃天地之秘,不容轻泄。尔等凡俗之躯,携此隐秘,重归凡尘,必引无穷祸患,亦可能扰乱‘源’之安宁。故,依古例,凡得‘源’赐,经‘源’洗礼者,需留于此,守护‘源’地,直至……下一次‘缘法’开启,或‘源’之意志,另有安排。”
      留在此地?守护“源”地?直到下一次“缘法”开启?或“源”之意志另有安排?
      这……这是什么意思?是让他们永远留在这昆仑墟深处,留在这“玉脉源”旁边?不能再回人间?不能再……回家?
      刚刚升起的狂喜,瞬间被这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判决”,击得粉碎!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守源人”!
      “不!这不行!” 我嘶声喊道,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们刚刚活过来!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我们要回家!要回到我们的世界去!求求你!放他们跟我回去!我保证!我们绝不会泄露这里的任何秘密!绝不会!”
      “守源人”静静地“看”着我,那纯粹的黑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凡俗之约,于‘源’前,毫无意义。” 他缓缓摇头,意念冰冷而坚定,“此乃‘源’之法则,亦是……得此‘新生’与‘缘法’之代价。非我所能更改,亦非你等所能违逆。”
      他抬起手,玉杖再次轻轻一点。
      “嗒。”
      悬浮在玉髓上方的沈晏和李承枫,身体微微一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缓缓地、朝着玉石“盆地”的更深处,朝着那巍峨的、沉默的“玉脉源”本体所在的方向,飘去。
      “沈晏!承枫!不要!” 我发出凄厉的哭喊,拼命地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柔和却无比坚韧的无形力量,死死地挡在了玉髓区域的边缘,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两个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获得了新生、却也因此被永远“囚禁”在这片神秘之地的、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一点点地、离我越来越远,朝着那象征着无尽奥秘、却也象征着永恒孤独与隔绝的、玉的源头,缓缓飘去……
      难道,这一切,最终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永别?
      在这昆仑墟的最深处,在这“玉脉源”的旁边,永恒的……守望,与……分离?
      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下,混合着无尽的绝望、不甘、与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瘫倒在冰冷而温润的玉石地面上,望着那逐渐远去、最终没入“玉脉源”那庞大本体投下的、柔和而永恒的、白玉色光辉中的、两个小小的、安静的身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流尽。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沈晏活下来了,以另一种方式。李承枫也活下来了,也以另一种方式。
      但他们都留在了这里。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而我,将独自一人,带着这块或许已经“完整”、或许依旧“残缺”的玉玺,带着这段铭心刻骨、却注定永世分离的记忆,回到那个没有了他、也没有了那个孩子的、冰冷的、熟悉的、却也陌生的……人间。
      “守源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这亘古不变的、玉的国度里,另一尊沉默的玉像。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纯粹的黑色“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缓缓转身,握着那根玉杖,踏着流淌的玉髓,一步步,走向“玉脉源”的方向,走向那片永恒的、白玉色的光辉深处,最终,也如同沈晏和李承枫一样,消失在了那无边无际的、玉的静谧与神秘之中。
      只留下我,和身后那些同样茫然、无措、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光怪陆离的、最终却以最残酷方式醒来的噩梦的韩石头和护卫们,站在这片浩瀚、瑰丽、却也冰冷得令人绝望的、玉的“盆地”边缘。
      望着前方,那沉默的、巍峨的、散发着永恒温润光辉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玉脉源”。
      和那消失在光辉深处的、永不再回的、我最珍视的……人。
      昆仑墟的出口,是冰做的。不是来时的、被“守源人”撕裂的黑暗帷幕,而是在那浩瀚的玉石“盆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流淌着乳白色玉髓的沟壑尽头,自然形成的一道、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向上倾斜的、被晶莹剔透的冰晶所包裹的、如同巨大冰蚕蛀蚀出的、蜿蜒狭窄的甬道。玉髓在此处并未断绝,而是化作更细的、如同银丝般的涓流,无声地渗入冰壁,又或者,这冰壁本身,就是玉髓在极端寒冷的漫长岁月中,凝结、生长而成的、奇异的共生体。
      离开,是被“送”出来的。在我们于“盆地”边缘,面对着那永恒沉默、也永恒隔绝的“玉脉源”,陷入了长达不知多久的、凝固般的绝望与死寂后,那“守源人”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我们身后的玉髓旁。没有言语,没有意念交流。他只是用那根仿佛亘古不变的玉杖,轻轻点了点那冰晶甬道的入口,然后,那纯粹的黑色“眼眸”,平静地、最后地“看”了我们所有人一眼,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一片流动的玉髓光泽与冰晶反光交织的、朦胧的光晕里。
      没有道别,没有解释,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就是“守源人”的“裁决”,是“玉脉源”的“法则”,也是我们这趟用无数生命、鲜血、希望、与最终的心碎换来的、唯一确定的“结果”——沈晏与李承枫,留。我们,走。
      韩石头第一个动了起来。他那张被昆仑墟的风雪、绝望、以及目睹“神迹”(或“魔迹”)后留下的、近乎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沉默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早已在跋涉中磨损、又在刚才的震撼中被丢弃的、临时削成的木杖,用力握了握,仿佛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行动。然后,他转过身,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嘶哑地、近乎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殿下,该走了。”
      是啊,该走了。留下来又能如何?对着那冰冷的、永恒的、沉默的玉之国度哭喊?对着那早已消失在玉辉深处、或许已不再认识我们、或许已不再是“沈晏”和“李承枫”的存在乞求?还是……用这残破的、凡俗的身躯,去撞击那无形的、隔绝两个世界的、天地法则般的壁垒?
      毫无意义。
      我只能走。带着这具似乎还活着、却仿佛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灵魂与热气的躯壳,带着怀中这块变得异常“完整”、异常“温润”、也异常“沉重”的玉玺,带着那段关于草坡、飞鸟、远山、关于血与火、关于生离与死别的、滚烫而冰冷的记忆,走。
      走回那个没有了他、也没有了那个孩子的、冰冷的、陌生的、却又必须回去的……人间。
      队伍,重新集结。人数,比来时少了太多。那些消失在戈壁、雪山、冰谷、以及最后那场“净化”光海边缘的护卫,他们的身影,如同被这昆仑墟永恒的冰雪,彻底抹去,连名字,都显得模糊而遥远。活下来的,也大多伤痕累累,眼神空洞,步履蹒跚。那两辆曾经承载着沈晏和李承枫的、特殊的马车,连同里面所有与他们相关的痕迹、气息、物品,都留在了“玉脉源”的光辉深处,没有带出。仿佛那一段惨烈而诡异的共生、净化、与新生,从未在我们的凡俗车队中存在过。
      我们沉默地,一个接一个,低着头,弯着腰,钻入了那条狭窄、冰冷、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或许就是)的冰晶甬道。甬道内部,并非纯粹的黑暗。两侧和头顶的冰壁,似乎吸收了玉髓的微光,又或者内部本身就凝结着某种能发光的微小玉质结晶,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幽幽的、冰冷的、淡蓝色荧光。脚下的地面,是湿滑的、微微倾斜向上的、混合着薄冰和玉髓水渍的、坚硬冰岩。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郁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玉髓特有的清冽甘甜气息,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深入骨髓的寒冷,更加清晰、更加绝望。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踩在湿滑冰面上、发出的、单调而空洞的、回响。这声音,在这狭长、寂静、仿佛没有尽头的冰晶甬道中,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四周厚重的冰壁吸收、吞噬,只剩下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被包裹、被埋葬的、无声的恐惧。
      我走在队伍中间,韩石头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用那根木杖,一下一下,试探着前方的路。陈太医和那两名嬷嬷,以及其他护卫,沉默地跟在后面。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一点点被荧光照亮的、冰冷湿滑的路,不敢抬头,不敢回望,仿佛身后那玉髓流淌、玉辉永恒的“盆地”,是随时会伸出无形触手、将我们重新拖回那绝望深渊的、可怖的梦魇。
      只有我,忍不住。在即将转过一个略微宽敞的、冰壁上凝结着大片奇异玉髓结晶、如同冰花般绚烂的弯道时,我终究还是,无法控制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过了身。
      目光,穿透身后漫长、幽深、泛着淡蓝荧光的冰晶甬道,投向了那早已被无数弯道和冰壁阻隔、再也看不见的、来时的方向。
      那里,是“玉脉源”。是沈晏。是李承枫。
      泪水,早已在“盆地”边缘流干。此刻,只有一种冰冷的、空茫的、仿佛连痛苦本身都已经冻结、麻木的钝痛,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搏动。我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冰壁上那冰冷湿滑、却又异常坚硬的、如同玉石般的质感。指尖,触碰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形状奇特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玉髓冰晶,那晶体内部,似乎也倒映着甬道中幽幽的蓝光,和我自己那张苍白、憔悴、失去了所有生气与希望的、模糊的脸。
      掌心,那块墨玉佩,紧贴着皮肤,冰冷,沉默,仿佛也沾染了这昆仑墟深处、永恒的寒意,再也无法传递出一丝一毫属于“他”的、微弱的温暖。
      怀中,那块变得“完整”、温润、却沉重如山的玉玺,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凝望与回望,微微地、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纯净、都要温和、都要……浩瀚的、难以言喻的、仿佛带着某种遥远共鸣与慰藉的、白玉色的、微光,从匣子的缝隙中,悄然流淌出来,如同一只冰冷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我的指尖,拂过我的脸颊,也拂过我那早已冰冷、空洞、仿佛停止了跳动的心脏。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直接、更无法解释的方式——看到了那巍峨、沉默、散发着永恒温润玉辉的“玉脉源”。看到了在那玉辉的最深处,在那浩瀚玉髓的源头旁,两个安静、沉睡、却又仿佛与那“源”融为一体的、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一个,胸口嵌着莹白温润的玉“心”,随着“源”的呼吸,缓缓明灭。一个,颈后印着深沉内敛的血玉胎记,在玉髓的滋养下,安宁沉睡。
      他们似乎离我很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那玉辉的温暖(或冰冷),能听到那玉髓流淌的韵律。又似乎离我无限遥远,远得如同隔着亿万星河,隔着不可逾越的、时间与法则的鸿沟。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模糊、仿佛来自梦境最深处、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彼岸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混合了玉石清鸣与无尽疲惫的、叹息般的意念碎片,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微弱地、却又异常清晰地,掠过了我的感知:
      “昭阳……回……去……”
      是沈晏?还是……别的什么?是那“玉脉源”借助他与玉玺残片的联系,传递出的、最后的、模糊的讯息?
      我不知道。也无法确定。
      但那一点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意念碎片,和怀中玉玺那温柔而浩瀚的微光拂过,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心中那扇早已被绝望和泪水封死的、厚重的冰门。
      “回……去……”
      是啊,回去。
      沈晏(或许是他)让我回去。
      带着这块或许已经“完整”、或许蕴含着“玉脉源”一丝“祝福”或“使命”的玉玺,带着这段用血与火、生与死、希望与绝望、相聚与永别铸就的记忆,回去。
      回到父皇面前,回到那座刚刚经历浩劫、百废待兴的宫城,回到那个或许依旧暗流汹涌、却也是我生于斯、长于斯、也必将最终归于斯的……人间。
      草坡,飞鸟,远山。
      那片我们共同许下的、却再也无法一起抵达的天地,或许,将以另一种方式,另一种形态,存在于我接下来的生命里,存在于这块“完整”的玉玺所承载的、关于江山、责任、与……无尽思念的沉重意义之中。
      我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吸了一口这冰冷刺骨、带着玉髓甘甜、也带着无尽离殇的空气。仿佛要将这昆仑墟深处、这“玉脉源”旁、这永别时刻的、所有的寒冷、悲伤、绝望、以及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名为“释然”或“接受”的、冰冷的清明,都深深地、刻进肺腑,刻进骨髓,刻进往后每一个没有他的、漫长而孤独的日日夜夜。
      然后,我转过身,不再回望。
      握紧了掌心那块冰冷的墨玉佩,抱紧了怀中那温润而沉重的玉玺木匣。
      迈开仿佛灌了铅、却又异常坚定的双腿,跟上了前方韩石头那沉默、佝偻、却依旧在为我、为这支残存的队伍、也为那个我们必须回去的、冰冷而真实的人间,探出每一步生路的、苍老的背影。
      一步,一步,踏着湿滑的冰面,沿着这条向上延伸的、泛着幽幽蓝光的、仿佛通往人间、也通往无尽孤独的、冰晶甬道。
      向上。向前。
      离开这片埋葬了希望、也埋葬了爱情的、永恒的、玉的国度。
      走向那片等待着我的、充满了未知、责任、与漫长思念的、真实而残酷的、人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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