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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明明灭灭 父皇的“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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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余事莫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一盆冰冷的雪水,彻底浇熄了我心中最后一点,或许还残存着的、关于追问、关于不甘、关于那场永别背后更深真相的、微弱的火星。
日子,重新被套进了“嘉裕公主”的、精致而僵死的模具里。陈太医依旧每日来请脉,捻着胡须,说着“殿下玉体虚亏,寒气深入,心脉郁结,需长久静养,切忌悲恸劳神”的、永远正确的废话,留下大碗大碗、苦得舌根发麻、却似乎永远也治不好那心底冰封的汤药。高公公隔三差五会来,送些时新的赏赐,传达几句父皇关于“静心”、“保重”的、不咸不淡的口谕,目光平静无波,从不多问一句西行之事,也从不提及任何与沈晏、李承枫、昆仑墟相关的字眼。仿佛那一段惊天动地的过往,连同那两个人,都被一张无形而巨大的橡皮,从宫廷的记忆、从父皇的旨意、甚至从这帝国的正史与野史中,悄然、却又彻底地……擦去了。
昭阳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宫人们低眉顺眼,步履轻悄,将一切伺候得妥妥帖帖。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案几上摆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我或许会喜欢、却从未动过几筷的珍馐美味。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字画……各种象征着“恩宠”与“地位”的物件,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库房,堆积,落尘。
我像一具被精心擦拭、上好了发条、却失去了所有灵魂与生气的、昂贵的人偶,被安置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每日重复着起床、梳洗、喝药、用膳、发呆、就寝的、单调而空洞的流程。大部分时间,我都独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裹着厚厚的锦被,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看庭中梧桐从光秃到偶尔缀上几点惨绿的新芽,看天空从铅灰到偶尔透出一丝惨白的阳光,看雪花飘落,又看雪花融化。
怀中那块“完整”的玉玺,和那块冰冷的墨玉佩,是我与外界、与过去、与那个被“余事莫问”封存的世界的、唯一真实的联系。但我很少去触碰它们。玉玺太“重”,重得让我喘不过气,仿佛一打开,那浩瀚的玉辉、沈晏胸口的玉“心”、李承枫颈后的血玉胎记、以及“守源人”那冰冷的判决,就会如同决堤的洪水,将我彻底淹没、吞噬。墨玉佩太“冷”,冷得让我指尖发颤,仿佛一握住,就能感受到昆仑墟深处那永恒的寒意,和那双再也无法对我睁开的、深潭般的眼睛。
我将它们,连同那份早已被我背得滚瓜烂熟、却依旧如同天书的、指向“昆仑墟玉脉源”的古拙地图,一起,锁进了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丝绸的紫檀木小箱里。箱子放在我寝殿内室、一个极其隐秘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暗格之中。像埋葬一段不愿触碰、却又无法真正遗忘的、惨烈的记忆。
朝堂之上,关于“除夕宫变”的定论与后续,似乎也渐渐“尘埃落定”。李承乾及其党羽“往生教”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相关的清洗、追捕、封赏、人事变动,也逐步放缓、收尾。一种新的、在血腥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更加紧绷却也更加“稳固”的平衡,正在形成。父皇的威望,经过那场“力挽狂澜”(官方版本)的宫变,似乎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他看起来,依旧勤政,威严深重,只是眼神深处那抹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似乎比之前更加深沉了。关于沈晏“重伤不治,于府中静养,不幸薨逝”的消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以靖国公府的名义,低调地发了出来。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过多的哀荣,只有一道程式化的、褒奖其功勋、追念其忠勇、抚恤其家人的圣旨。仿佛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也曾于宫变中“力战重伤”的靖国公,就这样,合情合理、却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帝国的权力版图与人们的记忆之中。没有人追问细节,没有人探究真相。就像从未有过“李承枫”这个被录入玉牒的“宗室子”一样,“沈晏”这个名字,也迅速被新的权力游戏、新的朝堂话题所覆盖、遗忘。
只有我知道,他没有“死”。他只是……留在了那里。以一种超越生死、也超越凡人理解的方式,“活”在了一个我永远无法再抵达、甚至无法再窥见一丝一毫的、永恒的玉之国度里。
而我,嘉裕公主,曾经的靖国公未婚妻,如今只是一个“伤病缠身”、“深居简出”、“需要静养”的、逐渐被宫廷边缘化的、先帝的公主。赐婚的旨意,随着沈晏的“薨逝”,自然作废,无人再提。新的婚事?似乎也无人敢提,无人愿提。我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过了河的、却再也无法移动的、沉默的棋子,静静地看着新的对局开始,新的棋子厮杀,直到……被彻底扫入历史的尘埃。
春去,夏来,秋至,冬又临。
时间,在昭阳宫这潭死水中,缓慢地流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磨灭一切的魔力。我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被一种更加不健康的、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脆白所取代。眼中的神采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平静。身体在汤药和“静养”中,似乎“好”了一些,左臂的疤痕淡化成了粉白色,不再疼痛,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乏,却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离开。心,仿佛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的消耗与等待(等待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中,渐渐冻硬,封存,变成了一块和怀中玉玺一样、温润、沉重、却再也没有了鲜活跳动的、冰冷的石头。
直到那一日——我回到昭阳宫整整一年后的,又一个除夕。
宫中没有大宴。经历了去年的浩劫,今年的年节,格外冷清,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心有余悸的沉闷。只有各宫象征性地挂起了新的宫灯,御膳房送来了比平日稍显丰盛的席面。昭阳宫也不例外。
我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点了许多灯烛、却依旧显得异常冷清寂寥的正殿里。面前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却无一能引起我的食欲。身上穿着簇新的、象征着喜庆的、却与我苍白脸色格格不入的、绯红色宫装,外面罩着厚重的墨色斗篷。殿内燃着银丝炭,很暖,我却依旧觉得,有一股从昆仑墟深处带回来的、永恒的寒意,盘踞在骨髓里,驱之不散。
更漏滴答,远处隐约传来皇城钟楼悠远而沉闷的、宣告子时到来的钟声。
“咚——咚——咚——”
和去年除夕,那场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惊天动地的宫变,同一个时辰。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猛地揪紧!仿佛那钟声不是敲在时间的刻度上,而是直接敲在了我早已冰封凝固、却依旧残留着最深处裂痕的心上!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的画面——是紫宸殿冲天的邪光,是沈晏决绝的赤金身影,是玉玺残片最后的白玉光芒,是“守源人”那冰冷的“墟钥”与“血引”,是“玉脉源”浩瀚的玉辉,是沈晏胸口新生的玉“心”,是李承枫颈后沉静的血玉胎记,是那片永恒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冰冷而温润的、白玉色的光辉……
“呃……” 我猛地捂住心口,一股混合了剧痛、窒息、以及无尽空茫的酸涩,瞬间涌上喉咙!泪水,毫无征兆地,冲破了这一年来强行筑起的、冰冷堤防,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我踉跄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雕花长窗!
窗外,是漆黑的、飘着细碎雪沫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宫墙上,几点零星的、在寒风中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的风灯光芒。
和去年一样。和昆仑墟深处,那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与玉辉,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沈晏……承枫……
你们……在那里,还好吗?
守着一片永恒的玉辉,看着一片永恒的冰冷与寂静,会不会……也觉得……冷?觉得……孤独?
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无声地、汹涌地流淌。我靠在冰冷的窗棂上,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几点微弱、飘摇、仿佛随时会湮灭的灯火,第一次,放任自己,在这无人看见的、除夕子夜的深宫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仿佛要将这一年来、不,是将这短短数年人生中,所经历的所有血泪、所有离别、所有绝望、所有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痛楚与思念,都在这冰寒的夜风中,尽情地、彻底地……宣泄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嘶哑,直到泪水流干,直到浑身冰冷僵硬,几乎要冻僵在这窗边。
就在我准备关上窗,回到那令人窒息的、温暖的、空洞的殿内时——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庭院对面,那片被细雪和黑暗笼罩的、黑黢黢的宫墙墙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和去年离开前,那个雨夜,看到疑似“赤乌”信号时,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黑暗,细雪,一片模糊。
但……那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却带着某种熟悉韵律的……光?
又出现了!
依旧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节奏,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闪烁了三下,停顿,又闪烁了两下,再停顿,最后,再次闪烁了三下。
三长,两短,三长。
是信号!“夜不收”的玉片暗号!代表“安全,有讯,留意”!
是谁?!韩石头?他还在宫中?还是……别的“夜不收”残部?或者是……高公公?父皇?他们还有什么“讯”要传给我?在这除夕子夜?
不……不对。这幽蓝光的质感,这闪烁的韵律……和去年离宫前,沈晏在靖国公府后园老梅树下,用“冷光磷粉”发出的信号,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沈晏他在昆仑墟!在“玉脉源”!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里发信号?是我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还是……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荒谬的希冀,如同冰与火,瞬间在我胸中炸开!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但全身的血液,却仿佛在瞬间沸腾、逆流!
我迅速从怀中(即使在宫中,我也习惯性地贴身藏着那几枚未用的“犀照”石子和沈晏给的回应玉珠),摸出那枚小小的、能发出幽蓝冷光的回应玉珠,用颤抖的指尖,捏住,对着那幽蓝光点闪烁的方向,以同样的节奏,轻轻按了三下,两下,三下。
幽蓝的光芒,从我指尖微弱地闪过,没入黑暗。
对面的光芒,在我回应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再次闪烁起来。这一次,是两短,一长,一短。
“安全,过来,小心。”
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回应!
我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几乎要破膛而出!是谁?到底是谁?!
没有时间犹豫了!无论那是谁,无论意味着什么,哪怕是陷阱,是幻觉,是另一个更加残酷的玩笑……我也必须去看!必须去!
我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披上斗篷,只穿着那身单薄的绯红宫装,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踉跄着、冲出了昭阳宫正殿,冲入了外面那冰冷刺骨、细雪飘洒的庭院,朝着那点幽蓝光芒闪烁的宫墙墙角,狂奔而去!
寒风如同刀子,割在脸上,刮在裸露的皮肤上。细雪打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过去!过去看看!看看那到底是谁!看看那是不是……他留下的一线渺茫到不可能的……生机?或者……只是一个更加绝望的……告别?
短短的距离,却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当我终于气喘吁吁、浑身冰冷、几乎要瘫软地冲到那堵宫墙墙角时——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冰冷的、湿滑的、覆盖着薄雪的青砖地面,和斑驳的、爬满了枯藤的、沉默的宫墙。
那点幽蓝的光芒,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幻觉……真的是我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巨大的失望与冰冷的绝望,如同这除夕夜的寒风,瞬间将我彻底吞没!我无力地靠在冰冷潮湿的宫墙上,缓缓滑坐在地,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冰冷刺骨。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失望与寒冷彻底击垮,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刚才那幽蓝光点闪烁位置的、墙根下的、堆积着枯叶和薄雪的、一个小小的凹陷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的、远处宫墙风灯的反光下,隐约闪烁着一点……温润的、白玉色的、极其微弱的……光泽?
不是幽蓝的冷光。是……玉的光泽?
我的心,再次猛地一跳!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到那个凹陷处,不顾肮脏的积雪和枯叶,用手疯狂地扒开表层的覆盖物!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却异常温润光滑的、小小的、扁平的物体。
我颤抖着手,将它从雪泥和枯叶中挖了出来。
那是一块……玉片。
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温润,质地纯净得毫无杂质,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却又比寻常白玉更加剔透,更加……充满灵性。玉片的形状并不规则,边缘圆润,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经过最精心的打磨。在玉片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般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莹白色的光点,正在散发着那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润纯净的、白玉色的光泽。
这玉质……这光泽……
我浑身剧震!这玉质,这温润纯净到极致的感觉,这仿佛蕴含着某种浩瀚而古老气息的微光……和昆仑墟“玉脉源”的本源玉光,和沈晏胸口那颗新生的玉“心”的光泽……何其相似!不,几乎可以说……同源!
是沈晏?!是他?!真的是他?!他从昆仑墟出来了?还是……他用某种方式,将这片蕴含着“玉脉源”气息的玉片,送到了这里?送到了我的面前?
可是……他人呢?他在哪里?为什么只留下这片玉片?
我紧紧攥着那片温润的玉片,感受着那冰冷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触感,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我抬起头,疯狂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扫视着宫墙,扫视着远处的宫殿轮廓,试图找到一丝一毫他可能存在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飘洒的细雪,呜咽的寒风,和手中这片温润的、沉默的、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又无法言说的……玉片。
“沈晏……沈晏……是你吗?你在哪里?你出来啊!你出来见见我!求你……” 我对着无边的黑暗,发出嘶哑的、破碎的、近乎绝望的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迅速被风雪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雪声。
和我掌心,那片玉片,那一点微弱的、温润的、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的、白玉色的光。
我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背靠着宫墙,将那片温润的玉片,紧紧贴在心口,仿佛它能给予我最后一点温暖与慰藉。泪水,无声地流淌,滴落在玉片上,又迅速变得冰冷。
草坡,飞鸟,远山。
沈晏,是你吗?
你留下了这片玉。
是告诉我,你还“在”吗?在那个遥远的、永恒的玉之国度里,“在”着?
是告诉我,不要放弃吗?即使在这冰冷的人间,在这无尽的孤独与思念中,也不要放弃……那一点点,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抵达、却值得我们用尽余生去相信、去等待的……希望?
还是……这仅仅只是一个,来自遥远时空彼岸的、冰冷的、沉默的……告别?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握着这片玉。这片或许来自他,或许来自“玉脉源”,或许来自某个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与意志的、温润的、沉默的、却也仿佛蕴含着某种微弱而执拗的、生的讯息的……玉。
寒风,依旧在吹。细雪,依旧在飘。
远处,昭阳宫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更漏的滴答,仿佛永无止境。
而我,坐在这除夕子夜的、冰冷的宫墙下,紧紧握着这片温润的玉,望着眼前无边的黑暗,与黑暗中,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再亮起的、第二点幽蓝的信号光。
心中,那冰封了一年、仿佛早已死去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片玉的微光,极其轻微地、却又异常清晰地……触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无比真实的、混合着无尽悲伤、无尽思念、无尽茫然、却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却依旧不肯彻底熄灭的……暖意与……牵绊的涟漪,缓缓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