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昭阳,等我 昆仑墟的静 ...

  •   昆仑墟的静,是酿了万年的玉髓,无声流淌,无波无澜。那巍峨的、散发着永恒温润玉辉的“玉脉源”,亘古如斯,每一次缓慢的、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搏动,都牵引着脚下无边玉髓的流转,也荡涤着空间里每一丝不属于“玉”的杂质与喧嚣。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变成了玉髓流淌的韵律,冰晶生长的年轮,和“源”本身那悠长得近乎永恒的、静谧的呼吸。
      沈晏醒来时,没有睁眼。不,或许他已不需要“睁眼”这个动作。感知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铺展开来,浸润了身下温润如玉的髓液,缠绕了“玉脉源”那柔和而浩瀚的光晕,甚至能“听”到远处冰晶凝结时那细若毫发的、清脆的微响。他“躺”在距离“玉脉源”核心不远的一处天然玉台上,身下是凝如膏脂、却又清冽柔滑的玉髓。胸口那颗新生的、莹白温润的玉“心”,与“源”的搏动,以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共鸣,同步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纯净、温和、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生机的、玉之“源”力,从玉“心”流向他四肢百骸,也从他周身反馈回一丝微弱的、属于他自身存在的、独特的“印记”。
      疼痛早已消失。不,与其说消失,不如说被“转化”、“同化”。那场如同剜心剔骨、炼魂煅魄的“净化”与“新生”,带来的不仅是躯体的重塑,更是存在方式的根本改变。那些暗红、惨绿、幽蓝、漆黑、青白的污秽、反噬、冲突、痛苦……都已被“玉脉源”那浩瀚而纯粹的净化之力,如同冲刷顽石般,一点点剥离、消融、炼化。残存的,是与玉玺残片彻底融合、并被“源”之一丝灵性滋养后,新生的、纯净的、与这玉之国度浑然一体的——“玉灵之躯”。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仿佛变成了这玉髓、这冰晶、这“源”光的一部分。坚硬,却温润;冰冷,却蕴含生机;沉静,却与这整个空间同呼吸。他甚至能“内视”到,那枚曾经焦黑残破、带来无尽痛苦的玉玺残片,如今已彻底“化”入了他的胸膛,成了那颗莹白玉“心”的核心。残片上的纹路(那些他曾试图解读、却始终如同天书的古老篆文),此刻以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玄奥的方式,烙印在玉“心”的内部,随着“源”的搏动,微微明灭,仿佛在诉说着某种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关于“国运”、“玉德”、“守护”的、古老箴言。
      而在他不远处的另一处稍小的玉台上,李承枫小小的身体,也以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胎息般的状态,安睡着。他颈后那片枫叶状的胎记,颜色变成了如同最上等血玉般的、深沉内敛的暗红,静静地烙印在皮肤上,不再有丝毫光芒或波动,却仿佛一个天然的、完美的、蕴含着某种古老平衡的“符印”。他呼吸极其微弱悠长,胸口几乎不见起伏,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与沈晏的“玉灵”气息既相似、又迥异的、更加沉静、也更加……难以捉摸的、混合了“玉”之温润与某种更深层“血脉”沉寂后的、奇异的平和。那场“梳理”与“导正”,仿佛将他体内那狂暴、混乱、充满痛苦与冲突的、前朝与南疆黑巫的双重血脉,强行“捋顺”、“安抚”,并同样被“玉脉源”的一丝灵性所“浸润”、“调和”,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却也异常稳固的、全新的平衡——“玉血之脉”。他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充满悲剧色彩的“祭品”或“法器”,而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收敛了所有锋芒、静静沉睡在这玉之国度深处的、特殊的“玉”。
      “守源人”依旧在这里。他并非时刻显形,更多时候,是这片空间“法则”的一部分,是那流动玉髓中一抹更凝实的月白,是冰晶反光中一道更清晰的虚影,是“玉脉源”光辉边缘一缕更沉静的气息。只有当沈晏的“感知”或“意念”主动去“触碰”某些关于这片空间、关于“玉”、关于“源”的、更深层的奥秘时,或者当外界(那遥远的、被厚重山体和冰雪隔绝的“人间”)有极其微弱的、与“玉”或与沈晏、李承枫存在“缘法”的“涟漪”传来时,他才会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惊动,缓缓地、从一片流淌的玉髓或一块巨大的冰晶中,“凝聚”出那月白长袍、玉杖、纯黑面具的、完整的形象。
      没有言语交流。意念的传递,在这片纯粹由“玉”之法则与灵性构成的空间里,更加直接,也更加……“本质”。
      当沈晏第一次试图“站”起身,用这具新生的、“玉灵”的躯体,去“行走”时,“守源人”的意念,如同冰凉的玉露,滴入他“识海”(如果这新生的、与玉“心”相连的意识还能称之为识海的话):
      “‘形’乃束缚,‘念’即所在。汝既为‘玉灵’,何须拘泥凡俗之行止?心念所至,玉辉所及,便是汝之疆域。”
      沈晏“怔”了一瞬。随即,他尝试着将“意念”集中于远处一块悬浮在玉髓之上的、散发着淡蓝色幽光的、巨大冰晶。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存在”的“重心”,或者说“感知”的核心,如同水中的光影,无声无息地,从玉台上“流淌”了出去,瞬间“覆盖”、“融入”了那块冰晶。冰晶内部那亿万年凝结的寒冷、纯净、与细微的结构,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他甚至能“推动”冰晶内部一缕极其微弱的寒流,让它按照自己的“意念”,缓缓改变着流淌的方向。
      这就是“玉灵”的存在方式?意念所至,便是存在?可以与这玉之国度中的任何“玉”或“冰”的造物,产生共鸣,甚至进行某种程度的“互动”与“影响”?
      他“退回”玉台,将“意念”投向更远处,那巍峨的、散发着浩瀚玉辉的“玉脉源”本体。这一次,他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涟漪,便被那浩瀚、古老、威严的“源”之本源,轻柔而坚定地“包容”、“消融”了。无法深入,无法影响,只能感受那份无与伦比的、令人心生无限敬畏与宁静的、纯粹的“存在”。
      “源’,不可窥,不可测,只可感,只可守。” “守源人”的意念再次传来,依旧冰冷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过来人”的告诫。
      沈晏“沉默”了。他“坐”(或许用“悬浮”或“凝聚”更准确)在玉台上,将“意念”收束回自身,仔细“感受”着这颗新生的玉“心”,感受着其中那枚玉玺残片转化而来的核心,感受着那些随着“源”的搏动而明灭的、古老的篆文。
      玉玺……传国玉玺……大雍的象征,国运的载体,也是将他与昭阳、与那段血火交织的过往、与这昆仑墟深处的“玉脉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最初的“缘”与“劫”。
      那些篆文……他曾经完全看不懂。但此刻,在这玉“心”内部,在“玉脉源”那浩瀚玉辉的映照与滋养下,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不再仅仅是抽象的符号,而变成了一幅幅流动的、蕴含着特定信息与韵律的、古老的“意象”——
      是山川地理的脉络走向,是四季更迭的星辰轨迹,是农耕桑蚕的辛勤劳作,是兵戈祭祀的庄严仪式,是君臣民生的相处之道,是“玉”之五德(仁、义、智、勇、洁)的具象诠释……最终,所有的意象,似乎都指向一个核心——守护。守护这片土地的生息,守护这方百姓的安宁,守护这“玉”所象征的德行与秩序,守护那冥冥之中、维系着一切平衡与延续的……“国运”。
      这枚玉玺残片,或者说,如今他这颗玉“心”的核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前朝皇室传承的“天命”信物,更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关于这片土地、这个文明、这种“守护”责任的、精神与法则的“烙印”。它选择了他(或者说,他被选择),并非偶然。是因为他曾在漠北、在江南、在宫变中,以生命践行了某种“守护”?还是因为,他体内流淌的、属于沈氏一族世代镇守边关、护卫社稷的、某种与这“玉德”隐隐契合的“血脉”或“气运”?
      亦或是……因为昭阳?因为她与这玉玺之间,那更加复杂、更加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父皇的托付、与那段共同历经生死所建立的、牢不可破的羁绊?
      昭阳……
      这个名字,这个身影,这段记忆,如同一点滚烫的烙印,骤然灼痛了他那冰冷、沉静、近乎与玉同化的“意识”。
      江南烟雨中的初遇与猜忌,西山猎场的生死与共,“下奴院”污秽中的微弱星光,漠北风雪里的并肩跋涉,冬宫冰窖的诡异祭坛,白云观外的“赤乌”箭影,紫宸殿前那场毁灭与新生的碰撞,西行路上无休止的酷热、严寒、与绝望,最后……昆仑墟深处那场“净化”与“新生”的酷刑,玉脉源畔那永恒、冰冷、也永恒的玉辉中的……永别。
      草坡,飞鸟,远山。
      他曾答应她,要带她去看的。
      他食言了。
      不,不完全是食言。是命运,是这“玉脉源”的法则,是这超越了凡俗理解的、所谓“缘法”与“代价”,强行将他们……分开了。
      他留在了这里,成了“玉灵”,与这永恒的玉辉、冰冷的寂静、无尽的岁月为伴。
      而她……回到了那个没有了他、冰冷而真实的人间。回到了那座华丽而孤独的昭阳宫。回到了父皇那“余事莫问”的、无形的枷锁之下。
      她会怎么样?会哭吗?会恨吗?会……慢慢忘记他,在深宫高墙内,了此残生吗?还是……会守着那块或许已经“完整”的玉玺,守着那段记忆,在无尽的思念与孤独中,慢慢枯萎?
      一想到这些,那颗新生的、莹白温润、仿佛永远不会再为凡俗情绪所动的玉“心”,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玉石将裂未裂时的、沉闷的悸痛!一股不属于这玉之国度纯净、冰冷法则的、灼热的、名为“思念”、“愧疚”、“不甘”的复杂情绪,如同顽固的藤蔓,从他意识的最深处,从那玉“心”核心与“源”力交融的边缘地带,疯狂地滋生、蔓延开来!
      这股情绪的波动,似乎也惊动了这片空间的“法则”。
      一直静静“守”在附近玉髓中的“守源人”,身形再次缓缓凝聚。那纯粹的黑色“眼眸”,隔着面具,仿佛能穿透沈晏那莹白的“玉灵之躯”,直接“看”到他玉“心”深处那与周遭玉之宁静格格不入的、凡俗的、滚烫的波澜。
      “尘缘未尽,凡心未泯。” 冰冷的意念,如同宣判,“此乃‘玉灵’之途上,最大之碍,亦可能……是破‘壁’之机。”
      “破‘壁’?” 沈晏的“意念”,第一次主动地、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急迫,传递向“守源人”,“何意?我……还能离开这里?还能……回人间?还能……见她?”
      “离开?回归?” “守源人”的意念,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漠然的疑惑,仿佛沈晏问了一个极其幼稚、也极其荒谬的问题,“汝已非彼时之‘沈晏’,乃此‘源’之畔新生之‘玉灵’。汝之存在,已与‘源’,与此地玉、冰、髓、息,融为一体。强行剥离,如断木之根,离水之鱼,顷刻‘灵’散‘形’消,重归‘源’之混沌,再无痕迹。”
      沈晏的“意念”,骤然一沉,如同坠入无底冰渊。果然……还是不行吗?这所谓的“新生”,这“玉灵”之躯,不过是一道更加精致、却也更加永恒的……囚笼?
      “然,” “守源人”的意念微微一顿,那纯粹的黑色“眼眸”,仿佛望向了“玉脉源”那巍峨本体的最深处,也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与时间的阻隔,望向了那遥远的、被厚重山体与冰雪隔绝的、人间的方向,“‘源’之法则,玄奥难测。‘缘’之一字,更是变幻莫测。汝与那‘血引’(他意念扫过不远处依旧沉睡的李承枫),乃经‘源’之洗礼,得‘源’之灵性点化而成。与‘源’,与此地,结下了最深之‘缘’。然,汝二人心中,皆存未尽之‘尘缘’,与那遥远人间,有着斩不断之‘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晏:“‘玉灵’之途,并非仅有‘守’于此地一途。‘源’赐汝新生,予汝与‘玉’相通之能,或另有深意。汝心中所念,所系之人,所在之地,或许……正是汝之‘玉灵’之‘念’,所能触及、甚至可能……产生微弱‘共鸣’与‘回响’之所在。”
      “共鸣?回响?” 沈晏的“意念”猛地一振!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萤火!“你是说……我可以用这‘玉灵’的‘意念’,或者通过这玉‘心’与玉玺残片的联系,去……‘感应’她?甚至……传递一些……‘讯息’?”
      “守源人”沉默了片刻。玉杖顶端的月白宝石,微微流转着光泽,仿佛在计算、推演着某种极其复杂、也极其微妙的可能。
      “此‘源’与此方天地,有天然之‘壁’,隔绝内外,保护‘源’之隐秘,亦守护外间之安宁。寻常‘念’力,绝难穿透。” 他缓缓说道,“然,汝之玉‘心’核心,乃前朝传国玉玺之残片所化,与人间那或许已‘完整’之玉玺,同根同源。汝与那女子之间,更有生死与共、历经劫难所结成之‘缘’与‘念’。此‘缘’此‘念’,或可成为穿透‘壁’障之一线……极其微弱、极其不稳定、亦极其危险之……‘缝隙’。”
      “危险?”
      “是。” “守源人”的意念,冰冷而清晰,“强行以‘念’穿透‘壁’障,如同以丝线穿针于万里狂涛、雷霆风暴之中。稍有不慎,‘念’丝崩断,汝之‘灵’识将受重创,轻则陷入漫长沉眠,重则……‘灵’散道消。即便成功,传递之‘讯息’亦将支离破碎,模糊不清,且极难被对方感知、解读。更有甚者,此举可能扰动‘源’与此地之微妙平衡,或引来未知之‘注视’与……反噬。”
      “但……有机会,是吗?” 沈晏的“意念”,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近乎偏执的炽热,“哪怕只有一线可能,哪怕再危险,我也要试!我不能……不能就这样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任由她在那里……独自承受一切!至少……至少让她知道,我还‘在’,以另一种方式……‘在’着!”
      “守源人”再次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用玉杖,点了点脚下那温润流淌的玉髓。
      “嗒。”
      一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练、都要纯粹、仿佛凝聚了“守源”之力精髓的、月白色的光辉,从杖尖流淌而出,缓缓地,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缠绕上了沈晏那莹白的、胸口玉“心”微微搏动的“玉灵之躯”。
      “此一缕‘守源’之息,可暂护汝‘灵’识核心,增其一缕穿透‘壁’障之韧性。然,能否成功,能传递何物,能维持几时,全看汝之‘念’力强弱,与彼方之‘缘’是否够深,是否……恰在‘共鸣’之刹那。”
      他顿了顿,那纯粹的黑色“眼眸”,仿佛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沈晏一眼。
      “此去,福祸自担,生死由天。‘源’之法则,不会因汝之私念而更改。若汝‘灵’识受损,沉眠不醒,或彻底消散,彼之‘血引’(李承枫)或受牵连,此地平衡或生变数。汝,可想清楚了?”
      沈晏的“意念”,没有丝毫犹豫。他“感受”着那缕月白“守源”之息融入玉“心”带来的、一丝清凉而坚韧的屏障感,也感受着心中那团对昭阳的、滚烫到几乎要将他这“玉灵之躯”也灼穿的思念与决意。
      “我想清楚了。” 他的“意念”,平静,却重如这昆仑墟的万载玄冰,“无论结果如何,我必须一试。为了她。也为了……我心中,那未曾真正死去的、属于‘沈晏’的……最后一点念想。”
      昭阳,等我。
      等我用这新生的、冰冷的、玉的方式,再为你……亮起一次,哪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