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老奴恭迎殿下回宫 回京的路, ...

  •   回京的路,是沉默的。比来时更加沉默,更加漫长,也更加……空旷。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胸闷的、铅灰色,偶尔飘下细碎的、冰冷的雪沫,粘在脸上,迅速融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湿冷的凉意,却无法冷却心口那团早已凝结成冰的、沉重的钝痛。沿途的景色,从昆仑山脉那狰狞的黑色山岩与永恒的冰雪,逐渐过渡到荒凉的戈壁,再到稍有生机的黄土丘陵,最后,是京畿平原那冬日里一片萧索的、裸露的田野和光秃的树木。一切仿佛都在倒退,倒退回我们出发时的原点,却又一切都已不同。风景依旧,人已全非。
      队伍的人数,在离开昆仑墟后,又减少了一些。并非死于战斗或意外,而是……离开。几个幸存的护卫,在确认已经彻底离开了那片“神魔之地”、重新踏上相对安全的官道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同他们那份微薄的饷银和简单的行囊。没有告别,没有解释。韩石头发现后,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们留下的、空荡荡的营位一眼,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或许,他也理解。经历了那样一场超越凡人理解极限的旅程,目睹了那样不可思议的存在与别离,对“正常”的人间生活,对“忠诚”、“职责”这些曾经笃信的词汇,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动摇与恐惧,想要彻底逃离,逃离这段记忆,逃离我们这些带着不祥与秘密的、活着归来的“幸存者”,也是……人之常情。
      陈太医和那两名嬷嬷,倒是没有离开。陈太医似乎苍老了十岁,眼神总是有些恍惚,诊脉开方时,捻着胡须的手,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那两名嬷嬷,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看向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同情、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着某个从地狱归来的、不祥之物的、小心翼翼的疏离。
      只有韩石头,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会走动的、沉默的石像。他依旧负责着队伍的警戒、行进、与沿途那早已稀疏得几乎不存在的、“夜不收”残存暗桩的、极其简略的联络。但他的背,似乎更佝偻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眼神里那最后一点属于“夜不收”的锐利光芒,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与……一种了无生气的、空洞的平静。他很少说话,即使是对我,也只是用最简单、最必要的词语,汇报行程、安排宿营。仿佛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情感,都随着沈晏和李承枫,一起留在了昆仑墟深处,那片永恒的玉辉之中。
      我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实的皮裘,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完整”玉玺的黑漆木匣。木匣很沉,玉玺似乎也“沉”了许多,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一种……精神的、象征的、仿佛承载了整个昆仑墟、整个“玉脉源”、以及那段永别记忆的、难以言喻的沉重。它依旧温润,依旧会在我长时间摩挲时,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浩瀚的、白玉色的微光,带来一丝冰冷的慰藉。但我很少打开它看。不敢看。怕看到那莹白温润的玉质,就会想起沈晏胸口那颗新生的玉“心”,想起那片永恒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玉辉。
      掌心那块墨玉佩,我也很少再摩挲了。它彻底失去了温度,变得和这冬日的空气一样冰冷。偶尔触碰,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属于“他”的、微弱的暖意,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冰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存在的、玉石本身的、亘古的寒意。它成了一件纯粹的、冰冷的、纪念品。纪念那段短暂、炽热、却最终以最残酷方式终结的、爱情与陪伴。
      草坡,飞鸟,远山。那幅画面,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它像一道尚未完全结痂、却已被我强行用冰封住的、最深的伤口,不能触碰,不能回想。一想,那冰层之下,便是翻江倒海的、足以将我彻底撕裂、吞噬的剧痛与绝望。
      我们就这样,像一群失去了魂魄的、缓慢移动的影子,在冬日的寒风中,沉默地跋涉着,朝着京城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靠近。
      沿途,并非完全平静。关于“除夕宫变”的后续余波,关于朝局的动荡,关于各地清洗、追捕、以及各种真假难辨的流言,如同这冬日的寒风,无孔不入,即使在我们这支刻意低调、避开人群的队伍周围,也能隐约感受到。偶尔路过城镇,能看到城门口张贴的、墨迹犹新的、关于“逆党伏诛”、“天佑大雍”的布告,也能听到茶楼酒肆里,人们压低声音、却又难掩兴奋或恐惧的、关于那场“宫变”中种种“神异”、“邪术”的、添油加醋的传说。没有人知道,我们这支看起来落魄、沉默的车队,与那些传说中核心的“玉玺”、“前朝子嗣”、“靖国公”、“公主”,有着怎样千丝万缕、又怎样痛彻心扉的联系。
      高公公安排接应的人,在我们进入京畿地界后,终于出现了。是几个穿着普通、眼神精干的汉子,自称是某家商行的伙计,奉“东家”之命,前来“迎接南边采买药材归来的掌柜”。交接的过程,简短、隐秘、心照不宣。他们带来了新的、更加舒适保暖的马车,替换了我们那几辆早已破旧不堪、满是风尘的旧车。也带来了干净的衣服、食物、以及……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印记、只用最普通的桑皮纸、以最工整却没有任何特征的字体书写的、简短到只有一句话的密信。
      信是给我的。内容只有八个字:
      “安返即可,余事莫问。”
      是父皇的笔迹。我认得。那平静、威严、不带任何情绪、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也蕴含着无形压力的八个字,像一道最终的、冰冷的敕令,为这趟漫长、惨烈、结局莫测的昆仑之行,画上了一个仓促而模糊的、名为“余事莫问”的句号。
      安返即可。是的,我“安返”了。活着回来了。带着“完整”的玉玺,带着残存的队伍,带着这副空荡荡的躯壳和冰冷破碎的心。
      余事莫问。沈晏呢?李承枫呢?昆仑墟呢?“玉脉源”呢?那场净化与新生呢?那永恒的分离与守望呢?
      ……不问。
      因为问也无用,问也无答。因为那“余事”,早已超出了“人间”所能理解、所能触及、所能……改变的范畴。它们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永恒的玉辉里,留在了“玉脉源”的法则之下,留在了……我与父皇之间,那层更加厚重、更加冰冷、也更加心照不宣的、名为“帝王心术”与“不可言说之秘”的无形隔膜之后。
      马车,换过了。衣服,换过了。食物,是热的。甚至,还有一盆烧得正旺的银丝炭,驱散着车厢里最后一丝昆仑墟带回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换不掉、驱不散、暖不热的了。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官道越来越宽阔平整,行人车马越来越密集,远处,那座巍峨、沉默、经历过浩劫、正在缓慢修复、却依旧散发着无形威压的、巨大的宫城轮廓,再次清晰地、冰冷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京城。到了。
      昭阳宫,也快到了。
      没有欢迎的仪仗,没有接风的官员。只有高公公,独自一人,穿着那身一成不变的、深紫色的宦官袍服,静静地站在昭阳宫那扇我离开了仿佛一个世纪、却又熟悉得令人心痛的、黑漆大门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白玉般的面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只是去京郊的皇家园林散了几天心,而不是经历了一场几乎颠覆认知、也颠覆了整个人生的、生死跋涉与永别。
      “老奴恭迎殿下回宫。”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尖细,听不出任何情绪,“殿下旅途劳顿,陛下有旨,请殿下先回宫歇息,太医稍后便到。一应事宜,待殿下玉体安泰后,再行叙话。”
      “有劳高公公。”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事情,“父皇……龙体可还安泰?”
      “陛下圣体康健,只是国务繁忙,时常念及殿下。” 高公公平静地回答,侧身让开宫门,“殿下,请。”
      我抱着怀中那沉重的木匣,迈步,踏过了昭阳宫那高高的、冰冷的门槛。
      庭院里,那几株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沉默地伸展着,和离开时,似乎并无二致。殿宇依旧,回廊依旧,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陈旧檀香、药味、和一丝深宫特有的、沉闷气息的味道,也依旧。
      仿佛,我从未离开过。仿佛,江南的血、漠北的雪、白云观的邪、浣衣局的符、“噬心蛊”的毒、诏狱的恐怖、除夕宫变的毁灭、西行路上的艰辛、昆仑墟的震撼、“玉脉源”的神迹、沈晏的痛苦与新生、李承枫的挣扎与平静、以及那最终永恒的、冰冷的、玉辉中的别离……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过于逼真、醒来即散、却也在灵魂深处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冰冷烙印的……幻梦。
      只有怀中那沉重、温润、微微震颤的玉玺木匣,和掌心那块冰冷、沉默的墨玉佩,在无声地提醒着我,那一切,都是真的。
      我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